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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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到了武紅霞新家門口,何未沒有讓章柔為難,主動上前敲門。

門一打開,就看見紅光滿面的武紅霞,穿了條濺滿油漬的圍裙,右手還拿著一把大勺,笑嘻嘻地,看看章柔又看看何未,說道:“我正想打電話問你們到哪兒了。”

章柔把何未往前讓讓,說:“何未去超市買了點東西。”

“喲!這是小何未啊!”武紅霞用大勺比了比身高,“幾年不見長這麽高了!”

何未一臉乖巧地說道:“阿姨好。”

武紅霞熱情高漲地張羅:“來來來,先進來,別老站在門口,快進來喝茶。”

何未看了章柔一眼,就跟著武紅霞走了進去。一進玄關,看見吳曉偉在茶幾前看電視,他於是徑直走了過去,把伴手禮輕輕放在茶幾上。

“來啦!”吳曉偉起身招呼了一聲,立馬轉頭喊道:“微微,還不出來,你們章老師來了啊!”

剛一說完,他身後的臥室門“砰”一下開了,只見吳微微穿一身純白帶粉的居家服,一路蹦蹦跳跳地跑來,像一只活潑可愛的兔子。她看到章柔,叫了聲“老師好”,然後又看向一旁的何未,雖然她一句話也沒有說,但臉上掠過的一絲驚訝,卻還是沒逃過章老師的眼睛。

“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啦!”吳微微喜笑顏開地說道。

“是挺快的。”何未扭臉看向章柔。

“爸爸!”吳微微沖吳曉偉使了個眼色,“你還記得他嗎?”

吳曉偉當然記不得了。但是直說又有點尷尬,於是憨厚老實地笑著。吳微微一臉乖巧地說道:“他就是當年那惹事兒的小孩兒啊!”

“說誰小孩兒呢?”何未幾乎是脫口而出。

所有人都傻眼了。

何未到底還是年輕,心裏憋不住話,被吳微微或許有口無心地一激,就直接一鼓作氣地問道:“還有,我惹什麽事兒了?你倒是說啊!當年?你當年多大啊?怎麽就知道我惹事兒了?”

章柔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想道:“吳微微就是有這個本事,唯恐天下不亂,三兩下就能激怒別人,還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算了,讓他們吵去吧,反正客人是他們請來的。”她獨自走去另一邊坐著。

吳曉偉也默默鉆進了廚房。

“別急嘛。”吳微微坐去沙發上笑道,“我只是跟你敘敘舊而已,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敘舊?責怪?”何未氣得冷笑了一聲,說:“我倒是一點也沒聽出來。”

吳微微不急不慢地說道:“我當時是還小啊,但我沒小到不記事兒啊,不是你把你姑何迎春招來,我們家的事兒能鬧那麽大嗎?”

吳曉偉從廚房端水果出來,剛好聽到了她這一句,趕緊嚷道:“你這孩子,沒事兒翻這些老黃歷幹啥?”

吳微微沖何未甜美地笑道:“哎呀,敘舊嘛。”

何未聽完看向章柔,似無語,似求助,章柔則微笑著兩手一攤,聳了聳肩,意思是:“看吧,知道我為啥不想來了吧?”心裏同時也在犯嘀咕,心想,原來她早知道何未是誰。那麽,為什麽那天在路上遇到,她卻要裝作不認識呢?

武紅霞端著一大鍋雞湯,放在那一張大圓桌上,說:“快快快,洗手吃飯了!”

一幕“刀光劍影”的打戲,這才鳴金收兵。何未雖初來乍到,但也沒輸,算是和吳微微打了個平手。

在飯桌上,武紅霞坐在倆女兒中間,為了保持微妙的平衡,給章柔碗裏放一塊魚臉肉,另一塊就一定要夾給微微。好幾雙眼睛把她盯著,她自己都忘了吃,還是何未舀了一勺菜,盛進她那只幹凈的碗裏,說道:“阿姨,您也吃啊。”

武紅霞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用笑聲掩飾尷尬,說:“吃,你也吃,不要客氣啊!”

章柔拿起何未的湯碗,站起身來,伸手去桌子中間,動那鍋熱氣騰騰的雞湯。用湯勺蕩開那黃亮亮的雞油,好似自言自語般說道:“雞湯上面浮了一層油,散熱太慢,還是先盛到碗裏,放涼了再喝。”她把湯放在他的手邊,他低頭一看,看見湯裏面有一團黑色,拿勺子一撥,才發現原來是一個雞胗。一鍋湯裏就只有一個,所以自然視作珍貴。

以前小時候在家喝湯,雞心雞胗也都是他的,湯還沒上桌就已經分出來,是媽媽明明白白的偏愛。

但是這會兒,他卻無法接受章柔的。他把它舀出來放到她碗裏,說:“好東西。不過你吃。”

章柔扭臉斜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夾起那雞胗就埋進了飯裏。

“姐姐。”吳微微又給她夾了塊帶魚。

“嗯?”章柔把帶魚撥到一邊,因為她最討厭那股腥味。

吳微微全都看在眼裏,但卻不動聲色。她繼續說:“上次讓媽媽去開家長會,是我提議的,你應該覺得很驚喜吧?”

章柔與武紅霞對視了一眼。

吳微微不急不慢地說道:“為了讓媽媽跟姐姐見面,我故意把爸爸支到一邊,讓他去忙別的,不打擾你們母女團聚。怎樣?很貼心吧?”

“微微。”武紅霞尷尬地放下了筷子。

“怎麽了?”吳微微一臉無辜地說道,“姐姐這麽久不上咱家來,難道姐姐不想媽媽?媽媽難道就不想姐姐嗎?”

武紅霞正要笑著打圓場,何未夾菜時手突然一松,一只雞翅砸在盤子裏,濺起油花飛吳微微臉上。

“哎呀!”吳微微尖聲尖氣地大叫。

“沒事沒事……”武紅霞起身跑去廚房,不一會兒便拿了條毛巾回來。

正要碰上吳微微的衣服,吳微微立馬大喊:“這是擦洗碗池的毛巾啊!這麽臭!怎麽能擦我的新衣服啊!”

武紅霞尷尬地擡頭看章柔,章柔沒有作聲。

吳曉偉把紙巾遞給吳微微,讓她自己擦。武紅霞紅著臉坐了回去。

何未放下筷子說道:“不好意思啊,剛剛沒有夾穩。”

“沒事沒事……阿姨夾給你。”武紅霞伸手從裝魚的盤子裏,夾起被醬油染黑的雞翅。

這時,熟悉的《新聞聯播》前奏,從客廳悠悠地飄了過來。正好提醒章柔,這頓飯已吃了快一小時了。也差不多了。

低頭回了幾條微信,再擡起頭來,何未終於啃完了雞翅。為了防止他再伸手夾菜,她趕緊問他:“吃好了吧?”

“唔……”他迅速刨了幾大口米飯,“快好了。”

吳曉偉給何未倒了杯啤酒,說:“聽紅霞說,小何是在拳擊館上班?”

“唔。”何未嘴裏嚼著飯答應。

“那很好嘛,看現在這個就業形勢,好多大學生都找不著工作。”吳曉偉才剛喝了半杯,就臉也紅了,話也多了,明明是一個超市老板,卻擺出德高望重的架子,慢悠悠說道,“所以啊,要是成績夠不著好大學,還不如提早學一門手藝,進社會至少能混口飯吃,不至於餓死。”

章柔聽完直犯惡心,趕緊喝一口可樂順順。

吳微微察言觀色,在一旁笑瞇瞇煽風點火道:“爸爸說得對,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吳曉偉驕傲地點了點頭,說:“我兩個女兒就厲害了,一個是‘985’畢業的碩士,一個是二中‘火箭班’學生,差不多也是準‘985’了,我老吳這輩子啊,真……”

武紅霞搶過他的話說道:“老吳!你喝多了!”

吳曉偉笑著擺了擺手,說:“一杯酒都還剩了底兒養魚呢,哪裏就喝多了?”

何未端起手邊的酒杯,對吳曉偉說:“我陪叔叔喝。”說完就直接仰頭幹了。

吳曉偉也趕忙一飲而盡。放下酒杯後正夾菜呢,何未就又給他滿了一杯。

喝了不到三個來回,吳曉偉直接趴倒在桌上,晃他也只是哼哼唧唧,別說長篇大論了,就連一個字都吐不利索。

武紅霞想把他扶進臥室,卻沒那麽大勁兒,吳微微只好前去幫忙。

何未對章柔使了個眼色,章柔便起身對武紅霞說:“媽,你們先忙,我跟何未就先告辭了。”

說完兩人都站起身來。

正面吳微微冰冷的視線,和武紅霞擔心又愧疚的註視。

沖出家門,沖出樓道,沖進了涼風習習的夜裏。

他們在路燈下四目相對,誰也沒給誰信號,手一松開,突然都彎下腰大笑起來。

“你剛是故意的吧?”章柔氣喘籲籲地問道。

“嗯?”何未一臉無辜地笑道,“你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呢?”

“沒事,你不用懂,我只想謝謝你的手滑,謝謝你夾了根懂事的雞翅,不掉別的地方,專掉在顏色最深的油湯裏。”

“那我就只能說‘不用謝’咯。”

他們笑著過了馬路。

章柔扭頭瞧了他一眼,發現他精神比來之前要好,於是就順便問了一句:“怎麽樣?‘媽媽牌’雞湯還好喝嗎?”

“嗯——”他故意皺著眉假裝思考。

“墨跡啥呢?好不好喝還用得著想嗎?”

“我在回憶我以前喝過的。”說完他擡頭面朝天空。月光像一層銀白的面紗,從天而降,輕輕地蓋在他的臉上。像是過去與現在的重疊。他說:“雖然趕我媽手藝還差點,但也很不錯了。”

聽他提到“媽媽”,她心裏突然就緊張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問道:“你沒事吧?”

“啥事?”

明知故問,那就是有事。她想到了他心底最大的黑洞。不能靠近,也不能提。於是借著他呼吸裏的酒氣,她問:“你是不是醉了?”

“醉?”何未大笑一聲,“再放倒二十個吳曉偉,我也不會醉啊!”

“吹吧你就。”

“你以為我是你啊?”

“我怎麽了!我也是千杯不醉好吧!”

何未笑到滿頭大汗,覺得熱了,順手就脫下了老土的外套,只穿純白的圓領短袖衫。

在章柔看來,這簡直跟“破繭成蝶”無異。毛毛蟲掙脫了笨重的蟬蛹,蛻變成一只美麗的蝴蝶。當然,何未不是“蛻變”,他脫下醜衣服是“還原”了美麗。

“說真的,阿姨做菜可真好吃,”何未在小腹上順時針畫圈,“好久沒吃過這麽好吃的菜了。”

章柔低頭踢著碎石子,心不在焉地說:“你喜歡就好。”

“打車吧,我先送你回家。”他擡手攬過她的肩膀,引她往街邊走。動作是那麽流暢自然。

她卻突然停下腳步,扭頭對他說道:“陪我去老街走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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