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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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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所有人都被這聲音所吸引,包括正準備反擊的章柔。

他們都齊刷刷看向她身後,那個身披紅色戰袍,手戴拳擊手套的男人。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暗中使勁,兩條手臂肌肉膨脹,血管像虬結爬升的藤蔓。

誰也沒想到他會來這裏。

就連完全不懂拳的章柔,也都大概曉得,到了比賽的關鍵時刻,剛剛因失誤而丟分的何未,最應該利用這寶貴的時間,修整自己,調整狀態,或是跟教練好好商量,下一局開場,要怎麽打才能贏得漂亮……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離開自己的戰場,把比賽拋在腦後,跑來觀眾席管這樁閑事。

“我動她怎麽了?”那人雖然也感到害怕,但事已至此,為了繃住面子,他顯然也已經無路可退。只能打起十萬分精神,面紅脖子粗地嚷道:“你看看把我身上潑的!你再看她!”男人把女伴往前一推,果然,白衣服上面斑斑點點,全是可樂留下的痕跡。

章柔羞愧地埋下頭去。

何未卻理直氣壯地說道:“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

對峙已進入“白熱化”階段,卻沒有章柔什麽事了。

看客們先是擔心章柔,現在又擔心起那名男子。一邊看熱鬧不嫌事大,一邊又害怕何未失控。

還好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從一旁跳出來救火。還是個好漂亮的女孩。雖然只是綁一個馬尾,戴個棒球帽,素面朝天,穿著讚助品牌的T恤,不顯腰身,卻還是擋不住她的光芒。章柔記得她名叫秦潔,是莎莎口中何未的女朋友。

一把拉住何未的手臂,先是制止住他,緊接著搶在他前面說道:“那也夠了。大家是來看比賽的,不是來看你怎麽罵人的。”

“我就罵了,怎麽著吧?”

秦潔笑道:“我不怎麽著,我能怎麽著?”說完她心裏已經有底,知道對方有幾斤幾兩。於是笑著對何未說:“你快回去,該幹嘛幹嘛,這裏有我,放心。”

話音剛落,裁判也開始在臺上叫人。何未冷冷地看了眼章柔,猶豫片刻,隨即對秦潔點了點頭,說:“完事兒叫她先走。”

說完他轉身走出過道,所有人都默默為他讓路。

秦潔笑著咳嗽了兩聲,手指著胸前的工作證,說:“有什麽問題就跟我說,我是俱樂部員工,也是這場比賽的負責人之一。”

“我只是要討一個公道!哪有選手恐嚇來賓的!這不是欺人太甚嗎!”

秦潔聽完,看來矛盾已經轉移了,這人就是典型的。“行吧,您要是覺得受了委屈,收到了不公平的對待,那麽我們先暫停比賽,然後報警,讓警察來斷斷是怎麽回事,您看行嗎?”

這句話猶如一枚炸彈,扔進觀眾席,炸出了看客們陣陣噓聲。

那人還沒有反應過來,身邊的女伴已有警覺,抓著他轉身就往外走。

章柔的“對不起”只說了個“對不”,發現已看不見他們的後腦勺,於是深呼吸調整了表情,轉過身來,先對秦潔說了一聲“謝謝”。

“不用。”秦潔公事公辦地說道,“就聽他的,不要等他,你自己先走。反正結果一定是他贏。”

“可是……”她還想問一問何未的傷。說說他臉上的血跡和淤青。

可是秦潔卻沒給她機會,直截了當地說:“散場時人多,擠來擠去又容易有是非,你還是先離開會比較好。”

章柔心想,這下好了,她在他們所有人眼裏,都是不得消停的事兒精。不是在惹事,就是在準備惹事兒的路上。

這時裁判在臺上搖鈴,比賽即將開始,秦潔轉身彎腰往回走。沒走幾步,被章柔從後面拉住衣擺。章柔問道:“何未在臺上就看見我了?”

秦潔頭也不回地說道:“不然你覺得他為什麽失誤?”

“可是……”

“別可是了。”秦潔伸手將衣擺一拽,“這是定勝負的一局,開不得玩笑,千萬不能再讓他分心!”

說完她向外一路小跑。

章柔還呆呆站在原地,身後的觀眾噓了她兩聲,她才失魂落魄地回座。心裏又懊惱,又悔恨。一會兒罵自己閑得無聊,沒事找事,明明對拳擊一竅不通,卻還要像熊孩子似的趕路。一會兒又罵自己惹是生非,還不如幼兒園守規矩的小孩兒,連安靜坐著看比賽都不會。她想,若真是因為她的冒失,而害得何未又受傷,又輸了比賽,那她可真是無地自容,唯有以死謝罪了。

為了給自己一個痛快,章柔並沒有提前離開,而是悄悄換了個座位,乖乖坐好,看完了最後一局比賽。還好最後是何未贏了,並且贏得又快又狠,把第二局輸掉的都找補了回來。歡呼聲幾乎把天花板頂破。

比賽結束以後,章柔從觀眾席逆流而上,擠到臺前,才發現臺上已人去樓空。“這可怎麽辦呢?”章柔愁眉苦臉地想著。她原是可以就這麽走掉的,反正也沒人註意她的去留。可她偏偏愛沒事找事,因為放不下他臉上的一堆傷,她便硬著頭皮,一路靠一張嘴問去了後臺。

找到休息室,還好房門大開,好些人正在進進出出,她跟著走過去也沒人阻攔。

一進門就看見個紅色的背影,坐在折疊椅上,瘦高的秦潔站在他身邊,微微俯身,他們正在說話。

章柔這時已想不了太多,只覺得雙腿像上了發條,不由自主,帶著她徑直向何未走去。從他身旁繞到他面前,她也沒弄出動靜,把何未和秦潔都嚇了一跳。

“你來幹什麽?”何未立馬拿起冰袋,敷在顴骨受傷的地方。但還是晚了半步。她已經看到了。那張可以用“斑駁”來形容的臉,讓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定了定神,她先對面前的秦潔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秦潔也禮貌周到地說道:“我們只是閑聊。”

“不是叫她提前離開嗎?”何未擡眼向秦潔問道。

秦潔正要開口,章柔卻搶在前面說道:“是的,她是說了,但是走不走是我的自由。”

秦潔聽完兩手一攤,向章柔表示認同,向何未表示無奈。

章柔又說:“你沒有決定我去留的權力。”

這一股再熟悉不過的倔勁兒,像兩只毛茸茸又暗藏鋒利爪牙的貓爪,撓在何未狂跳的心上,又痛又癢,害得他註意力都無法集中。

“你們先聊,我還有事兒,就先走了。”秦潔伸手拍了拍何未。

章柔瞬間覺得局促,趕緊弱弱問道:“我是不是影響你談正事了?”

“是啊!”何未大聲嚷道,“那你還不快識相一點!”

“沒有沒有,你別聽他瞎說,你來得正好,我這會兒還有別的事兒要處理。”說完秦潔便轉身離去。

剩下站如松的章柔,和坐得板正又僵硬的何未,她看他,他看墻,兩張臉都憋得像煮熟的紅蝦。剛好休息室人也少了,嘈雜的空氣開始靜置。再不開口打破這沈默,沈默就只能將他們吞噬。

“所以,你還有事嗎?”他假裝心不在焉地問道。

她說:“有啊。”

“嗯?”他故意不耐煩地挑眉。

她說:“你先把冰袋拿開,給我看你的傷。”

“有什麽好看的?敷一會兒自然就會消了。”

“讓我看看!”

“幹嘛?不用!”

她也急了,不自覺就端出了老師的架子,大聲嚷道:“廢什麽話!我說用就用!”

何未擡眼與她對視,原是想氣勢上壓過她一頭,結果卻在她的凝視下,鬼使神差地,默默將冰袋從顴骨上移開了。

雖然已經有心理準備,但那塊紫紅色的血斑,和眼眶下那凸起的充血的眼袋,還是讓她鼻頭一酸。真不敢想象會有多痛。眼睛一眨,豆大的眼淚奪眶而出,千言萬語只化作一句:“你沒事吧?”

“能有什麽事?”何未吊兒郎當地笑道,“幹我們這行,就這點傷,塞牙縫都嫌少了。”

“話雖這麽說,但這次是因為我,害你分心了……要不是我在觀眾席惹事,你根本不會被打,也不會受傷……”章柔邊擡手胡亂地擦淚,邊用哽咽的聲音說道。

“你哭了?”何未一臉訝異地問道。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說:“我沒有。”

這會兒休息室人已經走光了。不知是哪個有眼力見兒的,出去還不忘把門給帶上。

“所以……”何未輕輕深吸一口氣,“所以你還是……”他原想說“你還是在乎我的”,但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樣說太過露骨。於是臨時換了句說道:“所以你還是怕我受傷的,對嗎?”

“廢話!”章柔哭得更大聲了。

何未卻咧著嘴巴笑了。

“你笑什麽?”章柔憤憤地揚起頭來,用一種最笨最直接的辦法,把眼淚鎖在眼裏,等著它慢慢被吸收被風幹。

“我笑我自己。”何未擡手抓了抓後腦勺。

他聽見章柔“嗯”了一聲,音調上揚,表示疑問,他又笑了笑,然後不急不慢地說道:“我笑我自己想得太多,卻做得太少,待在一個假想的困境裏,就以為再也出不去了。”

說完他起身站在她面前,與她的間距,是呼吸剛剛能抵達的距離。他說:“但是,從現在開始,我會慢慢修正我自己,我……”

“你在說什麽啊……”章柔把下巴往回一收,淚又兜不住了,兩股線從下眼瞼奔流而出,以一種開閘洩洪的陣仗。

“餵……你這是……”何未神情慌亂地看著她。

她一只手捂著眼睛,一只手沖他擺了兩下,意思是“別管我,讓我哭”,很多事哭出來也就好了。

“你有沒有搞錯啊?”何未故意繃起臉說道,“我受傷跟你有毛線關系?拜托,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好嗎?”

“可是……”

“沒有可是!”何未伸手按住她雙肩,“不許哭了!”

章柔用力地咬住嘴唇,忍住眼淚,忍住慣性帶來的抽噎。這種感覺,就好像回到了七年前,回到了那個多事的初春,皎潔月光下,那一條乍暖還寒的老街。不過原本訓人的“姐姐”,此刻卻變成了被訓的那個。

何未接著又補了一句:“比賽的過程就只是過程,過了就過了,關鍵是要看最後的輸贏,懂嗎?”

章柔已明白他的用心,也知道他很難說這麽多話,她不想辜負,於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何未見她兩手空空,又想起之前在觀眾席上,她一手漢堡一手可樂的傻樣,遂笑著問道:“你的麥當勞呢?”

“扔了……”

“扔了?還沒吃幾口吧?”

章柔窘迫地點了點頭。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跟摸小貓似的,逗趣中藏著深深的寵溺。他說:“正好我也餓了,我請你吃飯吧。”

章柔揉眼睛揉太用力,視線都變得模糊,再看向他時,他臉上的傷也不可怕了,像“小花貓”,她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何未也抓準機會笑她:“又哭又笑,黃狗撒尿。”

“你再惹我就沒人陪你吃飯了!”章柔氣鼓鼓地說道。

從俱樂部出來,時間還早,但是天空卻變成淺灰色,雲厚厚的,感覺隨時都可能下雨。

何未一路都抓著她手腕,一前一後地走,不快不慢,比牽手霸道,又沒有十指緊扣的暧昧。

等綠燈時章柔問他:“秦潔是你的女朋友吧?”

“什麽?”何未回頭瞪了她一眼。

她說:“幹嘛?難不成你還有幾個女朋友?”

何未聽完雖然生氣,卻還是保持了最後的理智,斬釘截鐵地說:“她是我朋友,不是女朋友,請你不要亂點鴛鴦譜。”

“是嗎?”章柔笑了,笑得臉酸。她說:“人家莎莎那天都喊了,何教練,你女朋友來了,你沒聽到?難道是我出現了幻聽?”

何未板著臉說:“就不能是莎莎亂開玩笑?”

“能,太能了,你啊……”章柔故意長嘆一口氣。

“我怎麽了?”

“沒事沒事,什麽事也沒有!”感覺到他的手勁兒大了,她趕緊嚷道:“你別急啊!我只是跟你閑聊天嘛……”

“聊天是平等地聊,是有來有往地聊,不能憑你說什麽是什麽。”何未說著便扭過頭去,與她面對面,原是想給她一個震懾。結果見她鼻頭紅紅的,眼睛那一圈也還腫著,他眼神一下就軟化了,轉而心平氣和地說:“秦潔是我在體校的師妹,我們關系很好,後來處成了很好的朋友,就是這樣。”

章柔聽他沒把話說死,那股愛管閑事的勁兒又來了,趕緊湊近他面前說道:“那朋友也可以再進一步嘛!她很好看唉!和你簡直不太登對!”

何未聽完臉色漲紅,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綠燈突然亮了,他幹脆一把甩開她的手,一個人埋著頭向對面走去。

章柔這會兒倒沒有生氣,只覺得他情緒太不穩定,伴隨時不時抽風的癥狀,心想,還是得跟他保持點距離。被人群裹挾著走到對面,本想著就這麽走掉算了,結果還沒走出幾步,卻又被一雙大手給抓住。他對她嚷道:“又想一個人偷偷走掉?”

她也急了,對他大喊:“什麽偷偷?別說得這麽難聽好吧?我是正大光明地走!”

說完又要負氣轉身,他幹脆繞過她擋在她面前,想要拉她又不敢伸手,急得氣籲籲的,受傷的眼睛又開始發紅。

章柔看見後又不忍心,只好深深吸一口氣,壓住了蹭蹭上竄的怒火,然後才說:“你看你,為什麽總是這麽急呢?小時候也是,現在還是,怎麽就不能改改脾氣?”

“那你還走不走了?”

章柔忍不住嘆一口氣,笑道:“我不走難道你背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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