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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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天上午，章柔下課回到辦公室，收到亞文微信，得知她媽媽情況好轉。中午放學以後，章柔連飯也顧不上吃，就提著一大籃精致的水果，急沖沖跑去醫院探病。
亞文說病房是五樓513。章柔乘直達電梯的時候，看到每個樓層的後面，都標註了具體科室，五樓是腎內科的病房，章柔雖然不懂，但還是莫名地擔心起來。
後來在病房裏聽亞文說起，她才知道，阿姨被送來醫院搶救，是因為酮酸中毒而暈倒，等到蘇醒過來以後，又發現腎病變嚴重了。於是剛從icu出來，就直接轉來了腎內科病房。亞文還說，這些病都是由糖尿病引發的。
亞文拿水瓶去盥洗室接熱水，章柔就靜靜守在床前，一邊削著帶來的蘋果，一邊看熟睡的夏莉阿姨。稍不留神，蘋果皮在刀鋒自刎墜落，章柔心中一緊，難過之情已無可名狀。
她想起武紅霞曾經說過，夏莉是老街上出了名的美女，年輕時若不是被王志國追走，她是要北上去當明星的。
可是如今，這個以美貌出名的女人，不過五十出頭，卻因生了這磨人的慢性病，而被消耗到這般田地。
這時，她聽到病房門被人推開，以為是亞文回來了，所以沒有回頭，結果身後卻傳來個聲音：“喲！小柔也在啊！”
是麗英阿姨。是她獨有的尖細的嗓子，說話跟唱歌一樣清脆。
章柔不得不站起身來，先對她做了個“小聲”的手勢，指了指還在睡覺的夏莉，麗英立馬抿緊了嘴唇，墊起腳輕輕地走了過來。把手裏的果籃放在床頭後，便很輕聲地對章柔說道：“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章柔有些尷尬地說道：“回來三個月了，一直在忙工作的事，所以沒怎麽回老街去。”
麗英情商多高，怎麽會拎不清她話裏的意思，既然人家要避重就輕，那她就順勢點到為止。正是無話可說之時，亞文提著水瓶回來了。
麗英雖然一動不動，但視線卻追著亞文而去。
亞文則是該做啥做啥，不轟她，也不看她，完全把她當成了空氣。直到夏莉翻了個身，嘴裏輕輕咕隆了一下，像是在說她腰睡痛了，想要把床頭搖下去一點。而麗英此刻所站的位置，正好就擋住了搖床的把手。
亞文不得不對“空氣”說道：“麻煩讓讓。”
麗英多聰明，趕緊彎下腰幫忙搖床。“你走吧。”亞文面無表情地說道，“我爸很快就回來了。”
“好好……我知道了……”麗英也有害怕的人，搖了搖還是亂了陣腳，於是放開手讓亞文來。退到一邊後又問亞文：“你媽媽現在怎麽樣了？沒有大問題吧？”
亞文冷笑一聲後說道：“怎麽樣不都是你害的嗎？不用你在那邊假好心。”
章柔見麗英在偷偷抹淚，便悄悄遞給她一張紙巾。
“亞文……”章柔猶豫著該不該說。
亞文卻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說錯了嗎？她做的惡她自己不清楚嗎？”
“正因為她清楚，所以才始終良心不安啊……”章柔在心裏這麽想著，但卻沒說出口。
那是個完全人為的悲劇。
十幾年前，夏莉因為產後發胖，誤信了麗英的虛假宣傳，買了她代理的“三無”減肥藥。服用了幾個療程之後，瘦是瘦了，卻因打亂了糖脂代謝平衡，而患上了嚴重的一型糖尿病。從那以後，必須終生服藥，年齡越大，越容易失控，患上並發癥的風險也越大。
經此變故，王志國失去了健康的妻子，亞文連媽媽都還沒叫，就失去了活力滿滿的母愛，叫他們如何能不恨呢？
準備走時，麗音見夏莉的腳沒蓋好，便下意識伸手去拉被子。結果手還沒有碰到，一個人箭步沖到她身後，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就抓著她荷葉邊的衣領，將她一把扔去了墻角。
“爸！”亞文驚慌失措地喊道。
夏莉也驚醒了。章柔趕緊握住了她的手，感覺到她手心的枯槁與冰涼。
“志國，讓她走。”夏莉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聽到了嗎？”亞文跑去王志國身前，攔在他和麗英之間，對麗英氣喘籲籲地嚷道：“還不快走！”
麗英狼狽地擦了把臉，不知是擦淚還是擦汗。
路過病床往外走時，她和章柔對視了一眼，章柔的鼻頭立馬酸了，但她始終咬緊牙關，不做任何表情，不表露任何有指向性的情緒。因為錯了就是錯了，每個錯都有它相應的代價。而麗英對亞文家造成的傷害，又是毀滅性的。亞文和王叔若不原諒，就沒有人能越過他們去表態。
陪亞文在走廊上散了會兒心，便到了該往回趕的時間。因為她下午有第一節課，午飯來不及吃，就隨便在路上買了套煎餅，邊走邊啃。太陽很大，她帶著棒球帽，汗流了一臉，慶幸今天沒有化妝。路過商場門口，她都盡量往裏面靠，希望能蹭到一點空調。
有人發傳單發到她面前，她擺手拒絕，但傳單還是塞到她手上。她有些生氣地擡起頭來，想看看是誰這麽不禮貌。而那人剛好也低頭看她。四目相對，一陣驚雷，兩個人都被嚇了一大跳。
誰能想到，她和她面前這個小子，要麽七年一面都不見，要麽七天內就偶遇兩次。這究竟是什麽奇怪的緣分？
而何未也覺得不可思議，畢竟連微信都忍住不回了，哪想到在大街上還會碰到。明明是中頭彩的運氣啊，卻偏偏應在了這件事上。還有什麽好說的呢？他只能由衷地感嘆一句：“這麽巧啊……”
“對啊……是挺巧的……”她趕緊把嘴裏的煎餅咽了。定一定神，看著他手裏厚厚的傳單，問道：“你這是幹什麽？”
何未笑著說：“沒看見嗎？發傳單啊。”
章柔翻了他一個白眼，說：“我還沒瞎，我問你為什麽要幹這個？”
“管這麽多幹嘛？”何未的語氣很不耐煩，“你好像不是我老師吧？”
“你……”
“我怎麽了？我也沒辦法啊，車有車道，馬也有馬道，你當老師，我發傳單，大家各做各的，有什麽問題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急得手也跟著一甩，把煎餅裏的土豆絲都甩了出去。
“不管你是什麽意思，反正我就是這個意思。”說完他便轉過身去，板著一張臉，行人從身邊來來去去，他幹脆連手都懶得伸了。
章柔心想：“你這樣能發出去才有鬼了。”
不過反正也沒她啥事，她且吹著帶香水味的冷風，優哉游哉地，又咬了好大一口煎餅。
何未與她擦身時問她：“你下午沒課啦？”
“哎喲餵啊！”她把餅往他手裏一塞，轉身就飛也似地跑了。
“你幹嘛！”
她邊跑邊喊：“請你吃啦！”
何未看著這狗啃了似的煎餅，正發懵呢，章柔的喊聲又飄過來：“你再不回我微信試試！”
火急火燎地沖進校門，踩點進了教室，章柔沒敢歇氣，一邊中氣十足地上課，一邊感覺到那一團煎餅，在胃裏轟轟烈烈地消化。
下課回到辦公室後，她先把自己當一個水桶，一直灌，一直灌，灌到打嗝嘴都變噴泉，她才讓出了飲水機龍頭，慢悠悠走回辦公桌前，一坐下便開始無盡地放空。
雙眼直直地盯著桌面，桌面上有書，一本是教材，一本是教案，教案裏夾了張花花綠綠的紙，露出一道邊，不像是書簽，是什麽呢？她想。“哦，對了，是何未塞給她的傳單。”她又呆坐了好大一會兒，上課鈴都響了，她才終於坐直了身子，伸手翻開教案，拿起了來不及扔掉的廢紙。
“飛揚拳館，”她默念著廣告上的文字，“不止是健身，是格鬥的藝術，加入我們，感受純粹的拳擊魅力。”
為了吸引客人，上面還印著教練的全身照。他們都穿著黑色緊身背心，黑色運動短褲，手戴拳擊手套，都擺出蓄勢待發的姿勢，肌肉噴張，卻細皮嫩肉，是鮮得不能再鮮的身體。若是非要花中選花，當然是他，只有他白得像偷走了所有光。
“原來他在做拳擊教練啊！”章柔瞬間打起了精神。
隨即又想：“那麽這還不好辦麽？”
次日周六，她穿了條花團錦簇的裙子，化了個美得有殺氣的妝，抱著要一雪前恥的決心，按照傳單上給的地址，找到了那一家“飛揚拳館”。
原來就開在商場六樓。店門口的花籃都還沒撤走，應該是剛開業。
章柔推開門一走進去，就看見一方架高的拳擊臺，位於大廳中央，四周被圍欄圍了起來。有人正在上面對打，有人在一旁加油，離得太遠，看不清楚，她決定先去前臺打聽。
“請問找誰？”前臺小妹妹擡起頭問道。
章柔心想：“見到有人來竟是問找誰，而不是熱情地推銷會員，不知道這家店是心思單純，還是大家都不夠專業。由此也可想而知，以後的生意會有多艱難。”她說：“我不找人，我是來辦卡的。”
小妹妹淡淡地“哦”了一聲，問道：“包月，包季，還是包年？”
“包——”章柔本想忍一忍就算了，但她那不耐煩的語氣，卻戳中了章柔火氣的閥門。於是她收回了剛才的話頭，轉用嚴肅的語氣說道：“妹妹，恕我直言，像你們這麽做生意可不成。”
小妹妹愁眉苦臉地說道：“姐姐，我也沒辦法啊！”
“啊？”章柔沒想到她會這麽回。
小妹妹又說：“都來了好幾波鬧著玩兒的了。”
“鬧著玩兒？什麽意思？”
“喏！”小妹妹擡手往臺上一指，指著正在揮拳的何未，“都是來看他的，結果他老人家又不給面子，把人得罪完了，就竹籃打水一場空唄。”
“啊……這樣啊……”
“對呀，她們來一下說走就走了，卻害我做多少無用功啊！”
聽妹妹這樣一番抱怨，章柔都難免有些心虛，畢竟她也是為何未而來。為了表示誠意，章柔拍著胸脯說道：“妹妹你放心，我可不是來逗你玩兒的，我是真的想要學拳擊！”
“是嗎？”小妹妹終於燦爛地笑了。她說：“您有自己想選的教練嗎？如果沒有，我可以給你推薦一下喲，看你學拳的目的什麽，比如減肥啦，塑形啦，練體能啦……”
章柔聽完心又一虛，總不能說目的是找何未吧，那和花癡有什麽區別？面對妹妹單純的眼神，她趕緊說道：“哦，那個，我想想啊……”
“沒事兒，您慢慢想，我們這兒的教練個頂個的好，都是入選過市隊的精英，像我們的張晨張教練，就代表渝城參加……”
“那什麽……妹妹呀……”章柔打斷她的話說道，“要不然，要不然我還是選何未吧……”
“啊？”
“啊……感覺他打得還挺好的呢……”
“哦——”妹妹埋著頭開始幹活兒。手腳麻利，笑僵在臉上。
心裏肯定在想：“得……又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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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在病房裏聽亞文說起，她才知道，阿姨被送來醫院搶救，是因為酮酸中毒而暈倒，等到蘇醒過來以後，又發現腎病變嚴重了。於是剛從icu出來，就直接轉來了腎內科病房。亞文還說，這些病都是由糖尿病引發的。
亞文拿水瓶去盥洗室接熱水，章柔就靜靜守在床前，一邊削著帶來的蘋果，一邊看熟睡的夏莉阿姨。稍不留神，蘋果皮在刀鋒自刎墜落，章柔心中一緊，難過之情已無可名狀。
她想起武紅霞曾經說過，夏莉是老街上出了名的美女，年輕時若不是被王志國追走，她是要北上去當明星的。
可是如今，這個以美貌出名的女人，不過五十出頭，卻因生了這磨人的慢性病，而被消耗到這般田地。
這時，她聽到病房門被人推開，以為是亞文回來了，所以沒有回頭，結果身後卻傳來個聲音：“喲！小柔也在啊！”
是麗英阿姨。是她獨有的尖細的嗓子，說話跟唱歌一樣清脆。
章柔不得不站起身來，先對她做了個“小聲”的手勢，指了指還在睡覺的夏莉，麗英立馬抿緊了嘴唇，墊起腳輕輕地走了過來。把手裏的果籃放在床頭後，便很輕聲地對章柔說道：“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
章柔有些尷尬地說道：“回來三個月了，一直在忙工作的事，所以沒怎麽回老街去。”
麗英情商多高，怎麽會拎不清她話裏的意思，既然人家要避重就輕，那她就順勢點到為止。正是無話可說之時，亞文提著水瓶回來了。
麗英雖然一動不動，但視線卻追著亞文而去。
亞文則是該做啥做啥，不轟她，也不看她，完全把她當成了空氣。直到夏莉翻了個身，嘴裏輕輕咕隆了一下，像是在說她腰睡痛了，想要把床頭搖下去一點。而麗英此刻所站的位置，正好就擋住了搖床的把手。
亞文不得不對“空氣”說道：“麻煩讓讓。”
麗英多聰明，趕緊彎下腰幫忙搖床。“你走吧。”亞文面無表情地說道，“我爸很快就回來了。”
“好好……我知道了……”麗英也有害怕的人，搖了搖還是亂了陣腳，於是放開手讓亞文來。退到一邊後又問亞文：“你媽媽現在怎麽樣了？沒有大問題吧？”
亞文冷笑一聲後說道：“怎麽樣不都是你害的嗎？不用你在那邊假好心。”
章柔見麗英在偷偷抹淚，便悄悄遞給她一張紙巾。
“亞文……”章柔猶豫著該不該說。
亞文卻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說錯了嗎？她做的惡她自己不清楚嗎？”
“正因為她清楚，所以才始終良心不安啊……”章柔在心裏這麽想著，但卻沒說出口。
那是個完全人為的悲劇。
十幾年前，夏莉因為產後發胖，誤信了麗英的虛假宣傳，買了她代理的“三無”減肥藥。服用了幾個療程之後，瘦是瘦了，卻因打亂了糖脂代謝平衡，而患上了嚴重的一型糖尿病。從那以後，必須終生服藥，年齡越大，越容易失控，患上並發癥的風險也越大。
經此變故，王志國失去了健康的妻子，亞文連媽媽都還沒叫，就失去了活力滿滿的母愛，叫他們如何能不恨呢？
準備走時，麗音見夏莉的腳沒蓋好，便下意識伸手去拉被子。結果手還沒有碰到，一個人箭步沖到她身後，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就抓著她荷葉邊的衣領，將她一把扔去了墻角。
“爸！”亞文驚慌失措地喊道。
夏莉也驚醒了。章柔趕緊握住了她的手，感覺到她手心的枯槁與冰涼。
“志國，讓她走。”夏莉用虛弱的聲音說道。
“聽到了嗎？”亞文跑去王志國身前，攔在他和麗英之間，對麗英氣喘籲籲地嚷道：“還不快走！”
麗英狼狽地擦了把臉，不知是擦淚還是擦汗。
路過病床往外走時，她和章柔對視了一眼，章柔的鼻頭立馬酸了，但她始終咬緊牙關，不做任何表情，不表露任何有指向性的情緒。因為錯了就是錯了，每個錯都有它相應的代價。而麗英對亞文家造成的傷害，又是毀滅性的。亞文和王叔若不原諒，就沒有人能越過他們去表態。
陪亞文在走廊上散了會兒心，便到了該往回趕的時間。因為她下午有第一節課，午飯來不及吃，就隨便在路上買了套煎餅，邊走邊啃。太陽很大，她帶著棒球帽，汗流了一臉，慶幸今天沒有化妝。路過商場門口，她都盡量往裏面靠，希望能蹭到一點空調。
有人發傳單發到她面前，她擺手拒絕，但傳單還是塞到她手上。她有些生氣地擡起頭來，想看看是誰這麽不禮貌。而那人剛好也低頭看她。四目相對，一陣驚雷，兩個人都被嚇了一大跳。
誰能想到，她和她面前這個小子，要麽七年一面都不見，要麽七天內就偶遇兩次。這究竟是什麽奇怪的緣分？
而何未也覺得不可思議，畢竟連微信都忍住不回了，哪想到在大街上還會碰到。明明是中頭彩的運氣啊，卻偏偏應在了這件事上。還有什麽好說的呢？他只能由衷地感嘆一句：“這麽巧啊……”
“對啊……是挺巧的……”她趕緊把嘴裏的煎餅咽了。定一定神，看著他手裏厚厚的傳單，問道：“你這是幹什麽？”
何未笑著說：“沒看見嗎？發傳單啊。”
章柔翻了他一個白眼，說：“我還沒瞎，我問你為什麽要幹這個？”
“管這麽多幹嘛？”何未的語氣很不耐煩，“你好像不是我老師吧？”
“你……”
“我怎麽了？我也沒辦法啊，車有車道，馬也有馬道，你當老師，我發傳單，大家各做各的，有什麽問題嗎？”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急得手也跟著一甩，把煎餅裏的土豆絲都甩了出去。
“不管你是什麽意思，反正我就是這個意思。”說完他便轉過身去，板著一張臉，行人從身邊來來去去，他幹脆連手都懶得伸了。
章柔心想：“你這樣能發出去才有鬼了。”
不過反正也沒她啥事，她且吹著帶香水味的冷風，優哉游哉地，又咬了好大一口煎餅。
何未與她擦身時問她：“你下午沒課啦？”
“哎喲餵啊！”她把餅往他手裏一塞，轉身就飛也似地跑了。
“你幹嘛！”
她邊跑邊喊：“請你吃啦！”
何未看著這狗啃了似的煎餅，正發懵呢，章柔的喊聲又飄過來：“你再不回我微信試試！”
火急火燎地沖進校門，踩點進了教室，章柔沒敢歇氣，一邊中氣十足地上課，一邊感覺到那一團煎餅，在胃裏轟轟烈烈地消化。
下課回到辦公室後，她先把自己當一個水桶，一直灌，一直灌，灌到打嗝嘴都變噴泉，她才讓出了飲水機龍頭，慢悠悠走回辦公桌前，一坐下便開始無盡地放空。
雙眼直直地盯著桌面，桌面上有書，一本是教材，一本是教案，教案裏夾了張花花綠綠的紙，露出一道邊，不像是書簽，是什麽呢？她想。“哦，對了，是何未塞給她的傳單。”她又呆坐了好大一會兒，上課鈴都響了，她才終於坐直了身子，伸手翻開教案，拿起了來不及扔掉的廢紙。
“飛揚拳館，”她默念著廣告上的文字，“不止是健身，是格鬥的藝術，加入我們，感受純粹的拳擊魅力。”
為了吸引客人，上面還印著教練的全身照。他們都穿著黑色緊身背心，黑色運動短褲，手戴拳擊手套，都擺出蓄勢待發的姿勢，肌肉噴張，卻細皮嫩肉，是鮮得不能再鮮的身體。若是非要花中選花，當然是他，只有他白得像偷走了所有光。
“原來他在做拳擊教練啊！”章柔瞬間打起了精神。
隨即又想：“那麽這還不好辦麽？”
次日周六，她穿了條花團錦簇的裙子，化了個美得有殺氣的妝，抱著要一雪前恥的決心，按照傳單上給的地址，找到了那一家“飛揚拳館”。
原來就開在商場六樓。店門口的花籃都還沒撤走，應該是剛開業。
章柔推開門一走進去，就看見一方架高的拳擊臺，位於大廳中央，四周被圍欄圍了起來。有人正在上面對打，有人在一旁加油，離得太遠，看不清楚，她決定先去前臺打聽。
“請問找誰？”前臺小妹妹擡起頭問道。
章柔心想：“見到有人來竟是問找誰，而不是熱情地推銷會員，不知道這家店是心思單純，還是大家都不夠專業。由此也可想而知，以後的生意會有多艱難。”她說：“我不找人，我是來辦卡的。”
小妹妹淡淡地“哦”了一聲，問道：“包月，包季，還是包年？”
“包——”章柔本想忍一忍就算了，但她那不耐煩的語氣，卻戳中了章柔火氣的閥門。於是她收回了剛才的話頭，轉用嚴肅的語氣說道：“妹妹，恕我直言，像你們這麽做生意可不成。”
小妹妹愁眉苦臉地說道：“姐姐，我也沒辦法啊！”
“啊？”章柔沒想到她會這麽回。
小妹妹又說：“都來了好幾波鬧著玩兒的了。”
“鬧著玩兒？什麽意思？”
“喏！”小妹妹擡手往臺上一指，指著正在揮拳的何未，“都是來看他的，結果他老人家又不給面子，把人得罪完了，就竹籃打水一場空唄。”
“啊……這樣啊……”
“對呀，她們來一下說走就走了，卻害我做多少無用功啊！”
聽妹妹這樣一番抱怨，章柔都難免有些心虛，畢竟她也是為何未而來。為了表示誠意，章柔拍著胸脯說道：“妹妹你放心，我可不是來逗你玩兒的，我是真的想要學拳擊！”
“是嗎？”小妹妹終於燦爛地笑了。她說：“您有自己想選的教練嗎？如果沒有，我可以給你推薦一下喲，看你學拳的目的什麽，比如減肥啦，塑形啦，練體能啦……”
章柔聽完心又一虛，總不能說目的是找何未吧，那和花癡有什麽區別？面對妹妹單純的眼神，她趕緊說道：“哦，那個，我想想啊……”
“沒事兒，您慢慢想，我們這兒的教練個頂個的好，都是入選過市隊的精英，像我們的張晨張教練，就代表渝城參加……”
“那什麽……妹妹呀……”章柔打斷她的話說道，“要不然，要不然我還是選何未吧……”
“啊？”
“啊……感覺他打得還挺好的呢……”
“哦——”妹妹埋著頭開始幹活兒。手腳麻利，笑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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