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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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他帶她去了家川菜館子,家庭式的,店裏只擺了五張小桌,做回頭客生意,客人基本是附近居民。

去的時候還不到飯點,不過老板娘認識何未,一見他帶著女孩兒來了,都沒招呼一聲,就趕緊從收銀臺沖向後廚。

章柔一臉狐疑地問道:“她這是啥意思?”

何未帶她去靠墻的座位,坐下以後,一邊幫她收拾碗筷,一邊淡淡地說:“是幫我們點菜去了。”

“點菜?”章柔看了眼掃地的阿姨,也覺得奇怪,明明有客臨門,卻沒有要上來服務的意思,遂問:“她怎麽知道要點什麽?我們連菜單都還沒看啊?”

他笑:“我是這裏的老顧客了。”

話音剛落,老板娘從後廚走了出來,但沒走近他們,而是停在了冰櫃旁邊,單沖何未笑道:“喲,第一次見你帶女孩兒來啊。”然後用唇語向他問道:“女朋友?”何未微笑著搖了搖頭。老板娘何許人也?火眼金睛看透世情,無需多問心裏便明白,就算她不是何未的女友,也一定是何未喜歡的姑娘。

之前他一個人來的時候,老板娘就曾問過,怎麽不帶女朋友來?他非常坦然地說了他沒有。老板娘不信,還說:“像你這樣的怎麽會沒有?”何未悶頭喝酒。老板娘又說:“要不要我幫忙介紹一個?”何未只是用笑來搪塞。每次見他帥氣的臉上,舊傷又添新傷,她的心裏就蠻不是滋味,總覺得他需要有人來管管,就算年輕,也不能像這樣糟蹋自己。

這會兒看著章柔,光憑感覺,就覺得這個人是找對了。姑娘盤靚條順又大大方方,既幹練又成熟。她自信她的眼光不會錯。她自己兒子也二十出頭,與何未差不多大,所以能帶入媽媽的視角。

等菜上桌的這段時間,章柔拿出手機回微信,何未肉眼可見地不開心,帶著氣喝了幾口涼茶,再用力放下茶杯。章柔擡頭看了他一眼,說:“幹嘛?餓得低血糖啦?”

他說:“手機比我好看,對嗎?”

“什麽?”

“如果不是,那你怎麽只看它,不看我?”

她被他一本正經的胡說給逗樂了,笑著說道:“你好看,我承認,手機比你好看,你也要接受。”

“該不會是男朋友吧?”何未板著臉又喝了一口。

她也把茶杯端在手裏,不喝,只是看,然後慢悠悠地說道:“我要真是有男朋友,還會這麽閑跑去打拳?”

何未聽完雖然很開心,但隨即又皺著眉頭問道:“這叫什麽話?打拳和談戀愛難道沖突?”

“算了算了,說了你也不懂。”她向老板娘招了招手,“麻煩給我們兩瓶冰啤。”

“好嘞!”老板娘整個人像打了雞血。

章柔悄悄對何未說道:“這人怎麽神叨叨的?”

何未也神叨叨笑而不語。

老板娘拿來啤酒以後,沒找到開刀,正要轉身去拿,章柔直接用兩根筷子,夾住瓶蓋一撬,“嘶”一聲開了,啤酒花冒出來滋了她一手。何未向她遞來了杯子,她沒有接,轉手又把另一瓶開了。

“用什麽杯子?”章柔笑著遞過去一瓶,“慶祝比賽勝利,慶祝久別重逢。”

兩人碰了一下,章柔仰頭喝了幾口,喝得很急,像是解渴似的。沒過多久,三菜一湯也陸續上桌。老板娘按照何未的喜好,稍作升級,一份招牌回鍋肉,一份油爆蝦,一份地三鮮,再配一道開胃的番茄雞蛋湯,這搭配怎麽也不會出錯。

何未拿過她的碗盛湯,見她還在拿瓶子喝酒,便假裝漫不經心地說道:“看你喝酒不像是新手,是常喝嗎?”

“是啊。”章柔夾了一筷子茄子,入口即化,油香四溢,實在是好吃到想要拍桌。

何未把湯放在她手邊,說:“還是多喝點湯,少喝酒。”

“你怎麽變得婆婆媽媽的?”章柔擡頭瞄了他一眼。

他說:“我沒變,我一直都是這樣,是你變了。”

“我?”章柔把湯碗推到一邊,推開擋在她面前的熱氣。咽下嘴裏的回鍋肉後,她說:“你小子還敢說我變了!我就問你,七年前的何未,會不會這樣跟我說話?會不會總是用‘誒’來叫我?嗯?你說說看啊!小何未會不會這麽沒禮貌?”

“不叫你‘姐姐’就是沒禮貌?”何未說完也喝了一口酒。

“你可以不再叫我‘姐姐’,但你必須告訴我理由。”

“為什麽什麽事都要有理由?”

“別的事我不管,也管不著,我現在就只問這一件事。”

“那好,我告訴你,時間就是最好的理由。”他甩了甩掃到眼睛的頭發,“七年沒叫,嘴生分了,就這麽簡單。”

簡單嗎?她想。恐怕一點也不簡單。但他既然說“生分”了,再辯也實在沒有意義。那麽再問最後一題。就算知道他不會回答,她還是發自內心地問道:“你這些年究竟經歷了什麽……”

何未聽完楞了一下。剛夾起的土豆斷在盤子裏。

還好就在這個時候,老板娘端上了熱騰騰的米飯。

“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去。”他說完給自己先滿上一碗。

看來真是餓了,幾盤菜吃得幹幹凈凈。

吃完後何未去收銀臺結賬,已是傍晚時分,來吃晚飯的客人多了。老板娘送他們走出店門,沒再遠送,就站在門口揮手道別,讓章柔一定要記著常來。

天空的夜幕已然降臨,天邊的晚霞卻還未燃盡,還在飛舞著紅火的餘暉。從這裏到章柔的單身公寓,可以走小路,抄近道,從一坡梯子到主路上去。

一開始是何未在前面帶路。後來被章柔趕超上來,他就慢慢地跟在後面,看她從一步三梯的速度,漸漸慢下來,漸漸走起了歪扭的蛇形,腳步也越發踉蹌不穩。緊接著他才恍然大悟,原來她酒量其實並不好。一瓶啤酒酒還剩了那麽多,居然就已經醉意泛濫。還說什麽平時常喝,裝一副老酒鬼的樣子。

他正想著一會兒要出她的糗呢,她突然轉身暈乎乎嚷道:“餵!你掉隊了!”

何未三兩步追了上去,二話不說,伸手從她的腋下穿過,扶著她手臂。

“幹嘛!”章柔反感地扭了一下。

他低聲說道:“別動,小心。”

“還要你提醒嗎?”她仰起頭翻了他一個白眼,“我又沒有喝醉!”

“是是是,你沒有喝醉,你都是老酒鬼了,怎會被半瓶啤酒撂倒?”

“是一瓶!”

“好好好,一瓶。”他抿著嘴把笑意給憋了回去。

站在路燈下面,章柔借著溫和的醉意,瞇著微腫的眼睛,又看見他顴骨上那塊淤青。她心隨之一緊,卻還沒意識到那便是“心疼”。輕輕呼出一口氣來,說道:“你一直在外面打比賽嗎?”

何未不知她問這幹嘛,但還是認真點了點頭。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一定要打比賽?為什麽不當好教練就夠了?”

他皺著眉不耐煩地說道:“不打白不打啊,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誰跟錢有仇呢?”

“也是……”章柔低著頭想了一下。“不對!”她嚷,“賺錢是沒有錯,但也用不著這麽激進。有的錢不冒險也能賺到。”

他冷笑道:“比如?”

她聽完急赤白臉地嚷道:“就像你們老板張晨啊,開一家拳擊館,心情好就自己下場教教,不好就直接當甩手掌櫃,多好!”

“誰也知道那樣很好,但那需要本錢,還需要承擔風險,做不好是會血本無歸……”

“要多少?”章柔手一揮打斷他的話。

“幹嘛?”

她說:“我看我能不能幫你想辦法。”

“你醉了。”

“你才醉了!”章柔拿手背將嘴一擦,“我是認真的,我大學當家教存了些錢……當然那也不多,但是我現在有工資了,我可以幫你存!你說個數!”

何未的臉色陰沈下去,已不僅僅是不耐煩,眉宇間還新添了一抹怒氣。

章柔正準備繼續游說,視線裏突然闖進來一個人,一個無論在何時何地,她都最不願看到的人。她想也沒想,一頭便紮進了何未懷裏,酒勁兒瞬間散了。何未懵了,問她咋了,她趕緊做了個“噓”的動作。

何未急了,低頭提高了音量嚷道:“幹嘛?”

話音剛落,吳微微走上前來說道:“章老師?”

章柔本還想接著裝傻,結果豬隊友何未卻說:“你是誰?”

吳微微揚起下巴笑道:“好問題,你是誰?”

章柔知道是躲不過了,橫豎都是一死,幹脆頭一甩轉過身去,紅著一張臉,對吳微微說道:“這麽巧……”

“對呀,好巧哦。”吳微微笑盈盈看著何未。

何未卻不看她,一直低頭看著章柔。章柔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是吳微微,吳叔的女兒,也是我的學生,你倆認識一下吧。”

“吳微微?”何未自言自語。

吳微微笑道:“你好。我是章老師的學生,也是小柔姐的妹妹。”

想起來了。何未在心裏揮了一拳,提醒自己,他是記得她的。七年前何迎春上面館鬧事,她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外表看上去人畜無害,實則看熱鬧不嫌事大。其實想想也能想到,她和章柔一家,是很難和平共處的關系,而她一向表露的態度,也明顯是視她們為仇敵的。所以她現在叫章柔姐姐,甚至老師,都讓他聽著覺得別扭,總覺得她是裝出來的。不知道這是他的成見,還是她真就一點也沒變。

吳微微見何未遲遲不說話,便笑嘻嘻問道:“你是姐姐的男朋友嗎?”

“說什麽呢!”章柔先他一步嚷道,“她是我弟弟,以前老街上的街坊。”

“哦?是嗎?這樣子啊——”吳微微始終看著何未,像在期待他不一樣的答案。

何未心想:“你還真當我是傻子啊!”他先往旁邊移了半步,與章柔拉開一點距離,然後不急不慢地說道:“請問,我是她什麽人,關你什麽事?”

“不關我的事啊,”吳微微若無其事地說道,“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那我們也可以隨便不答。”

說完,他伸手推著章柔的後背,推她繼續往上。

她雖未表現出十分配合,卻也沒有抗拒。

梯子上到頂便是大路,行人多了,車也變多了。吳微微沒追著他們不放。

兩人沈默著走了一會兒,何未突然問道:“吳微微經常欺負你嗎?”

章柔扭過頭一臉詫異,嚷道:“什麽?”

“你好像特別怕她?”

她疲憊地笑道:“那不是怕,而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何未撓了撓頭,說:“不懂。”

“你不需要懂。”章柔迎著風嘆了一口氣,“你畢竟還小。”

何未臉色:“我二十了。”

“二十還不小嗎?”她笑,“姐姐可比你大五歲呢!”

“是四歲半。”

“啊?”

何未再也不想理她,默默加快腳步,埋著頭與她拉開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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