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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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何未聽完整個人傻住了。他搞不懂什麽叫“再也不回來”。忐忑地沈默了片刻之後,他終於鼓起勇氣問道:“姐姐再也不回哪裏?是……渝城嗎?還是老街?還是……”

“都是。”章柔擡頭凝望著天空,“因為不想回家,所以不回老街,最好連渝城也盡量遠離。”

何未忍住了沒問為什麽。章柔笑道:“好奇寶寶不繼續問了?”他說:“我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想法,想用我賣廢品攢下來的錢,作為逃跑經費,離開何迎春,離開老街,讓他們再也找不到我。”

“那現在呢?”

“現在不想了,已經很久沒這麽想了。”

“為什麽?”

何未低著頭沈默了一會兒,又擡起頭來,看著章柔,眼睛裏似有光在蕩漾。他說:“因為姐姐。”

“我?”章柔擡手指著自己,一臉不可思議。

他則堅定地點了點頭,說:“你是我唯一舍不得的人。”

“得了吧!”章柔伸手推了他一下,假裝若無其事地笑道:“你上哪兒學的這麽說話啊?肉麻死了!老實交代,是不是在□□上搞網戀了?”

“我沒有!”何未急得都跳了起來。

“一定有!著急就是心虛,否認就是狡辯!”章柔說完自己先笑了。

一旁的何未卻先是臉紅,接著氣喘,最後見她油鹽不進,什麽話都不聽,他幹脆嘴一撇往地上一坐,不管不顧地,仰著臉“哇”一聲哭了出來。

“你幹嘛!”章柔被嚇得一蹦老高。

“你都不聽我說!”他越說越委屈越大聲哭喊。

“好好好!我聽我聽!”她邊說邊把手伸進口袋,找了半天沒找出紙來,就幹脆拿手去捂他的嘴,嚷道:“你快別哭了啊!叫人看到算怎麽回事兒啊!”

“那你還聽不聽我說了……”何未抽抽搭搭地說道。

“聽!聽!你說!”

何未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眨眨眼睛,把淚水一股腦擠了出去。他想讓自己看起來成熟。可章柔看著他那張小臉,白裏透紅,跟個精致的瓷娃娃似的,就怎麽都無法嚴肅起來。為了不笑,她只能盡量放空,想象靈魂出竅的感覺。

何未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其實還有一個問題。”

“你問!”

“如果你以後不回來了,那我要怎麽跟你聯系?”

“呃……”這問題她倒是真沒有想過。

何未一見她給出的反應,心臟猛然一縮,一口氣吸進去又狠狠一撐,痛得死去活來,但是他表情始終淡定。雖然他的年齡不大,卻也是經歷過大風大浪,內心自然比同齡人早熟,而早熟就自然有敏感傍身。快樂時有多患得患失,痛苦時就有多絕望無助。這時他腦海中有個聲音,在不停告訴他:“原來她根本就沒想過,原來她一點也不在乎。”

章柔還完全沒有察覺,繼續大大咧咧地說道:“你有□□號嗎?給我一個,我們加好友不就行了?”

“然後呢?”

“然後?”

“姐姐根本就不在乎,對嗎?”

“啊?”

“沒事。”何未笑著後退了一步,“姐姐,我餓了。”

章柔聽完松了一口氣,心想這話題總算結束了。她說:“去我家吃面吧,每次說請你都沒請成,待會兒我親自給你做一碗,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不了。”何未轉身往廢墟外走,“我姑姑說今天中午吃粽子,我想吃粽子。”

“吃就吃嘛,走這麽急幹嘛!”章柔跳一跳追了上去,結果何未卻越走越快。

“餵——你等等我啊!”

兩人走到了面館門口,何未站定,不看章柔,卻對她鄭重其事地說道:“祝姐姐高考順利,心想事成。”

“謝謝。”章柔伸手想要拍他,卻被他側身閃避開了。她想他心裏可能還有氣,沒有關系,她說:“等我考完了再去找你。”

他說:“姐姐再見。”

她也匆匆說了句“再見”。

然後何未就離開了,她也飛快地走進店裏。

武紅霞已經做好了午飯,擺在餐桌上,屋子裏彌漫著飯菜的香味。

“快快,回來得正好,快去洗手吃飯!”武紅霞扶著張老太入席。

張老太指著那一桌菜說:“你看你媽媽給你做的,都是你愛吃的,連粽子都是全包的鹹的,知道你喜歡。”

章柔知道外婆的用心,於是認認真真地說道:“媽媽辛苦了。”

“這孩子,跟我怎麽還見外起來了!”武紅霞說著又開始擺菜,雙手不停地移動著盤子,其實根本不用,都已經擺好了,章柔知道她只是緊張。她說章柔見外,其實她才是最見外那個。

吃飯的時候,武紅霞說,面館從明天開始休息。為了給即將上戰場的章柔,做好後勤保障,她決定全身心地投入,研究了好多營養的菜色,準備變著法兒做給女兒吃。章柔聽完表面上高興,一口一個“謝謝媽媽”,心裏卻有種異樣的感覺,不知道用什麽詞能形容。

也許是因為,她已經知道,過不了多久,她便要踏上新的旅途,也許是因為,她突然意識到,那個被她當做家的地方,已變成了一個臨時住所……而她以為不會變的關系,也在不可逆轉地變淡,變遙遠。

面對媽媽熱情的張羅,她都笑著說好說謝謝,絕不表現出絲毫的掃興,她把這當做是一個過程,一個“回光返照”的過程。

端午節一過完就開始下雨,氣溫被鎖定在春夏之間,不冷不熱,正好送考生們清爽上戰場。

英語考完的那天下午,從考場出來,章柔整個人只覺得恍惚,就好像午睡時夢做得正歡,突然被人叫醒,惶惶然,有種時空錯亂的荒涼。

很多人湊在一起對答案,章柔卻不參與,從學校出來,一直一個人走得遠遠的。在公交站和亞文會和以後,亞文問她考得如何,她只笑著說發揮正常。亞文聽完開心地說道:“你的正常就是沒問題啦!”章柔微笑著“嗯”了一下。

回到老街以後,亞文還在歡快地說著,說老師,說同學,說她考試的虛驚一場。章柔能偶爾給個回應,她就很滿足了,然後又一個人往下說很久。

快要走到“紅霞面館”時,章柔終於打斷她說道:“我們要不要去看看何未?”

“嗯?”亞文顯然沒反應過來。沒想起這個劇情外的角色。

“何未啊,忘啦?”章柔失望地搖了搖頭,“枉人家叫了你那麽久‘姐姐’。”

“啊……他……那個小孩兒。我還給他買牛奶來著!”

“我看該多喝牛奶的是你,補補腦子。”

亞文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這個腦子啊,已經被考試烤壞掉了,光喝牛奶是沒有用的,還需要進場維修一下。”

“那你……”章柔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有人在對面大喊:“亞文!寶貝兒!”章柔正想跟亞文感嘆:“你爸的情緒也太飽滿了。”結果亞文也跳了起來,跟她爸一樣手舞足蹈,邊跳還邊喊:“爸——我回來了!”

“不是天天都回家嗎……”章柔翻了她一個白眼,心想,算了,別打擾人家的父女情深。趁著這會兒時間還早,趕緊去找何未,如果運氣夠好的話,說不定天黑前能找到他。

可是她偏偏運氣不好。一條老街走到了頭,再從頭走到了尾,能看的地方都仔細看了,不能看的大多也盡了全力,像是何迎春家的裁縫店,她都假裝不經意經過,抓住何迎春擡頭的一瞬,趁其毫無防備,趕緊語速飛快地問道:“何未呢?”

何迎春腳下踩著縫紉機,揚起下巴瞄了她一眼,嚷道:“關你什麽事啊!”

章柔料定問也是徒勞,就直接在門口大聲叫何未,心想,如果他人在裏面的話,聽到她的呼喚,一定會給她一個回應。

可是,也沒有。

最後因受不了何迎春的叫罵,和漸漸圍上來的人群,她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何未究竟去了哪裏?今天是周末,他也不用上學,除了家門口的老街,他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孩子,再遠還可以跑去哪裏?

過了一夜,又過了一天,再找,還是沒有。很難想象,一個成天粘著自己、趕都趕不走的半大小子,竟然說消失就消失了。章柔不願也不敢相信,所以只好向王志國求助。

又過了幾天,王志國打聽出來,何未是轉學去體校了。

“轉學?去體校?”章柔被這句話絆了一跤,楞了好久都回不過神來。

“是的,”亞文邊玩電腦邊說,“據說那體校還很不正規,只要交學費就能錄取。全封閉式的,像一個青少年戒網癮機構,除了節假日以外,學生都只能待在學校,別想出來,外人也一律別想進去。”

“可是他哪來的錢?”章柔剛問出這個問題,自己就給出了一個答案:“是了,他是有私房錢的。而且就算那錢不夠,他也總是能想到辦法。”

要不要繼續打聽下去,要不要問出是哪所學校,然後幹脆去看一下呢?章柔陷入了終極糾結。那顆小小心臟的一頭,所系的秤砣般的掛念,是感性的,迫切的,另一頭拴著的一連串問號,卻是理智的,是尖銳的,它們揪著她反覆問道:“他為什麽會去那種學校?為什麽會學體育?為什麽之前沒聽他提過?為什麽非要走這麽急?為什麽不能等小學畢業?他究竟在急什麽?”

這時,她記憶裏有根弦驟然繃直。緊接著她便回想起來,端午節那天,在他的“秘密基地”,他說過他曾經和她一樣,也是想存夠錢往外跑的,但是現在不了。她問為什麽,他說是因為她……當時章柔說什麽也不信。但是現在,她會假如,假如他說的都是真的,那是不是也能反過來推測,他從不想走又選擇走了,並且如此決絕,究其原因,也和她章柔脫不了關系……

這樣的糾結沒持續多久,高考出成績了,沒有意外,她考出了她一直以來的水平。第一志願肯定是穩了。班主任大清早給她打電話,問她還想不想再沖一把,把志願換成更好的學校。她則淡淡婉拒,說她就想去“北華師範”。哪怕放眼北華望去,它綜合不算最好,但它的王牌“師範”專業,卻是響當當全國第一。

這一戰總算是告於段落。雖然她最終贏得了勝利,但因為戰線實在拉太長,而一路又遭遇了太多變故,所以就算是感到開心,這開心也一點都不輕松。

接下來就是收尾工作。高考結束後人變懶了,做什麽總是拖拖拉拉,就算待辦事項不多,每天竟然也都有事做。

等到終於能喘口氣了,大學錄取通知書也來了。當她捧回家給武紅霞看時,武紅霞開心之餘,也向她分享了自己的喜悅——一張嶄新的火紅的結婚證。張老太在一旁喜笑顏開,連聲“阿彌陀佛”,直說她家是雙喜臨門。

婚禮在八月二十號舉行。地點是一家老舊的酒樓。請了兩桌客人,一桌是夫妻雙方的親戚,一桌是老街上的朋友。章柔左邊坐吳微微,右邊坐王亞文,亞文全程都牽著她,她沒夾菜時牽她的右手,夾菜時就牽著她的衣擺。章柔知道好友的用心,為了令好友放心,她全程都表現得十分平靜。飯後亞文向她問起,是否已買好去北華的車票。她點了點頭,說:“還有一周就出發了。”亞文聽完心情很覆雜。

因她自己不用遠行,考上的就是家門口的渝大,所以她的分別焦慮,便集中在好友章柔身上。一想到朝夕相處的閨蜜,即將抱著不歸的決心,去到幾千公裏外的地方,她心裏就難受得無以覆加。特別進入八月以後,每天一醒來就看日歷,希望時間能走慢一點,希望章柔再晚一點出發。但是,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臨行前的那個晚上,章柔先去找了亞文,兩姊妹相擁著哭了一場。亞文緊趕慢趕地說道:“聽說北方天氣很幹,你可千萬要註意保養,多多喝水,出門別忘了厚塗乳液。”章柔邊擦眼淚邊說:“一放假你就來北華找我,包吃包住包玩兒包帥哥。”“得了吧!”亞文瞬間破涕為笑,“還帥哥呢。看咱倆誰先找到帥哥!”

從亞文家裏出來以後,章柔並沒有打算回家,雖然時間已經不早了,媽媽和外婆也都在等,她還是徑直向西邊走去。

經過何迎春那爿小店,往前再走一會兒,就到了何未和“蟑螂勇”爭瓶子,又被她救下的垃圾桶旁……往事一幕幕來到眼前,引著她一步步走向目的地。

到了那一片工地的廢墟,找到“秘密基地”,一切都還跟從前一樣,那塊彩色的雨棚布表面,起伏著亂中有序的輪廓。唯一肉眼可見的不同,是這片灑滿月光的地上,少了道竹桿兒似的人影。

後來她慢慢走去墻角,站在暗處,仔細觀察這“基地”的全貌。

過了好久,才從口袋裏摸出個塑料袋,已經密封上了,裏面裝著一只信封。俯身擡起雨棚布一角,把它藏了進去,然後再放下輕輕撫平。

種子就這樣埋進了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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