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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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周一的早晨,朝會結束後,章柔放單,從側門走出操場,一個人從小路跑去食堂,趕了趟學校早餐的末班車。

昨天跟何未吃的那頓,說午飯太晚,說晚飯又太早,回家不餓不飽,正好睡覺。可一到天亮就不行了,胃裏空無一物。

一到食堂,她直奔熱騰騰賣面的窗口,買了碗加辣的紅燒牛肉面。然後以風卷殘雲的架勢,連湯帶水吃了個精光。擦了擦嘴,心滿意足,看一眼腕表,再回辦公室是來不及了,第一節有課,還好她隨身帶著書本。

踩著預備鈴沖進教學樓,剛走到一樓樓梯間轉角,就聽見前面有女生在說:“我看那章柔根本就不行,什麽北華師範的高材生啊,都是虛頭巴腦的東西,我們需要的是有經驗的老師!”

看背影,聽聲音,章柔心已有數,知道她是1班的張詩曼,排名長期在年級前十。為人低調,安靜內向,平時從不發表意見,上課也從未舉手發言過。

張詩曼旁邊是吳微微,自不用說,吳微微旁邊是1班副班長劉曉彤,成績好,組織能力強,是所有老師都愛的好學生。

這時,吳微微在一旁淡淡笑道:“現在才高二上學期,我們還有換人的機會,等到高三那才是晚了。”

“微微說得對,”劉曉彤警惕地壓低了聲音,“咱們現在還有機會。”

“沒錯。”張詩曼氣定神閑地說道,“我們現在最該做的,是要集合一切力量,趕走章柔,換一個經驗十足的人上!”

她們邊說邊走,說得胸有成竹,走得神采飛揚,卻沒料到,章柔此刻就在身後。

如果章柔膽子夠大,她可以三兩步沖上前去,把她們攔截下來,單挑也好,以一敵三也罷,總之是面對面解決問題。就算解決不了,她畢竟還是老師,比她們總是要多一份話語權,可以從氣勢上壓她們一頭。

但她最終還是認慫,還是不信任自己的口才,退而求其次選擇沈默,腳步甚至比之前還慢。

接下來這節課上得很勉強。也許是吃太飽精神不好。站在講臺上莫名心慌,說話嘴軟,寫板書手滑,甚至比第一次講課還緊張。

下課回到辦公室後,剛一坐下,她對面可愛的張芳老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對她說道:“這是咋了?怎麽臉色這麽差啊?”

章柔聞聲猛一擡頭,一臉驚慌失措,顯然是還未回過神來,還在想之前路上聽來的話。

見張老師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表情從關心變成了擔心,章柔擡手搓了一把臉,趕緊說道:“沒事沒事,謝謝張姐關心,可能是剛剛話說多了,早上又吃太少,有點低血糖了。”

張老師聽完又坐了回去,然後語重心長地說道:“小章啊,你這樣可不行!這才工作多長時間,怎麽就像是老了十歲了?”

章柔聽完鼻頭一酸,恨不能沖上去抱住張姐。她想,也許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分析,也不是改進,而是痛快地大哭一場。但是因為她身在辦公室,身處於人多口雜的場所,別說歇斯底裏的大哭,就是打哈欠打出點眼淚,剛巧被好事的學生看了去,指不定就會被傳成啥樣。

所以她只能強打起精神,對張芳神采奕奕地笑道:“姐,我沒事兒!”

那天中午,始終定不下心來的章柔,趁著下午課少,吃完飯就從學校溜出來,帶著滿腹心事,跑去電視臺找亞文喝咖啡。

電視臺一樓大廳的開放區,有一間他們自己的咖啡館,對外營業,口感並不比星巴克差,而且還很實惠。所以章柔總願意跑來。

點好兩杯加濃美式,端在手裏,選了離大門不遠的圓桌,我們的老位置。剛一坐下,就聽見一串熟悉的腳步聲,從遠處“鐸鐸”的向這邊靠近。

扭頭一看,果然就看見幹練的亞文,身穿灰色套裝,脖子上掛著藍色工作牌,朝她風風火火地走來。

“稀客啊!”亞文邊走邊說,“今天怎麽想起找我了?”

她說:“又沒有多遠,吃完飯散散步就散過來啦。”

亞文坐上她身旁的空座,還嫌不夠親近,又把椅子往她身邊挪。等到膝蓋都挨到膝蓋了,才慢悠悠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說:“好了,說吧,找我到底有什麽事?”

“都說沒事了!”章柔的語氣裏不無心虛,但她還是嘴硬,還是不願意這麽快示弱。

亞文抿嘴一笑,心想:“都是二十好幾年的朋友,如果這樣就被你糊弄,那也真是白這麽好了。”看她那兩個黑黑的眼圈,外加她點的加濃咖啡,稍一合計,就知道她肯定沒有睡好。為什麽沒睡好?那一定是因為心裏有事。不然也不會沈不住氣,選在這個時候跑來。

有了這十拿九穩的推斷,亞文知道怎麽治她。不就是耗嗎?她幹脆軟軟地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聞起了咖啡。

咖啡漸漸降溫,章柔的心卻像架在火上。學校的煩心事跳來跳去,好似在忙著做排列組合。

“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她終於吞吞吐吐地說道,“就是……那個……”

卻有人突然冒出來打斷,在不遠處喊道:“亞文。”

亞文擡起頭循聲一看,瞬間來了精神。身子也坐直了,咖啡也放下了,伸一只手搭在章柔背上,暗暗捏了她一下,然後才對走來的人說:“嗨,徐益哲!”

章柔雖然是一頭霧水,不清楚她為什麽這樣,但還是順著她手上的力道,擡眼看著面前這男人。帆布鞋,牛仔褲,白襯衫,中規中矩,完全不會出錯的搭配。再看長相,板板正正的寸頭下面,是一張幹幹凈凈的臉,五官雖然不夠出彩,卻散發著一抹淡淡的書卷氣。即使把他扔進人堆裏,憑借一身單純的少年感,也絕對是非常顯眼的存在。

待她打量完畢以後,亞文就像是收到了信號,笑著說道:“中午還有跑新聞要跑嗎?”

徐益哲一臉無奈地笑道:“我不跑誰跑?全組就我一個男的,還不得當成牛馬來用?”

“高尚啊!感動啊!”亞文笑著看向章柔,“來吧,認識一下,我們組出了名的勞模,徐益哲同志。”說完又對徐益哲說道:“這是我閨蜜,章柔,跟你提過啊,渝城二中‘火箭班’班主任!”

“哦!久仰久仰!”徐益哲說著就伸過手來,章柔卻還楞著,直到亞文拍了她一下,她才趕緊把手伸出去。

徐益哲握著她的手說:“我是亞文的同事,也是跑本地新聞的記者。”

亞文補充道:“益哲是高我一屆的學長,也是我們組的組長,更是我們臺裏的黃金單身漢。”

章柔低頭暗暗想道:“原來在這裏等著我呢!”

這時,有車在大門外猛按喇叭,徐益哲趕緊說道:“你們繼續享受生活,我先出去把活兒給幹了!”

等他急沖沖出門去了,亞文意味深長地笑道:“他怎麽樣?”

章柔裝傻道:“什麽怎麽樣?”

亞文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一口潤潤喉嚨,然後說道:“還能是什麽?當男朋友怎樣啊?你忘了上次我跟你說的了?”

章柔沒忘,她說了要給她介紹男朋友。

亞文說道:“我就是想把他介紹給你啊!還沒想好要怎麽說呢,結果他自己蹦出來了,看來你倆還真是有緣!”

“得了吧,”章柔無精打采地說道,“你不知道我學校多忙,哪兒有心思想這些啊。”

“忙怎麽了?忙工作就不能談戀愛了?法律也沒有這麽寫啊!”亞文急得都喊了出來。章柔立馬轉身捂她嘴,低聲吼道:“你做事能不能低調點啊!”

“行行行!我低我低我低低低!”亞文移開章柔的手後,又氣鼓鼓喝了一大口咖啡,“對了,你今天找我到底啥事兒啊?咖啡也喝了,人也見了,現在總可以痛快點了吧?”

章柔聽完心裏一沈,笑道:“說了沒事就沒事啊!你這人耳朵是鐵打的嗎?怎麽這麽硬啊!”

“真的沒有?”亞文將信將疑地說道。

“沒有。”章柔也端起咖啡來喝。

隨後又笑笑鬧鬧了一會兒,午休時間也差不多了,亞文把章柔送到門口,小姐妹擁抱揮手再見,約好了周末要一起吃飯。

急匆匆過了一個綠燈,與電視臺拉開了一段距離,章柔的身體放松下來,腳步也相應地慢了不少。真沒想到,裝著一肚子心事跑來,結果一個字沒倒出去不說,反而又裝了一肚子回去。章柔越想越氣,決定下次得把話說死,告訴亞文,她現在對男人沒有興趣。

轉眼又到了周末練拳日。

章柔這次沒穿瑜伽服,也沒有化妝,甚至連頭發都沒有洗,隨意綁了個馬尾就來了。還是沒有等何未出現,就自覺戴上了拳擊手套,用他教的動作,擊打沙包,越打越熟練,越熟練就越有使不完的勁兒。

一肚子消化不了的心事,在一拳拳揮打出去的過程中,化成汗水從毛孔裏排出,也化成喘息大口地呼出,心裏別提有多痛快了。

然後她有感而發地想到,原來運動不僅能瘦身,還能在一定程度上“瘦心”。好多不能說出來的心事,都可以傾註於一雙手上,去動,去打,去發洩……不得不說,還真有種“歪打正著”的驚喜。她好像真愛上了這一項運動。

何未來和她練了一會兒,發現她的確是進步不少,又教了她幾個新的動作,手上的配合腳下的進退。

章柔一開始消化不了,動了手就忘了腳,動了腳又忘了手上的節奏,每次都顯得十分笨拙。眼看時間就快要到了,沒有辦法,何未只好親自上手,走到她身後,雙手從後面包抄過去,一手抓住她一個手腕,說道:“你自己數著腳下的拍子,我來動手。”章柔沒有吭聲。

他手上一動,她還是默默邁出了左腳,他嚷:“讓你數拍子。”

她說:“我在數啊!”

“怎麽數的,讓我聽見。”他只是在她的身後指揮,或著可以說是命令,高高在上,卻看不見,她在他臂膀之下的窘迫。她紅著一張臉立在前面,接收著四面八方的目光。越是這樣,她越是一點也不敢掙紮,不敢發出聲音,只能咬牙聽著他訓話。生怕出錯,生怕引來旁人的猜疑。

很快,不喊節奏的下場就來了。她出腳太慢,他一腳踩上了她的鞋跟,絆了一跤,向前一撲,她那單薄纖細的身板,怎擋得住這排山倒海的壓力。於是眨眼之間,兩人都直直倒了下去。

章柔在下,一聲慘叫,何未根本沒工夫多想,順勢收緊粗壯的雙臂,將她抱在懷裏,一轉身讓她躺在他身上。

“你沒事吧?”他那溫潤的檸檬香氣息,繞過她耳朵來到了面前,像羽毛輕掃著她的鼻頭。她想說沒事,但張著嘴卻只能大口呼吸。起身時手肘猛一用力,抵著他堅硬如鐵的腹肌,痛得他發出悶雷般的低吼。她手一軟又倒回他的懷裏,再也沒有出聲,仿佛突然意識到危險。

就在這時,莎莎過來,手裏拿著章柔的手機,手機正在震動。

莎莎說已經響過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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