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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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被這樣的聲音叫一聲“姐姐”,章柔是有點招架不住的,跑了跑神,後面的話都沒怎麽聽清,只聽見他說她暴力什麽的,她倒是頗為得意,幹脆仰起頭暴躁地說道:“我就是暴力,怎麽了!你有本事就不要繃緊肌肉,再挨我兩拳,看我能不能把你撂倒!”

“我沒繃啊,那兒的肉平時就這樣啊。”

她被他這兩聲“啊”一撩撥,擡起頭呆呆地看著他的臉,隨即腦子裏竟蹦出來一句,《紅樓夢》賈寶玉的臺詞:“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長得又高又壯就算了,怎麽皮膚還白成了牛奶?濃眉大眼,挺直鼻梁,外加柔和綿延的唇線……哎?等等……這人怎麽竟有點眼熟?

這時,他說:“你真的記不得我是誰了?”

章柔張著嘴忘了閉上。

他把嘴湊近她的耳邊,用氣聲說道:“我是何未,何必的何,未來的未,姐姐真已經忘了我了?”

呼吸中那一股薄荷的清香,順著她臉頰滑到鼻尖。她突然清醒過來,隨即難以置信地自語:“何未?你是何未?”

其實她心中已有了答案,無需再問。再問,也不過想叫叫他的名字。

何未聽完沒有否認,卻也沒表現出確認後的激動,臉上的笑意若有似無,還帶著點沒有化去的冰霜。

他們這兩個熟悉的陌生人,一個是沒想到,這輩子竟然還能再見,一個是沒想到,當日匆匆一別,再見竟然是七年以後。

“你的手……”章柔終於忍不住開口,“痛不痛?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他說:“不用了,這點皮外傷不算什麽,回去拿涼水沖沖就行了。”

此話一出,章柔那原本火熱的一顆心,倒真像被冰水給沖刷了一遍。她說:“你在別扭什麽?跟我難道還見外嗎?”

何未笑了笑沒有回答。

章柔伸手想摸他的臉,就像七年前常做的那樣,何未卻頭一偏飛快躲開了。她於是在心裏忍不住感嘆,人只要上了一點年紀,心就會松弛到沒有棱角,只願記著好,記著些足夠煽情的細節,卻刻意遺忘了“美中不足”,還覺得每個人都是這樣。殊不知像他這樣的男孩,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好與壞他們會分門別類。如果好是一碗熱湯,壞就是浮在湯面的油花,湯會變冷,但油花卻永遠不散去、不沈底,只會一直漂浮在眼前。

她改用陳述的語氣說道:“既然不去醫院,那就跟我回家,我家裏有處理創口的東西。”

“不用了,”何未慢慢站起身來,“我自己可以弄好,沒必要浪費你休息的時間。”

說完便轉身要往外走。

“你給我站住!”章柔起身大吼。

他卻不站住反而加速。

她脫下一只鞋扔去他背上。

鞋掉下來,他停下來,倒不是因為被砸痛了,而是想到他若是不管,她就要打赤腳過去撿鞋,黑燈瞎火的,萬一踩到玻璃了怎麽辦?

在他轉身撿鞋的時候,章柔雙手叉腰上大喊:“你小子,可以啊!長大了,翅膀硬了,連我這個姐姐都不認了!”

他拿著高跟鞋走回她面前,低垂眼眸不看她眼睛,慢慢蹲下身去,猶豫了一下,還是輕握住她的腳腕,把鞋套在了她的腳上。然後才說:“我不過是一個無業游民,翅膀再硬能有多硬。”

他要松開她的腳腕,卻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他越要松手,她這邊就越是加重了手勁兒。

她說:“我再說一遍,跟我回家。”

他笑:“那我也再說一遍,不需要。”

章柔咬牙拽了他起來,與他面對面貼身相對,直到兩人視線相撞,她內心方才猛然醒悟,她與他之間的那段距離,已經不僅僅只是年齡。比年齡更顯眼的是他們的身高,而比身高還要突出的,是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氣場一樣的東西。以前他是小,現在他也小,但是小與小卻大有不同。七年時間,已足夠一個小孩去奔跑,去跌倒,去收獲傲人的身高與肌肉。當他贏得了百折不撓,從男孩蛻變成想象中的男人,年紀雖小,卻已經有頂天立地的魄力。

這時她突然靈機一動,想起了以前對付他的方法,於是手一放,頭一甩,故意輕描淡寫地說道:“算了,你走吧。”

何未明顯楞了一下。

她反而加大音量催促:“叫你走啊!耳朵聾啦?”

天生的犟種哪聽得了這個?只見他瞬間鎖緊了眉頭,對她冷冰冰地說道:“我為什麽要走,這裏又不是你的地盤,我為什麽要聽你的吩咐?”

“你不走,我走。”說完她繞開他就往外走。

見他沒追上來,她又硬著頭皮說道:“哎喲,都這麽晚了,不知道這一片治安怎樣哦……如果還是跟以前一樣,那我……”

“你家住哪裏。”何未搶過她的話說道。

“幹嘛?”

“我送你回去。”

章柔在心裏“嘿嘿嘿”笑了。

其實章柔的新家不遠,出校門往左走兩百米就是。一棟剛建起沒幾年的大樓,是二中吸引人才的籌碼,所以裏外都格外用心。外型是時下流行的極簡風,卻與整條街格格不入。遠遠望去,像一枚國際象棋的白子,誤闖入象棋的棋盤之上。

章柔從包裏摸出了鑰匙,正要開門,發現腳邊有一個快遞,放平時就是順手的事兒,但是這會兒卻沒有辦法,她必須調動所有的精力,來看住這不讓人省心的家夥。

何未在她身後說道:“你進去記得把門鎖好。”

“幹嘛?”章柔回頭瞪了他一眼,“又想跑啊?”

何未低著頭不再言語。

鑰匙孔一擰,門就開了,章柔抓著他就往裏拽。

進屋後她伸手在墻上一拍,客廳吊燈亮了,何未不情不願地跟著,卻沒忘後進來的關門。

章柔聽見那“砰”的一聲,知道他不跑了,於是松開他收回手來,雙臂環抱胸前,看著他,然後似笑非笑地說道:“我堂堂一個高二班主任,難不成還制服不了你了?”

“你到底想要幹嘛?”

“你什麽你,書白念啦?姐姐不會叫啊?”說完她走去打開冰箱,拿了瓶可樂,回頭帶著氣拋到他手裏。

何未被那瓶可樂一冰,心想,來都來了,這會兒也正好有點口渴,就幹脆一咬牙擰開瓶蓋,仰頭“頓頓”猛灌了兩口。正想著是不是該說點什麽,一開口卻打出一個長嗝。

章柔不想笑也笑了,兩個人都因為可樂而破功,再撐下去也沒有意思,於是她換了種隨和的語氣,對他說道:“坐著吧,我去拿急救箱給你消毒。”

何未知趣地保持了沈默。

接著便有了後面這一幕:在一束暖黃的燈光下面,一個著裝精致,妝容卻花了一半的女子,抱著一條粗壯的胳膊,手拿浸了碘伏的棉花簽,一點點沾著一塊血痕。

“說吧,”她對著傷口吹了一口氣,“剛才在巷子裏是怎麽回事兒?那人是誰?你為什麽要跟他打架?”

何未抿嘴不答,章柔便暗暗加重力道。他咬著牙連聳了好幾次肩,能看出忍得很苦,但他該不說還是不說,甚至連呻吟都不出聲音。

“好,我知道,也理解,”她拿出做思想工作的架勢,語重心長地說,“你是不想跟老師告狀,那好,你可以不說對方是誰,只需告訴我,你是為什麽跟他打架。”

“他為難我兄弟。”

“啊?”

“我兄弟現女友是他的前女友,分都分幹凈了,現在他又來糾纏不清,不僅找我兄弟麻煩,還跑去跟蹤那個女孩兒,都好幾次了!”

“所以你就以一挑三,只為了替兄弟出一口氣?”

“對啊,怎麽了?不應該嗎?”

章柔聽完兩眼一黑,要不是見他手臂上有傷,她真的一巴掌就拍上去了。她說:“你們這些年輕小崽子,腦子裏到底都裝了什麽?”

何未仰著臉不屑地說道:“你什麽意思?”

“我才要問你是什麽意思!你以為你是誰啊,行走江湖的何大俠嗎?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不知道這是個法治社會?那個女孩兒被人跟蹤了,你不知道帶她去報警嗎?”

他說:“你以為我還是以前的何未?”

她冷笑道:“恕我直言,以前的何未可比你可愛。”

這句話雖然說得很輕,落地上卻也是“哐當”一響,何未啞口無言,章柔擡起頭來,看見他氣鼓鼓的樣子,眼神像受了委屈的小狗,她的心就從炸了毛的刺猬,縮成了一枚小小的酸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她說:“我是在為你感到後怕,你知道嗎?萬一今晚沒碰到我,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

他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笑道:“就憑他們,想打贏我?做什麽不切實際的夢呢!”

章柔聽他這麽一說,就知道所有話都白費了,這孩子已經走火入魔,光靠嘴皮子規勸已不行,只有魔法能打敗魔法。

做完傷口的基本消毒,章柔拿出一卷紗布,比著那道傷口的長度,剪下一截來,然後輕輕地貼了上去。

何未忍不住“嘶”了一聲,覺得有些跌份兒,於是趕緊轉移話題:“你怎麽連這些東西都有?平時常受傷嗎?”

她笑著說:“你懂什麽?像我這樣的獨居女青年,寧願東西多點,也別等要用時拿不出來。就跟讀書一樣,書到用時方恨少,懂吧?”

他嘴一撇,不耐煩道:“你怎麽說話一套一套的?”

“你現在怎樣?”她一邊往急救箱收撿東西,一邊假裝不經心地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今年也是二十歲了吧?”

“怎麽?”他又挑釁地揚起了下巴。

“沒怎麽,久別重逢,問問不行嗎?就算你不認我這個姐姐,那麽當一個老熟人總行吧?”

他說:“老熟人,有多熟?熟到見了面都認不出了?”

“那能怪我嗎?誰叫你自己不打招呼,就悶聲不響地長成了這樣,我都還想要問你要人呢!把那個小可愛何未還來啊!”

他說:“那不是你自己不要了的嗎?”

“我……”章柔差點一口氣上不來。嘴邊的話放在心裏呼喊:“蒼天啊,大地啊,我該怎麽去自證清白啊!難不成要把心掏出來?”

等到終於把氣喘勻了,她才精疲力盡地問道:“你還在說七年前那件事嗎?”

他說:“沒有,你想多了。”

“對了!”章柔激動地彈了一下,“‘秘密基地’!”

“幹嘛?”

“你有沒有去過‘秘密基地’!”

何未聽完無動於衷。

“你沒看見我留的信嗎?我有解釋啊!還留了我所有的聯系方式,你也沒看見嗎?”

他說:“無所謂了,以前的好多事我都忘了。人總是要往前看的,對嗎?”

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接著又趕緊搖著頭嚷道:“哪能這樣啊!說是好多事都忘了,卻獨獨記住些對我不利的!你這也針對得太明顯了!”

他只是微笑,不再說話。見她把急救箱收拾好了,他便站起身來,背著光對她禮貌地說道:“謝謝你今晚對我的照顧,如果沒別的事,我也該告辭了,明天還要早起幹活呢。”

“哦。”章柔胡亂地應了一下。見他轉身走了,她想起身去送,卻感覺身體被沙發纏住了,動也動彈不得。

“你等一下!”她突然對著他背影大喊。

他“嗯”了一聲,但沒有回頭。

她說:“不加個微信嗎?”

他沒有接話。一徑走到門口去了,手搭在門把手上,才說:“微信號是我名字的拼音。”然後便瀟灑地開門而去。

章柔把急救包放好以後,走回客廳,路過穿衣鏡,不經意掃了眼鏡子裏的自己。

她是怎麽也沒有料到,早上出門前那時髦的女郎,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摧殘,會變成現在這副鬼樣。頭發亂蓬蓬的,汗水把妝容融掉了一大半。特別是下眼瞼那兩團烏青,眼線暈開來的,看上去不是被人打了,就是有十來天沒睡過整覺……如此邋遢,如此狼狽,卻都被何未那小子看去了。誰能想到呢?他們七年後第一次見面,竟也如當初的離別一樣,既突然,又潦草。

洗完香香的熱水澡出來,心情乍一變好,最先有感應的就是肚子。

肚子餓了,又叫又鬧,她便連衣服也來不及換,穿著那深V領的浴袍,打赤腳沖進廚房。這會兒不至於再動火了,最好的選擇就是泡面。但翻箱倒櫃找了一大圈,卻連個調料包都沒有找見。她記得她明明才買過啊……想了好久才猛然想起,那一個被遺忘在門口的快遞。

三兩步從廚房跳出客廳,再三兩步跳到門口,心想反正也不用出門,所以也沒管自己的形象,就把門推開並探出頭去。

然後,她傻眼了,她對面的何未也是一樣。

手從門把手滑落下去。

何未靠在對面的白墻上,看著她,她也看著何未,隨著他視線慢慢往下,她趕緊抓緊衣領,捋了捋耳邊滴水的頭發。稍微冷靜下來以後,她先向左向右看看,見樓道兩側安安靜靜,一個人也沒有,這才松了一口大氣,又看回他說:“你……你怎麽還沒走?”

他沒有回答,卻像是很認真在思考。

她見他坦蕩蕩的樣子,心裏的慌亂也平息下來,俯身把快遞拿到手後,幹脆若無其事地問道:“你要不要進來一起吃泡面?”

他搖了搖頭。

她又問:“你是回來拿東西的,還是一直都站在這裏?”

他繼續搖頭。

“站了多久了?”

“我這就走。”

說完便轉身大步流星。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她也退回並關上房門,心情還未平覆,只覺得剛剛像做了一場夢。

夢裏的時間長到塞不下,於是七年就濃縮成七秒,七年前的小男孩兒轉瞬長大,卻依然睜圓了那雙眼睛,含著淚委屈巴巴地說道:“我就是想來看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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