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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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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何未一口氣沖到她的面前,擋住她尋找空車的視線,說:“你昨天為什麽沒來打拳?”

“沒有為什麽。”章柔雙手環抱胸前,並沖他揚了揚下巴,“不想去就不去,有問題嗎?”

“你說話一定要這麽沖嗎?”何未低頭逼視著她。

她冷笑道:“不愛聽就別聽。這麽寬的路,不是非要擠著走才行。”

章柔說話雖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鋒利無比。

何未幾乎是無意識地服軟,低聲說道:“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

章柔聽完先楞了一下。隨即心想,這倒好了,獵物自己往槍口上撞。於是面無表情地說道:“哪裏不對,你展開說說。”

“其實也沒什麽好展開的,怪就怪我太過性急,見到吳微微就亂了陣腳,只顧往上沖,沒有計劃,也沒有方法,做得不幹不凈,這才讓別人抓住了把柄。”

“你……你……”章柔氣急敗壞地搓手,“你怎麽還總結起經驗來了?”

“不應該嗎?”何未若無其事地說道,“這可能是我的職業習慣,每打完一場比賽,不管輸了贏了,下來都要再梳理一遍。”

“所以……”章柔用深呼吸把情緒往回頂,“所以到現在你都還認為,你只是技術上的失誤?”

“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啊!”章柔這只氣圓了的皮球,終於忍不住彈了起來。

雖然蹦起來也沒有他高,但也不妨礙她氣勢洶洶。她對他歇斯底裏地嚷道:“你自己對著鏡子照照,照照你現在這幅樣子,跟流氓街溜子有什麽區別?”

他冷笑道:“我知道,在你眼中,我就是流氓街溜子一夥,沒關系,我接受,反正你覺得開心就好。”

“我開心?我為什麽要開心?你當街溜子我為什麽要開心?”章柔越說鼻頭越酸脹,眼眶也有了熱熱的感覺。她知道到她又要不爭氣地哭了,但她卻完全放棄了抵抗。反正今晚她丟過的臉,加起來已能繞地球兩圈,那麽,再多丟一張又算得了什麽?

於是她幹脆放開了手腳,沖他大喊:“我要是開心,我會為了撈你,去站在我學生的對立面嗎?你知不知道,我這個新老師,在學校已經很難做了!今晚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對我無異於雪上加霜!甚至……甚至可能是壓垮驢子的最後一根稻草……”章柔越說越感到後怕。但是怕也晚了,她必須咬著牙強打起精神。

見何未臉色有些變了,她又張牙五爪地嚷道:“還有,我要是開心,剛剛在派出所的時候,我就站一邊看熱鬧就好了,又何必對吳曉偉低三下四?不用救你,不用求他,我又怎麽會叫他……叫……”那兩個字,死死地卡在她的喉嚨裏,就像是卡了一根魚刺,又痛又癢,又有股甜絲絲的血腥,她連吞了好幾口滯重的空氣,再也沒有辦法,眼淚在眼眶裏翻了個筋鬥。

洶湧的淚水向整張臉蔓延,沖毀了沿途的所有防線。

這下子何未才終於急了,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紙巾袋,手忙腳亂地,抽出紙遞到她的手裏,她卻想也沒想,接過來隨手就扔到地上。然後便是他給,她扔,他給,她再扔……眼看著地上已雪白一片,他最後又扯出兩張紙來,卻沒再塞她手裏,而是直接按在她臉上。

“是我不對,是我說錯話,要打要殺要怎樣都隨你,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好嗎?”何未的聲音已止不住地顫抖。

章柔繼續沈浸式哭泣,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為了填補這尷尬的空白,何未又硬著頭皮說道:“我知道我這次罪無可恕,可是,但是……”他想說他的出發點是好的,他從沒有想過要傷害任何人。他只是放心不下章柔,不想讓她受吳微微的委屈,所以才想著去提醒她兩句,讓她知道,章柔不是沒有靠山……

但他隨即又冷靜一想,這些話說出來誰會信呢?信了又能有什麽用呢?男的欺負女的,大的欺負小的,拳擊教練警告手無縛雞之力的高中生,已經是鐵板釘釘的事實,說再多也都無濟於事。從小到大,何未一直是這樣的性格,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總是寧願當冤大頭,也懶得去為自己辯解。

“但是”了好久還沒有下文,章柔終於不耐煩了,一把搶過他手裏的紙巾,分成兩半,一半堵眼淚,一半擦鼻涕。邊擦邊嚷:“但是什麽!你倒是說啊!”

“但是……”他伸手碰了碰她濕潤的臉蛋,她躲開了,憤怒被淚光折射出去,變了味道,竟成了氣鼓鼓可愛的模樣。他於是嘴角上揚著說道:“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七年前我曾對你說過,等我長大以後,就要換我來保護你。”

“什麽?”章柔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你看,你又忘了。”何未難掩失望地說道。

“我忘什麽了!”章柔依然氣性不減,“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你口口聲聲說的保護,就是拿屎盆子往我頭上扣?你就是這麽保護我的嗎?”

被她一擊,他那股倔勁兒又湧了上來,微笑驟然變成了冷笑。他說:“對呀,你不是說我沒長大嗎?你不是嫌棄我幼稚嗎?那我就幼稚給你看啊!幼稚的人就是想幹嘛幹嘛!”

“你……”

就在這時,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按了兩聲喇叭,把他倆目光都吸了過去。司機搖下車窗問道:“小姐,沒事吧?”

章柔楞楞地搖了搖頭。

司機又說:“要不要坐車?”

章柔趕忙把眼淚一甩,轉過身去,何未還來不及伸手拉她,就被她回頭瞪了一眼。這一眼便是警告他說,不想活命,就來抓她一下試試。

上車以後,對司機大哥說了聲謝謝,車子就慢慢駛入了車河。

她一個人坐在後座,開著窗,吹著風,看著後視鏡裏的人影,蹲在地上,撿起那一地淩亂的紙巾。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轉個彎一切便不覆存在。

一大早被六點的鬧鐘吵醒,她閉著眼摸去廁所洗漱,一照鏡子,才發那痛了一夜的眼睛,此刻已腫得像兩枚核桃。磨蹭到非要出門之前,眼妝都無法正常描畫。沒有辦法,只好脫下明艷的外套,換上了比較樸素的顏色,來搭配淡淡的“偽素顏”妝容。

上完1班的早自習後,她一改往日習慣,沒有留下來跟同學們閑聊,而是拖著疲憊的腳步,一個人慢慢往辦公室走去。前排的同學們還驚訝地發現,章老師今天竟破天荒地,穿了雙學生同款帆布鞋,來搭配她精致的針織窄裙。

回到辦公室還沒有坐下,張芳就沖到她的身邊,對她小聲說道:“主任叫你去她那兒一下。”

這一句話,就像是同事之間的暗語,是讓你做好心理準備。說要挨批了實在殘忍,說要領罰了又太過直白,那麽就告訴你主任有請,請你去她的辦公室私聊,這內容不方便旁人聽去,為什麽呢?因為要給你留點面子。如果是好事,哪有關起門來的道理?

第一節上課鈴響了沒多久,章柔就垂頭喪氣地去了。

主任姓黃,五十剛出頭的女性,除了是分管行政的主任,也是資深的英語老師,一向以嚴肅認真著稱。從章柔在二中當學生時起,到現在工作快一個月了,回想起來,她好像從沒見黃主任笑過。

輕輕在門上敲了三下,裏面傳出來一聲“請進”,她便慢慢推門進去。面對正在擦眼鏡的主任,章柔的內心七上八下,有種等待判刑的忐忑。

“知道我為什麽找你來嗎?”主任一陣見血地問道。

章柔剛剛在來的路上,也預想到了這個問題,但是卻還沒想出答案。說知道,略顯輕佻,顯得她這人明知故犯,頗有點挑釁權威的意味。說不知道,又顯得她做人做事太笨拙,平時在工作上不肯用心,哪裏做錯了都不知道,那麽,以她這樣的資質和態度,又怎麽去帶好“火箭班”呢?

所以,她在心裏給出的答案是:沈默。

沈默的時候,時間在心裏數著秒度過。

黃主任把眼鏡戴了回去。一雙高度近視的眼睛,在又亮又厚的鏡片後面,變成了兩粒縮小的綠豆。“小章啊——”黃主任語重心長地說道,“你是知道的,打從你入職本校開始,校領導對你就非常重視,當然了,如果不重視的話,也不會派你帶‘火箭班’了。”

“謝謝主任,謝謝校領導,學校對我的所有優待,我都銘記於心,所以平時在工作當中,也一直抱著感恩的心,鞭策自己,一定要做出一點成績。”章柔學著主任的語氣,把從主任那兒聽來的套話,又打亂了順序說了一遍。

這對黃主任很是受用的。眼看她表情緩和了一點,章柔才放下心來。

黃主任說:“我找你來,是因為我聽說,你們1班有個女生,昨晚在放學路上,被一個混混給攔截下來,而那個混混口口聲聲,說是要替你討回公道。這麽離譜的事,你有聽說過嗎?”

“我……這……”章柔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兒。

難以想象,這件事情的傳播速度,已經快到了如此地步。

“為人師表,腦子裏隨時要繃緊一根弦,什麽事做得,什麽事做不得,自己心裏要有個數。”黃主任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還好學生沒有出事,如果出事了,你猜猜你要擔多大的責任?”

“主任,我……”

主任用小口喝茶的“嘖嘖”聲,打斷了急於解釋的章柔。她說:“這事兒到我這兒也就打住了,我不會再往上一級報。你在我這兒印象分還不錯,所以我願意給你次機會。”

“謝謝主任。”

“沒什麽謝不謝的,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黃主任鏡片上水霧退去,“國慶之後的月考,再之後的中考,都是你證明自己的機會,你要好好把握。到時候用一個拿得出手的成績,向我也向校領導證明,我們沒有看走眼,沒有下錯註,懂?”

章柔抿著嘴點了點頭。

“行吧,響鼓不用重錘,我點到為止了。”主任緩緩放下茶杯,“回去工作吧,在其位謀其事,既然坐上了班主任的位子,凡事都要以學生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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