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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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早上八點十分,熟悉的上課鈴聲響起。

渝二中高2014級的同學,過完一個漫長的暑假,又回到教室裏,已經是高中二年級學生了。

班級按成績重分以後,文科“火箭班”是高二1班。班上一共三十五人,也就是年級前三十五名,五人一排,七人一列,沒有同桌,真正的“濃縮才是精華”。

他們的開學第一課是英語,老師是班主任,報名那天已經見過了,年級很輕,據說是剛剛研究生畢業。她在講臺上自我介紹,說她叫章柔,章子怡的章,繞指柔的柔,學生們聽完都暗暗覺得,她可比章子怡還要好看。

聽到清脆的腳步聲了,同學們把腰板兒都直了起來,隨即便看見個高挑的身影,甩著一頭過肩的黑發,像是模特走T臺一般,“噔噔”從門口走上了講臺。

章柔依然是那個章柔,身材高挑,皮膚白皙,一雙微微上挑的眼睛,還散發著“莫靠近老子”的清冷。但章柔也不再是那個章柔。一眼就可以看出的不同是,她變美了,也精致了,形象已不再是清湯掛面。自從大學開始當家教,有了穩定收入,不需要問武紅霞要生活費了,她就愛搗鼓時髦的打扮。有時哪怕擠公交去上課,凈身高已有一米七的她,為了搭配闊版套裝,還不惜腳踩七厘米細高跟。

今天她穿的是小香風套裙,經典藍白配色。腳上粗跟細帶的涼鞋,既烘托了嚴肅的職場氛圍,又不失濃濃時尚的俏皮。

她站在講臺上認了遍人臉,發現有好多還是面生,也沒關系,先從最熟悉的入手就行。於是她收起尖尖的下巴,對著講臺前一個女生,淺淺笑道:“吳微微,今天的值日生就由你來當。”

吳微微抿著嘴點了點頭。

章柔擡眼對全班說道:“現在先上課,等到下午的班隊活動,咱們再來把班務分一分。”說完把手在講臺上一拍,喊道:“上課!”

“起立。”

章柔笑瞇瞇地說道:“同學們好!”

大家齊刷刷地說道:“老師好——”

她說完請坐才舒了一口氣,心想這新身份總算是妥了。

上完1班的第一節課後,又趕著去2班連上兩節,好容易回到辦公桌前,她感覺整個人都快虛脫了。還好此刻的辦公桌上,有早上來不及吃的早餐。趕忙拿起個冷掉的包子,送嘴裏狠狠咬了一大口。

還沒咽下去,電話響了,一看屏幕,是媽媽打來的,她按下接聽鍵正要說話,卻突然被包子給噎得死死的,沒有辦法,只好先喝口水往下順順。

“餵?是小柔嗎?”武紅霞在那頭既擔心,又拘謹。

“嗯……是……等……”伸長了脖子用力一咽,終於咽下去了,她又喝了口水,這才氣喘籲籲地說道:“餵,媽,是我。”

武紅霞一聽更擔心了,連忙問道:“你沒事吧?”

“嗐!沒事,被一口包子給噎住了。”

“包子?”武紅霞突然不說話了,應該是看了一眼時間。看完又難掩焦慮地問道:“你這是吃早飯還是午飯?”

“早——午飯。”

“這怎麽行呢?”武紅霞急得加大了音量,“我看你還是住家裏吧,既然都已經回渝城了,一個人住宿舍算怎麽回事呢?又不是高中生了!還要讀住讀嗎?”

“媽,我再說一遍,我住的可是教師公寓,是一室一廳的單身套房,是精裝修的,才不是什麽學生宿舍,也根本就不在學校裏面,多少人想申請還沒資格呢!”

武紅霞聽完久久不言語。章柔這邊也不會妥協。等了一會兒她還是不說話,章柔便咬了一口包子,說:“沒事那我就先吃飯了啊。”

“等等。”

“嗯?”

武紅霞換了種客套的語氣,問道:“第一天上課還順利嗎?”

“還行。”

武紅霞又問:“微微這孩子還聽話吧?”

章柔聽完也並未多想,只覺得她像是學生家長,來打聽自家孩子的情況,於是公事公辦地說道:“挺好的,剛剛還讓她當值日生了。”

“哦……這樣啊……”武紅霞突然頓了一下,“其實微微這孩子吧,在家裏你吳叔就不讓她幹活兒,有點被寵壞了,那你當著全班的面,點她的名,讓她當值日生,就怕她可能會有想法……”

“什麽想法。”

“會不會以為你針對她啊……”

“她跟你說什麽了?”章柔輕蔑地笑了一聲。

“沒,沒有,我只是聽你這麽說,就隨便問問,你別多心,微微從來都不提你的……”

“好了,我知道了。”章柔忍不住打斷了她,“兩點。一,我們班值日生是全班輪換,早當晚當都是一樣,所以不存在公不公平。二,當了值日生要做的事,也只有上課喊起立,下課擦黑板,不會就累著你們家孩子。”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坐在她對面的女老師張芳,沖她眨了眨眼,小聲問道:“你沒事吧?”

當她說出“沒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流淚了。

多新鮮啊……第一天上班就被人氣哭,而那人竟還是自己的親媽。

做了十多次深呼吸後,她起身問張老師要了顆金嗓子,一是潤潤喉嚨,二是想借助那涼絲絲的甜味,把心裏的不適往下壓一壓。

回到渝城這三個多月來,這是她第二次哭。第一次是她剛回來那天,被武紅霞叫去老街的家裏,說是“回家”,其實是提著伴手禮去“做客”。武紅霞自從再婚過後,就搬到了吳曉偉和吳微微的家,隨後又關掉了“紅霞面館”,開始了“夫唱婦隨”的生活。

這一切當然合情合理,就像張老太曾經說的,每個人都該走自己的路,總是想著為別人犧牲,到頭來卻反而是對方的牽絆。老太太吃苦半生,算是把人生給琢磨透了,好不容易順心了幾年,卻在兩年前因病去世。

章柔強撐著把“團圓飯”吃完,飯後更是無話可說,為了不掃大家的興,她起身提出要走。武紅霞問她要去哪裏,她只說要回住的地方。武紅霞與她心照不宣,沒問她為何不住在家裏。隨後他們這一家三口,就站在玄關的暖光下面,微笑著目送客人的離開。

吳微微突然向她問道:“姐姐為什麽要回渝城呢?北華不好嗎?”

章柔聽完回過頭去,見吳曉偉輕輕推了她一下,章柔笑笑,心想:“說落葉歸根似乎還太早。”但是又不想說不知道,於是就對她敷衍了一句:“大城市壓力實在太大了。”

回去的路上,她還在想,究竟她為什麽要回渝城?是因為在北華壓力太大嗎?那肯定也是有的。畢竟從窮家小戶出去,沒有背景,沒有資源,在那座大得模糊了邊界的城市,靠她自己單打獨鬥,就算只是想安一個家,恐怕都要比登天還難。除此之外呢?當然還因為她那個前男友,用四年讓她愛上了北華,卻只用一天便抹殺了全部。

“還有嗎?”她假裝沒事地問她自己。離開北華的理由有兩個,卻均不是非回渝城不可的原因。那麽她為何非要回來呢?

過了好久,她才得出了一個結論:她回渝城,是因為她還愛著渝城。這話聽起來或許誇張,像極了文藝女青年的夢囈,但事實就是如此。她愛渝城,離開後反而更加確定。站在街邊等車的時候,她迎著風,呼吸著風裏的黃桷蘭香,眼淚慢慢沒過了眼眶,模糊了視線,不知不覺,也模糊了許多遙遠的回憶。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走讀生已經陸續離校,眼看這萬事都難的開頭,終於要結束了,章柔才覺松弛不少。從辦公室散著步到了教室,瞧了眼還在奮戰的住讀生,心裏更加踏實,深知這便是“火箭班”的魅力。於是只簡單囑咐了幾句,她便足下生風地走了。

本來是約了亞文吃宵夜,哪料下午課間的時候,亞文發來短信告知,她媽媽突發疾病,情況緊急,她必須留在醫院照護。章柔知道後也只能幹著急,卻不能趕去幫忙,因為還沒有開放探視。這會兒她一路還不停看手機,生怕會錯過亞文的消息。

心不在焉地走出校門,沒註意前面有一塊石子,踩了上去,硌了一下腳,她趕忙扶穩了身旁的行道樹。

就在這時,她擡起頭來,視線剛好對其了斜前方,那條昏暗小巷的入口。

沒錯,它還在這兒,以前和小何未接頭的地方,如今是二中壞學生的溫床。

她看見一團亂糟糟的人影,從巷子口裹挾著往深處而去。也許是一種職業警覺,也許是為人師表的本能,總之她瞬間神經繃緊,顧不得腳掌上那一點小痛,徑直向他們追了上去。

雖然巷子裏燈光昏暗,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有人身穿著二中校服。“這還了得!”章柔摩拳擦掌著想道,“敢在校門口動二中學生!當我們老師是吃素的吧!”隨即三兩步跨入了戰區,沖那對扭打的身體吼道:“你們在幹嘛!”

話音剛落,只見那正占上風的壯男,猛然轉過頭來,結果被校服男抓準了機會,將壯男一腳踢翻。壯男的手肘在地上一滑,滑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校服男還想要乘勝追擊,卻抵不住章柔眼疾手快,只見她跳到了他們中間,打開雙臂,像雞媽媽護著小雞那樣,對校服男大聲嚷道:“我是渝城二中的老師!你敢動他一下試試!”

校服男吐了口帶血的口水,擡起頭來,將章柔從上到下打量。打量完便向她挑釁地笑道:“就憑你?還老師?我信你個鬼!”

“我叫章柔,是二中高二1班的班主任,不信你可以去查,也可以直接去辦公室找我,”章柔說著便向前進一步,“好了,該你說了,你是幾年級幾班的學生,有種報上名來!”

“你以為你在拍武俠劇啊。”校服男語氣明顯變弱,但又磨不開面兒,和身後倆跟班交換了眼神,便不動聲色,沈住氣等她再遞一步臺階。

章柔回頭看了眼壯男,問道:“你沒事吧?”

“你要問的人應該是我吧!明明是這小子揍了我啊!”校服男指著他“戰損版”的臉,簡直都快要委屈哭了。

“行行行,”章柔假裝無奈地說道,“既然這事兒這麽覆雜,幹脆都跟我去辦公室,咱們坐下來面對面掰扯,你看成不?”

“啊?啊!不不不……不用了,都是誤會,誤會……”他頭也不回地打了個手勢,倆跟班便先一步往外跑去。校服男接著又哆嗦地說道:“你們先忙,我要回去了,我媽還在家等我吃飯呢!”說完也腳底打滑“溜了”。

巷子裏瞬間靜悄悄的,都聽得見飛蛾撲騰的聲音。

壯男突然站起身來,二話不說就往外走。

“等一下!”章柔在後面大聲喊道。

他雖然不像是會聽話的人,但還是剎住腳停了下來,沒有轉身,只是陰沈地問了句“幹嘛”。

她說:“你也是我們二中的學生嗎?”

他說:“高攀不上。”

章柔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著對街溜子本能的厭惡,繼續耐著性子說道:“那剛剛那個男生是誰?你們為什麽打架?你能告訴我嗎?我是渝城二中的老師。”

“不好意思,不能。”

“你……”

“說完了嗎?”

章柔已咬著牙握緊了拳頭,但壯男卻沒察覺,還在不知死活地說道:“說完了那我先……”

“先你個大頭鬼!”章柔在搶了他話的同時,飛出拳頭,直指他厚實的背心而去。然而就在打上的那一剎,她只覺五根手指發麻,手腕無力到像脫了臼一般,還沒搞明白是怎麽回事,就已經蹲地上呻吟起來。

壯男這時也楞住了,站在那兒沈默著一動不動。聽她帶著哭腔的呻吟,內心比打架時還要煩躁。

想來想去,他終於還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去,慢慢湊近她的額頭,說道:“給我看看。”

章柔冒著鼻涕泡大罵:“看什麽看啊!有什麽好看的!”

壯男笑道:“姐姐,這麽久不見,想不到你還是很暴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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