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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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趕到江望路派出所以後，章柔剛進大門，就看見了愁眉苦臉的武紅霞，以及她身旁憤怒的吳曉偉。
章柔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武紅霞身邊，然後盡量平靜地說道：“到底怎麽回事？微微人呢？恐嚇她的人抓來了嗎？”
武紅霞一把抓住她手臂，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說：“抓起來了，兩個人都還在辦公室裏，你猜那人是誰！”
“啊？”章柔一時沒轉過彎兒來，“那人？什麽人？”
“就是恐嚇微微的人啊！”
“是誰？我認識？”章柔的音量也逐漸失控。
武紅霞嚷道：“就是你帶來家裏的何未啊！”
“引狼入室！百分之兩百的引狼入室！”吳曉偉也不顧章柔的存在，就這麽不管不顧地嚷道，“小兔崽子，居然敢恐嚇我的女兒！看我一會兒怎麽搞死他！”
“老吳！這裏是派出所！”武紅霞壓低了音量吼道，“什麽‘死’不‘死’的！你還嫌事情不夠覆雜，還想把自己也搭進去嗎？”
“搭進去怎麽了？我是她爸爸！我不該嗎？”
武紅霞苦口婆心地勸道：“搭進去對微微有什麽好處？為了她你也要保持理智啊！”
“不是你親生的你當然不急！”吳曉偉幾乎是脫口而出。
武紅霞聽完便呆住了，身體也突然變得僵硬，只有搭在章柔肩上的右手，還會用顫抖來保持知覺。
章柔不知道該不該安慰，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氣吳曉偉，可憐武紅霞，但她滿腦子都是何未，已經無暇旁顧，更無法再思考別的問題。
這時，警察從辦公室探出頭來，沖章柔招了招手，說：“你們進來吧。”
吳曉偉第一個沖了上去，章柔扶武紅霞跟在後面。
一進辦公室，吳曉偉就沖上去要打何未，被兩名警察攔了下來，其中一位姓王的警察說：“這裏是派出所，是給你們調解講道理的地方，如果你非要用暴力解決，那我們也只好公事公辦，先把你一並扣下再說。”
吳曉偉聽完神色一凜，意識到無法“以暴制暴”，先問了吳微微有沒有受傷，微微說沒有。隨即他便暗淡了下去。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後，終於退到一邊，不再說話，更不再嚷嚷著要打要殺，只有那一束毒辣的眼光，還死死釘在何未的臉上。
章柔這時也看著何未，看他面無表情地坐著，毫不拘謹，若是在面前再擺一杯茶，簡直就像是被招待的客人。章柔氣得咬牙切齒，恨不能沖上去拉著他打一架。
王警官走到章柔面前，說：“你就是吳微微同學的班主任？”
章柔點了點頭，發現自己的脖子在顫抖，趕緊憋住一口氣說道：“是，我是。”
“我們已經了解清楚了，吳微微同學在放學路上，被這個何未給攔了下來，何未沒有動手，但是卻警告她，如果她敢找章柔的麻煩，他就不會讓她好過。”王警官突然頓了一下，擡起頭認真地看著章柔，說道：“章柔就是你吧？”
“嗯。”章柔支吾著應了一聲。
另一位成警官接過話說道：“這件事過程聽起來簡單，但若不把原由搞清楚，解決掉，後續問題可大可小，你們當老師和當家長的，都應該提高警惕才是。”
“是啊，還好吳微微同學反應快，夠沈著，及時拿手機撥打了110。”王警官突然向章柔問道：“你是章柔，何未為你攔住了吳微微，那麽，你和他們兩個，到底是什麽關系？何未為什麽會為了你，去警告吳微微？何未自己說不清楚，那麽就由你來說說？”
“我……”章柔的腦子飛速運轉，梳理王警官話裏的線索。
吳微微在一旁冷冷地說道：“他警告我，叫我在學校聽話一點，不準欺負我的班主任，章柔老師。還叫我在家裏要老實一點，不準為難我異父異母的姐姐，也就是章柔老師……所以，我懷疑……”
成警官看了張警官一眼，又看向吳微微，問道：“懷疑什麽？”
吳微微笑道：“懷疑他倆應該是一對。”
“你胡說！”章柔突然大聲吼道。
“冷靜！”張警官站出來維持秩序。
成警官向何未問道：“你倆到底什麽關系？真是吳微微說的那樣？”
何未面無表情地說道：“我說過了，這事兒跟章柔無關。吳微微算是我的老街坊，撞見她和小混混在一起，我覺得我不能袖手旁觀，所以就上去提醒了一下。”
“你這完全是血口噴人！”吳微微歇斯底裏地嚷道，“有證據嗎？沒證據我還能告你誹謗！”
何未冷笑道：“這次算那小子跑得快。下次要是再給我碰上，他就沒有那麽好運了。”
“何未！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張警官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何未點了點頭，轉而平靜地說：“至於為什麽會警告吳微微，是因為我去她家吃過飯，見識過她的“大小姐作風”，囂張跋扈的，很惹人厭煩，所以當時就自作主張，也算多管閑事吧，想說做人不能那樣。”
吳曉偉一聽這話，哪裏還坐得住？這小子拐彎抹角地說一堆，不就是罵吳微微沒家教嗎？不就是罵他沒教好嗎？他於是跳起來沖何未大罵道：“你一個爹媽都沒有了的孤兒，自己都沒家教，又是從哪裏找來的底氣，去教別人做人？”
成警官象征性拍了拍桌子，以示規矩。
章柔這時上前一步，走到成警官面前，用尚未熟練的班主任的語氣，盡量不急又不慢地說：“何未和我，是一條老街上的街坊，就像我和吳微微一樣，我比他們大個幾歲，可以做他們的姐姐。所以，如果硬要說是什麽關系，那應該就算是姐弟關系。”
“所以這事兒……”張警官把所有人都掃視一圈，“算你們家庭的內部矛盾？”
“不是！警官！絕對不是！”吳曉偉生怕會從輕處理，於是歇斯底裏地嚷道，“我們要追究何未的責任！我們要請律師！我們要告到他牢底坐穿！”
張警官一臉無奈地笑道：“吳先生，請你先冷靜一下。就今晚這事兒，夠不夠坐牢還另說呢。”
吳曉偉徹底失控地大喊：“那我不管，就算不能坐牢，我也要讓他留下案底，讓他失業，讓他身敗名裂！”
“那就是你們自己的事了，跟我們派出所關系不大。”張警官看了章柔一眼，章柔立刻會過意來。
她轉身走去吳曉偉面前，低聲說道：“吳叔，您大人大量，能不能高擡貴手，放他一馬。”
“不可能！”吳曉偉嚷得臉紅脖子粗。
章柔轉頭看向武紅霞，發現她此刻臉色鐵青，雙眼放空，像是還處在震驚之中。不用問也知道，她是被那句“不是你親生的當然不急”，給深深地刺痛了。而那股後勁兒之強之猛烈，說不定餘生都難以釋懷。那麽，想讓她幫忙勸吳曉偉兩句，定是指望不上了。還能怎麽辦呢？章柔在心裏絕望地想著。
這時，吳微微突然叫了聲爸爸，聲音清脆，打破了沈默，吳曉偉立馬上前回應。原本是局外人的章柔，聽了這一句，頭皮瞬間一緊，倒是像是被他倆給敲打了一下。
順著這一下往下深究，竟想起來，七年前那次不愉快的經歷。
那是在武紅霞和吳曉偉的婚宴上，主持人趣味低俗，為了搞熱現場氣氛，居然突發奇想地，設計了一個“改口”的環節。他把話筒遞給吳微微，讓她改口叫武紅霞“媽媽”，她居然真就甜甜地叫了。大家直誇這女兒懂事。接著話筒遞給了章柔，章柔不叫。所有人看著她，她也默默地環視四周。然後從眾人的眼神中驚覺，原來大家都愛看這一幕。主持人的低俗，是為了迎合大眾的低俗。但是，她最終也沒叫他們如願，只是叫了一聲“吳叔”。無論主持人再怎麽煽情，她都低著頭保持沈默。卻不是不敢面對主持人，而是不忍心面對武紅霞。眼看才剛熱起來的場子，又被她一把推進了冰窖。
後來主持人是怎麽圓的，她已經完全選擇性忘了。她只記得，從那以後，吳微微就叫武紅霞“媽媽”，自然而然，他們是真正的一家三口。而遠在北華讀書的章柔，偶爾回去一趟，也幾乎是扮演一個“啞巴”，避免叫人，也避免和他們任何人親昵。
但是現在，為了跟吳曉偉通上信號，讓他能接收到她的請求，她別無選擇，只能壓住內心的翻湧，輕輕地叫了一聲“爸爸”。
然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覺，總覺得那一聲聲音之大，就連在大廳執勤的警察，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最先有反應的是吳微微，章柔可以理解，就像伸手搶別人的東西，哪怕有旁觀者，最先急著發聲呼救的，肯定是拿東西的那個。緊接著，吳微微用咄咄逼人的語氣，對章柔說道：“你剛剛叫我爸爸什麽？”
章柔被吳微微這樣一點，雙頰立馬就燒了起來。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很丟臉，也知道這手段實在太低級，就像把電視劇最狗血的橋段，給原滋原味地搬進了現實。女主角遇到困難，卻不肯動腦子想辦法解決，只想用最令人鄙夷的煽情，去換取別人的同情和幫助。但是觀眾們又不得不承認，人在最危機的關頭，往往最廉價易得的辦法，才是最值得一走的捷徑。
為了幫何未全身而退，章柔豁出去了，只要是辦法她都要試試。她沒空理會吳微微的質問，而是決定乘勝追擊，對吳曉偉更加誠懇地說道：“爸，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何未一次，我願意跟您跟警察保證，絕對絕對不會有下次。”
果然，吳曉偉聽完就楞住了。上一秒還在要打要殺，下一秒被她四兩撥千斤地一說，就直接偃旗息鼓，仿佛靈魂出竅了一般。
武紅霞這時也如夢初醒，怔怔地看著章柔，看了好久，簡直就像是不認識她了。
吳微微意識到局勢在變化。為了不讓吳曉偉為難，更為了靠展現大度與貼心，搶回以她為中心的局面，吳微微起身拉著吳曉偉，說道：“爸爸，我困了，我們回家吧，還有好多作業沒寫呢。”
就這樣，風波總算是平息了下來。每條船都回到了自己的航線。
辦理好基本手續以後，先跟兩位警官道謝，然後一起走出派出所，一個跟著一個，走下了長滿青苔的石梯。
站在街邊昏暗的路燈下，吳曉偉陰沈著一張臉，對何未招手說道：“你，過來。”
章柔下意識拉住他的手，他卻輕輕拍了拍她，讓她放心。
然後他走到吳曉偉面前，吳曉偉向後退了半步。作為一個專業的拳擊手，遇到這種情況，哪會不知道對方的意圖。但他非但沒有防禦，反而還調整了一下高度，微微收著下巴，讓吳曉偉能打得順手一點。
果然，吳曉偉一拳夯在他嘴角，嘴角的嫩肉硌到牙上，一股血直接流成了一線。
這是他堅持的“做戲做足”。不然就白做了。
“小兔崽子！”吳曉偉邊說邊揉拳頭，“今天要不是有章老師求情，非讓你吃幾天牢飯不可！”
武紅霞匆忙攔了一輛車，車停在路邊，她趕緊拉開車門，轉身喊道：“微微上車。”
她沒叫吳曉偉，但吳曉偉還是飛快地跑去。
一輛車拉走了他們一家人。路燈下只剩章柔與何未。
章柔雖然已精疲力盡，卻還是強撐著走到他面前，借著燈光和月光的慷慨，她仰頭湊近他嘴邊的傷口，輕聲說道：“你沒事吧？”
他伸出舌頭把血一舔，笑道：“能有啥事？他一拳比你的還要雞肋。”
她已經無力再與他鬥嘴。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她強打精神，眼睛虛看著遠方問道：“你說的那個小混混是誰？”
他說：“就上次和我在巷子裏打架，被你抓到的那個弱雞。”
“也是渝城二中的學生？”
“是。”
“他叫什麽名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她明白他是知道但不說。典型的幼稚的“江湖義氣”。在他們那一個小圈圈裏，無論遇到大事小事，都只崇尚武力解決。告狀精是鄙視鏈頂端的存在。
在他沈默的這段時間裏，她的臉已經帶著寒氣。當她說“走吧，我送你回家”的時候，每個字都像是一快薄冰。
他聽完尷尬地扭過頭去，說道：“不用你送，我自己知道怎麽回去。”
“也好。”章柔走出路燈下的光圈。
“你去哪裏？”何未追在她身後大喊。
她則頭也不回地說道：“我去哪裏，跟你有關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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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柔深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武紅霞身邊，然後盡量平靜地說道：“到底怎麽回事？微微人呢？恐嚇她的人抓來了嗎？”
武紅霞一把抓住她手臂，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說：“抓起來了，兩個人都還在辦公室裏，你猜那人是誰！”
“啊？”章柔一時沒轉過彎兒來，“那人？什麽人？”
“就是恐嚇微微的人啊！”
“是誰？我認識？”章柔的音量也逐漸失控。
武紅霞嚷道：“就是你帶來家裏的何未啊！”
“引狼入室！百分之兩百的引狼入室！”吳曉偉也不顧章柔的存在，就這麽不管不顧地嚷道，“小兔崽子，居然敢恐嚇我的女兒！看我一會兒怎麽搞死他！”
“老吳！這裏是派出所！”武紅霞壓低了音量吼道，“什麽‘死’不‘死’的！你還嫌事情不夠覆雜，還想把自己也搭進去嗎？”
“搭進去怎麽了？我是她爸爸！我不該嗎？”
武紅霞苦口婆心地勸道：“搭進去對微微有什麽好處？為了她你也要保持理智啊！”
“不是你親生的你當然不急！”吳曉偉幾乎是脫口而出。
武紅霞聽完便呆住了，身體也突然變得僵硬，只有搭在章柔肩上的右手，還會用顫抖來保持知覺。
章柔不知道該不該安慰，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氣吳曉偉，可憐武紅霞，但她滿腦子都是何未，已經無暇旁顧，更無法再思考別的問題。
這時，警察從辦公室探出頭來，沖章柔招了招手，說：“你們進來吧。”
吳曉偉第一個沖了上去，章柔扶武紅霞跟在後面。
一進辦公室，吳曉偉就沖上去要打何未，被兩名警察攔了下來，其中一位姓王的警察說：“這裏是派出所，是給你們調解講道理的地方，如果你非要用暴力解決，那我們也只好公事公辦，先把你一並扣下再說。”
吳曉偉聽完神色一凜，意識到無法“以暴制暴”，先問了吳微微有沒有受傷，微微說沒有。隨即他便暗淡了下去。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後，終於退到一邊，不再說話，更不再嚷嚷著要打要殺，只有那一束毒辣的眼光，還死死釘在何未的臉上。
章柔這時也看著何未，看他面無表情地坐著，毫不拘謹，若是在面前再擺一杯茶，簡直就像是被招待的客人。章柔氣得咬牙切齒，恨不能沖上去拉著他打一架。
王警官走到章柔面前，說：“你就是吳微微同學的班主任？”
章柔點了點頭，發現自己的脖子在顫抖，趕緊憋住一口氣說道：“是，我是。”
“我們已經了解清楚了，吳微微同學在放學路上，被這個何未給攔了下來，何未沒有動手，但是卻警告她，如果她敢找章柔的麻煩，他就不會讓她好過。”王警官突然頓了一下，擡起頭認真地看著章柔，說道：“章柔就是你吧？”
“嗯。”章柔支吾著應了一聲。
另一位成警官接過話說道：“這件事過程聽起來簡單，但若不把原由搞清楚，解決掉，後續問題可大可小，你們當老師和當家長的，都應該提高警惕才是。”
“是啊，還好吳微微同學反應快，夠沈著，及時拿手機撥打了110。”王警官突然向章柔問道：“你是章柔，何未為你攔住了吳微微，那麽，你和他們兩個，到底是什麽關系？何未為什麽會為了你，去警告吳微微？何未自己說不清楚，那麽就由你來說說？”
“我……”章柔的腦子飛速運轉，梳理王警官話裏的線索。
吳微微在一旁冷冷地說道：“他警告我，叫我在學校聽話一點，不準欺負我的班主任，章柔老師。還叫我在家裏要老實一點，不準為難我異父異母的姐姐，也就是章柔老師……所以，我懷疑……”
成警官看了張警官一眼，又看向吳微微，問道：“懷疑什麽？”
吳微微笑道：“懷疑他倆應該是一對。”
“你胡說！”章柔突然大聲吼道。
“冷靜！”張警官站出來維持秩序。
成警官向何未問道：“你倆到底什麽關系？真是吳微微說的那樣？”
何未面無表情地說道：“我說過了，這事兒跟章柔無關。吳微微算是我的老街坊，撞見她和小混混在一起，我覺得我不能袖手旁觀，所以就上去提醒了一下。”
“你這完全是血口噴人！”吳微微歇斯底裏地嚷道，“有證據嗎？沒證據我還能告你誹謗！”
何未冷笑道：“這次算那小子跑得快。下次要是再給我碰上，他就沒有那麽好運了。”
“何未！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張警官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何未點了點頭，轉而平靜地說：“至於為什麽會警告吳微微，是因為我去她家吃過飯，見識過她的“大小姐作風”，囂張跋扈的，很惹人厭煩，所以當時就自作主張，也算多管閑事吧，想說做人不能那樣。”
吳曉偉一聽這話，哪裏還坐得住？這小子拐彎抹角地說一堆，不就是罵吳微微沒家教嗎？不就是罵他沒教好嗎？他於是跳起來沖何未大罵道：“你一個爹媽都沒有了的孤兒，自己都沒家教，又是從哪裏找來的底氣，去教別人做人？”
成警官象征性拍了拍桌子，以示規矩。
章柔這時上前一步，走到成警官面前，用尚未熟練的班主任的語氣，盡量不急又不慢地說：“何未和我，是一條老街上的街坊，就像我和吳微微一樣，我比他們大個幾歲，可以做他們的姐姐。所以，如果硬要說是什麽關系，那應該就算是姐弟關系。”
“所以這事兒……”張警官把所有人都掃視一圈，“算你們家庭的內部矛盾？”
“不是！警官！絕對不是！”吳曉偉生怕會從輕處理，於是歇斯底裏地嚷道，“我們要追究何未的責任！我們要請律師！我們要告到他牢底坐穿！”
張警官一臉無奈地笑道：“吳先生，請你先冷靜一下。就今晚這事兒，夠不夠坐牢還另說呢。”
吳曉偉徹底失控地大喊：“那我不管，就算不能坐牢，我也要讓他留下案底，讓他失業，讓他身敗名裂！”
“那就是你們自己的事了，跟我們派出所關系不大。”張警官看了章柔一眼，章柔立刻會過意來。
她轉身走去吳曉偉面前，低聲說道：“吳叔，您大人大量，能不能高擡貴手，放他一馬。”
“不可能！”吳曉偉嚷得臉紅脖子粗。
章柔轉頭看向武紅霞，發現她此刻臉色鐵青，雙眼放空，像是還處在震驚之中。不用問也知道，她是被那句“不是你親生的當然不急”，給深深地刺痛了。而那股後勁兒之強之猛烈，說不定餘生都難以釋懷。那麽，想讓她幫忙勸吳曉偉兩句，定是指望不上了。還能怎麽辦呢？章柔在心裏絕望地想著。
這時，吳微微突然叫了聲爸爸，聲音清脆，打破了沈默，吳曉偉立馬上前回應。原本是局外人的章柔，聽了這一句，頭皮瞬間一緊，倒是像是被他倆給敲打了一下。
順著這一下往下深究，竟想起來，七年前那次不愉快的經歷。
那是在武紅霞和吳曉偉的婚宴上，主持人趣味低俗，為了搞熱現場氣氛，居然突發奇想地，設計了一個“改口”的環節。他把話筒遞給吳微微，讓她改口叫武紅霞“媽媽”，她居然真就甜甜地叫了。大家直誇這女兒懂事。接著話筒遞給了章柔，章柔不叫。所有人看著她，她也默默地環視四周。然後從眾人的眼神中驚覺，原來大家都愛看這一幕。主持人的低俗，是為了迎合大眾的低俗。但是，她最終也沒叫他們如願，只是叫了一聲“吳叔”。無論主持人再怎麽煽情，她都低著頭保持沈默。卻不是不敢面對主持人，而是不忍心面對武紅霞。眼看才剛熱起來的場子，又被她一把推進了冰窖。
後來主持人是怎麽圓的，她已經完全選擇性忘了。她只記得，從那以後，吳微微就叫武紅霞“媽媽”，自然而然，他們是真正的一家三口。而遠在北華讀書的章柔，偶爾回去一趟，也幾乎是扮演一個“啞巴”，避免叫人，也避免和他們任何人親昵。
但是現在，為了跟吳曉偉通上信號，讓他能接收到她的請求，她別無選擇，只能壓住內心的翻湧，輕輕地叫了一聲“爸爸”。
然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幻覺，總覺得那一聲聲音之大，就連在大廳執勤的警察，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最先有反應的是吳微微，章柔可以理解，就像伸手搶別人的東西，哪怕有旁觀者，最先急著發聲呼救的，肯定是拿東西的那個。緊接著，吳微微用咄咄逼人的語氣，對章柔說道：“你剛剛叫我爸爸什麽？”
章柔被吳微微這樣一點，雙頰立馬就燒了起來。她知道自己這樣做很丟臉，也知道這手段實在太低級，就像把電視劇最狗血的橋段，給原滋原味地搬進了現實。女主角遇到困難，卻不肯動腦子想辦法解決，只想用最令人鄙夷的煽情，去換取別人的同情和幫助。但是觀眾們又不得不承認，人在最危機的關頭，往往最廉價易得的辦法，才是最值得一走的捷徑。
為了幫何未全身而退，章柔豁出去了，只要是辦法她都要試試。她沒空理會吳微微的質問，而是決定乘勝追擊，對吳曉偉更加誠懇地說道：“爸，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何未一次，我願意跟您跟警察保證，絕對絕對不會有下次。”
果然，吳曉偉聽完就楞住了。上一秒還在要打要殺，下一秒被她四兩撥千斤地一說，就直接偃旗息鼓，仿佛靈魂出竅了一般。
武紅霞這時也如夢初醒，怔怔地看著章柔，看了好久，簡直就像是不認識她了。
吳微微意識到局勢在變化。為了不讓吳曉偉為難，更為了靠展現大度與貼心，搶回以她為中心的局面，吳微微起身拉著吳曉偉，說道：“爸爸，我困了，我們回家吧，還有好多作業沒寫呢。”
就這樣，風波總算是平息了下來。每條船都回到了自己的航線。
辦理好基本手續以後，先跟兩位警官道謝，然後一起走出派出所，一個跟著一個，走下了長滿青苔的石梯。
站在街邊昏暗的路燈下，吳曉偉陰沈著一張臉，對何未招手說道：“你，過來。”
章柔下意識拉住他的手，他卻輕輕拍了拍她，讓她放心。
然後他走到吳曉偉面前，吳曉偉向後退了半步。作為一個專業的拳擊手，遇到這種情況，哪會不知道對方的意圖。但他非但沒有防禦，反而還調整了一下高度，微微收著下巴，讓吳曉偉能打得順手一點。
果然，吳曉偉一拳夯在他嘴角，嘴角的嫩肉硌到牙上，一股血直接流成了一線。
這是他堅持的“做戲做足”。不然就白做了。
“小兔崽子！”吳曉偉邊說邊揉拳頭，“今天要不是有章老師求情，非讓你吃幾天牢飯不可！”
武紅霞匆忙攔了一輛車，車停在路邊，她趕緊拉開車門，轉身喊道：“微微上車。”
她沒叫吳曉偉，但吳曉偉還是飛快地跑去。
一輛車拉走了他們一家人。路燈下只剩章柔與何未。
章柔雖然已精疲力盡，卻還是強撐著走到他面前，借著燈光和月光的慷慨，她仰頭湊近他嘴邊的傷口，輕聲說道：“你沒事吧？”
他伸出舌頭把血一舔，笑道：“能有啥事？他一拳比你的還要雞肋。”
她已經無力再與他鬥嘴。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她強打精神，眼睛虛看著遠方問道：“你說的那個小混混是誰？”
他說：“就上次和我在巷子裏打架，被你抓到的那個弱雞。”
“也是渝城二中的學生？”
“是。”
“他叫什麽名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嗯。”
她明白他是知道但不說。典型的幼稚的“江湖義氣”。在他們那一個小圈圈裏，無論遇到大事小事，都只崇尚武力解決。告狀精是鄙視鏈頂端的存在。
在他沈默的這段時間裏，她的臉已經帶著寒氣。當她說“走吧，我送你回家”的時候，每個字都像是一快薄冰。
他聽完尷尬地扭過頭去，說道：“不用你送，我自己知道怎麽回去。”
“也好。”章柔走出路燈下的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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