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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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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何未原想說時間不早了,她明天還要上班,最好是早點回去休息。哪曉得他轉頭正要開口,一看見她那雙大大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盈盈的波光,想法瞬間便土崩瓦解。別說這老街就在身後,就算是遠在千裏之外,他也一定會陪著她去。

他們一路走得很慢。章柔簡直就像在尋寶,東看看,西瞧瞧,舍不得放過任何細節。看見燈柱上貼著的福娃,竟也開心得跳了起來,對何未說:“你看你看,這都還在!”

“不要大驚小怪好吧?”

“有嗎?我有嗎?”她嘴上越這樣問,心裏就越是感覺到快樂。

何未見她這樣開心,也不再多說什麽,轉而無所謂地說道:“有沒有的吧,反正你覺得高興就好咯。”

就這樣並排往前走著,漫無目的,忘記了時間,看著光影從腳下淌過,也分不清是燈光還是月光。

經過已打烊的“麗英發廊”,章柔嘆了口氣,又想起上次在病房裏,麗英看她的那個眼神。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樣。聽說她女兒嫁到了外地,不知道她以後會不會搬走。

何未用胳膊碰了她一下,說:“想什麽想得這麽出神?”

“沒,沒什麽。”章柔漸漸放慢了腳步。因為一過“麗英發廊”,“紅霞面館”就不遠了。她心裏難免也會糾結,是要繼續往前走呢?還是就在這裏掉頭。其實也已經走得夠久了。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何未突然開口說道。

“你問。”

“剛剛你一定很難受吧?”

“哦?”她扭頭對他笑了一下,“怎麽說呢?”

“吳微微一直想給你難堪。武阿姨夾在中間難做。吳曉偉是個不管事兒的,只會喝點酒動動嘴皮子。”何未伸手按住她肩膀,“而你,你又氣又恨又覺得惡心,但又什麽都不能做,就好像……就好像有人質在敵人手上,投鼠忌器,沒錯吧?”

“什麽錯啊對的,”章柔撥開壓肩上的大手,邊走邊說,“話不能亂說,成語也不要亂用。什麽‘投鼠忌器’,誰是鼠?誰是器?”

何未壞笑道:“你說呢?”

“你不要把人都想得太壞,微微再怎麽也是我學生。”章柔盯著腳下的影子,看它長長短短的變化。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道:“而且,就算她真的看不慣我,和我不對付,或想給我難堪,那又怎麽樣呢?我們又沒有住在一起,她對我可沒我對她有辦法。”

“是嗎?我看你可不是她的對手。你最多也只有嘴上厲害,到了理論轉實踐的時候,你就什麽也不會了。”

“餵!”章柔擡腳用力一跺,“你是專找不痛快來的吧!”

他笑:“我只是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無。”

章柔伸出小小的拳頭,在他面前晃晃,嚷道:“你忘了早上挨我那一拳了?”

“你也就打我不會手軟。”

兩人就這麽杠來杠去,不知不覺,便來到了曾經的“紅霞面館”。如今這裏,已不見“紅霞面館”的招牌。武紅霞收掉面店後不久,就把門面轉給了別人。這裏現在是賣幹貨的鋪子,也已經打烊。店門口全都翻新過了,再沒有半點從前的影子。

若不是在老街住久了的街坊,應該都不會知道,這裏曾經是一家面館,店名也是那老板的名字,老板打得一手好調料,最拿手的澆頭是紅燒牛肉。店裏面還有個總是在剝蒜的老太,和一個常去送外賣的女孩……

章柔感慨萬千地說道:“自從我媽搬走了以後,我就再也沒來過了。每次去她家就只到街口,連看都不會往裏面看。也許……也許是不敢……”

“那今天怎麽敢了?”

“就是說啊……今天怎麽突然敢了呢?”章柔說完看了他一眼,不禁有感而發道:“你猜,我現在最大的夢想是什麽?”

“什麽?”

“我啊,現在就只想好好存錢,早點買房,養兩只貓,在渝城安一個自己的家。”

“你現在不已經有家了嗎?”

章柔搖了搖頭,說:“那是學校提供的公寓,產權屬於學校,我只有使用權,終究不是我的東西。”

“哦。”

“哦什麽哦。”她笑著翻了他一個白眼。

他抓了抓頭發沒有說話。

“不問問我想養什麽貓嗎?”

“我還等著你問我呢。”

“啊?”

“問我的夢想是什麽啊。”

“哦,”她笑著說,“那你的夢想是什麽呢?”

“不告訴你。”

說完他往前跑了兩步,丟給她一個圓圓的後腦勺。

章柔對此已見怪不怪,最多嘆一口氣就過了。跟著走了一會兒,她又自言自語般說道:“只不過幾年沒有回來,卻怎麽感覺一輩子都過了。”

話音剛落,何未擡眼一望,就望見當初的裁縫鋪了。黑燈瞎火,換了招牌,沒逃過老街更疊的浪潮,一派物是人非的景象。

回想起來,是從他跑去念體校開始,就慢慢與何迎春斷了聯系。後面她還去找過他一次,問他打拳有沒有錢賺。其實也是有的,雖然不多,但總也有點,都是拿命換的,用來開銷平時的生活,他不敢亂花,他當然斬釘截鐵說沒有。她走以後,又過了好久,他才從別處聽說,姑父賭博把家敗光了,連裁縫鋪都只能兌給別人。他想,何迎春那次會跑去找他,定是已經走投無路,恐怕連吃飯都成問題。再後來,就聽說他倆去外地躲債了,從此便徹底失去音訊。

何未正這麽想得出神,章柔伸手拍了他一下,笑道:“還說我呢,你現在又在發什麽呆?”

“沒有什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奇怪什麽?”

“以前走這條路去找你的時候,總覺得面館好遠好遠,走了好久也走不到,心裏總是擔心,何迎春會突然追到我身後,一把抓住我的後脖頸,像提溜逃跑的小雞仔一樣,把我提溜回去。”他說著忍不住笑了一聲,“可是現在,怎麽一眨眼就走到了,好像根本沒幾步路嘛……”

章柔笑道:“因為你長大啦!”

何未聽完沒說什麽,臉上也沒了表情,只是默默走在她前面。

路過以前的工地廢墟,現在的花園洋房,他們都想起了“秘密基地”,但是誰也都不願提起。

直到一輛大車開過去,這沈默才終於被粗暴地碾碎。

何未突然站路邊說道:“我也有好多年沒回來過了。”

“還敢說!”章柔對著他背影嚷道,“你這鐵石心腸的家夥!走也不說一聲,枉我當初對你那麽好!”

何未聽完想也沒想,便說:“要說什麽?明明是你先拋下我的。”

“我……”章柔一聽他提起這個,氣就不打一處來了,插著腰繞到他的面前,仰頭問他:“什麽叫我先拋下你的?明明是你不告而別好嗎?別跟我惡人先告狀啊!”

“我為什麽要突然不告而別呢?”

“那誰知道啊!”章柔沒好氣地說道,“我就記得你說什麽,‘姐姐根本就不在乎’,什麽跟什麽啊?我有說過我不在乎嗎?”

“那我為什麽那麽說呢?”

“你小氣唄!”

他說:“我為什麽要小氣呢?”

“因……”

“算了。”他擡手繞到她的腦後,一把按住她發繩上的蝴蝶,趁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一個吻直接落在她額頭。

她呆住了。

他也呆住了。那種怕被人抓走的恐懼,再次襲上心頭,令他喉嚨發緊。他來不及思考,又輕輕吻上了她嘴唇……

緊接著,心底“咕嘟”一聲,晃悠悠的,好像是什麽液體在沸騰,在蒸發,在趕著去濕潤眼眶裏那口,幹涸了整整七年的泉眼。

而章柔這時候在想什麽,恐怕她自己也說不清楚。腦子裏完全是一團漿糊。除了剛被雷劈中那一瞬,她曾短暫清醒,心裏想說:“這小子居然吃薄荷糖了!”

然後就再也沒有下文。

直到他擡起頭來喘氣,她才終於恢覆了知覺。推他,他不動,擡頭向他怒目而視,他眼裏竟像是含著笑意。忍無可忍之下,她盡全力甩了他一個耳光。不知是故意還是巧合,她打的是他沒有受傷那邊。

眼看著左臉瞬間漲紅,右臉比月光還要蒼白。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睜得都發酸了,表情卻依然風平浪靜。

如果這樣子是做給她看的,她已經看到了也看夠了,她只是希望他給一個說法,哪怕糊弄一下也好。她用布滿血絲的眼白告訴他,是的,沒錯,就算事情已到了這一步,她還是願意被他糊弄,她願意裝什麽都沒發生。哪怕那個吻燙了她的嘴,她也會裝作沒有感覺,只把它當成是小孩兒的惡作劇,她能理解,也能化解。

可他卻遲遲不肯開口。

作了好幾次深呼吸後,她終於惴惴不安地問道:“你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麽嗎?”

他說:“我當然知道。我在做我一直都想做的事。”

“你……”她深吸一口氣壓在心底,強逼著自己保持鎮定。她說:“你喝醉了,我可以不跟你計較,不過,下不為例。”說完她轉身就往回走。

但往往樹欲靜而風不止。

只見他一把抓住她手腕,將她拉回胸前,用一種沈重的喘息聲說道:“又想不清不楚地走掉?”

她說:“不清不楚的人是你,不是我。”

當她說完這句話以後,她感覺到他硬得發燙的胸肌,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在威脅她,在撩撥她,在向她釋放危險的訊號。所以她僵硬著一動不動,不敢靠近一點,本能地與火光保持著距離。

他突然問她:“你是不是一直把我當小孩兒?”

她說:“你本來就是。七年前是,七年後的今天也還是,你根本一直都沒有長大。”

“所以……”何未扭頭看向別處,“所以你從來都不信我,不信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對嗎?”

她聽完故意冷笑了一聲。

“行了,我知道了。”說完他松開了她的手腕。

她正要開口說點什麽,何未轉過身去,說:“你走吧。我跟你再沒有什麽話好說。”

章柔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他,看著那被夜色削瘦了的背影,心有不忍,便又說道:“你先好好冷靜一下,等你恢覆正常了再說。”

他笑:“你錯了,章柔,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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