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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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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這是喜事,我祝賀你們。”張老太率先打破了沈默。

吳曉偉聽完來不及擦手,手忙腳亂地端起酒杯,起身說道:“謝謝阿姨。這杯我幹了!”

說完仰頭往嘴裏一倒,大半杯老白幹嘩嘩下肚。

武紅霞趕緊夾菜給他。

張老太一臉欣慰地說道:“這下我死了也能閉眼了。”

“媽!說什麽呢!什麽死不死的!呸呸呸!咱們的好日子才剛開始,曉偉還等著孝順您呢!”武紅霞扭臉看著吳曉偉,“你說是嗎,曉偉?”

“是是是!當然是!前段時間讓您遭罪了,我心裏一直很不好受……不過以後再也不會了,所有事我都處理好了,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從今天開始,您就是我的媽媽,小柔就是我的女兒……”

“爸爸。”吳微微輕聲打斷了他。

“幹嘛?”吳曉偉不耐煩地回道。

吳微微指著他碗裏的水煮蝦,大聲嗔怪道:“你又不是用嘴剝的,就不能邊說話邊繼續嗎?”

吳曉偉聽完先看張老太,然後楞楞地看向武紅霞,三人又齊刷刷看著吳微微,楞了幾秒過後,個個都開懷大笑起來。而這一笑,也頗有些泯滅恩仇的快意。仿佛電視劇大團圓結局時,面對塵埃落定的氛圍,所有主角都心照不宣地,放下了曾經放不下的一切。

只有章柔不為所動,不僅沒笑,面前的碗筷也沒動過。武紅霞無意間瞥見以後,心裏十分著急,但是礙於吳家父女在,她只能假裝沒事地說道:“小柔,這裏沒有外人,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出來,不要憋在心裏。”

“哦。”章柔把剛剛被撞掉的筷子,撿起來重新擺在碗上。見大家不笑也不說話了,她才不急不慢地說道:“今天學校試填志願了。”

武紅霞頓時臉色大變。吳曉偉悄悄問她怎麽了,她也說不出話來。她還能說什麽?說她因為忙自己的婚事,而忘了相依為命的女兒,還有十幾天就要高考了?說她只為了自己的人生,就完全忽略了女兒的人生嗎?武紅霞羞愧得無地自容,但見章柔還有後話,也只好硬著頭皮問道:“是嗎?你填的哪所呢?我記得你提過渝城大學。”

“哇!渝大可是‘985’啊!咱小柔成績這麽好呢!”吳曉偉發自內心地讚嘆。接著拍了拍身邊的微微,正色道:“以後要多向姐姐學習,知道嗎?別一天只知道看電視玩兒電腦。”

吳微微翻了他一個白眼。

章柔說道:“我填了北華師範大學,作為我的第一志願。第二志願暫時沒想好,不過我認為也用不上。”

“北華?”武紅霞和張老太對看一眼,“之前不是說要留在渝城嗎?怎麽突然又要去北華了?”

“因為老師說我值得更好的。”說完她沒看媽媽的反應,直接站起身來,退到一邊,拿走放在墻角的書包。都已經走到樓梯邊了,才又回頭說道:“大家慢慢吃,我要上去覆習功課了。”

說完便擡腳向二樓走去。

直到輕輕掩上了房門,走回溫暖的黑暗之中,她才感覺到一陣酸痛,從眉心向整張臉擴散開來。於是,這才知道,人在最難過的時候,就算維持面無表情,也是會牽動每一根神經。

“咚咚咚”,有人敲門,章柔咬著牙等了一會兒。外面又敲。章柔問道:“是外婆嗎?”

張老太才說:“只有外婆。”

章柔開門時也開了燈,扶外婆進來,讓她坐在軟軟的床上。外婆也拉著她坐在身邊。

“別人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卻知道,”外婆語重心長地說道,“我知道你和你媽媽一樣,是個最要強的孩子,也是心地最善良的孩子。所以在這麽長的時間裏,我才必須要扮演‘壞人’。”

“嗯?”

“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這個家需要一個壞人,一個壞老婆子,站出來逼你們走自己的路,不為了彼此的未來而犧牲。”

“外婆……”章柔傷心地哭了起來。

“好了,這下好了,”張老太伸手替她擦眼淚,“你們都有了最好的出路。”

“可是……可是我舍不得您和媽媽……我放心不下……”

“傻孩子,這有什麽好放心不下的,我們吃得下睡得也香,身體健康,又還有你這麽爭氣的孩子,為我們臉上貼金,我們的生活不要太幸福哦!”

“可萬一又有人來找麻煩……”

“那不是你該想的問題。”張老太嚴肅地打斷了她,“等你去了更廣闊的天地,過上了你夢想中的生活,你會發現,過去的那些擔心害怕,不過是一地的雞毛蒜皮,根本不值一提。你的父母是苦命人,但你不是,你還年輕,你很聰明,你還有時間去改寫命運,只要翻過高考這一山,你的人生就不一樣了。”

那晚和外婆聊過以後,章柔豁然開朗,鬥志重燃,一束光驅散了前路的迷霧。除此之外,她還在心裏給自己特許,有些事想不通就不必想了,有的人看不懂就不要看了。她不再去糾結媽媽的選擇,也不再將吳曉偉視作“疑團”。

隨著高考前最後一個節日——端午節的到來,章柔的高三也滑到了尾聲。

那天上午,老街上一片節日的喧囂,為了不被幹擾,章柔把自己鎖在臥室裏,捧著本厚厚的數學錯題集,紮根書桌前醉生夢死。

正當她眼前的兩股曲線,在坐標軸一側糾纏不清時,身後傳來了“咚咚”兩聲。緊接著有人在門外喊道:“章柔,開門!”

“誰啊?”

“我啊!”

章柔沖過去把門打開,看到貌似又高了點的何未,又驚又喜,說道:“你怎麽來了?”

他背著手裝出大人的樣子,故作老沈地說道:“今天端午節,我猜你一定在家,所以就想著過來看看。”

“臭小子!”章柔笑著揉他的頭發,“你剛在門外叫我什麽?”

“什麽什麽?”他對著墻上掛著的穿衣鏡,擡手順了順被抓亂的頭發。

“你叫我章柔?”

“有嗎?”何未偷偷瞄了她一眼。見她依然是笑嘻嘻的,沒有真的生氣,他又大著膽子說道:“我為什麽不能叫你的名字?”

“你說呢?”章柔伸手戳了戳他,“‘姐姐’兩個字是燙嘴嗎?沒大沒小!”

“我……我只是……”

“行了行了,”章柔搶白他的話說道,“說吧,找我啥事兒?”

這一問倒把他給問懵了。

想了一會兒後才開口說:“姐姐要不要出去散散心?”見章柔遲遲沒有吭聲,他又勸道:“老這麽悶著也不好吧?”

章柔翻了他一個白眼,說:“你懂什麽?馬上要高考的又不是你!”

何未笑笑,什麽也沒說,就走到她床前的地毯上坐著。身旁是蠟筆小新玩偶。

章柔問他:“你這是幹嘛?”

他說:“既然姐姐不想出門,那我也不出去了,就坐在這裏,和你的娃娃一起陪你。”

章柔叉著腰走到他面前。

“拜托別趕我走……”何未可憐巴巴地說道,“好不容易才溜出來的,不多待會兒都對不起自己!”

章柔聽完後蹲下身去,湊近他面前,心裏突然很不是滋味兒。邊伸手整理他皺巴巴的衣領,邊說:“你這幾天晚上怎麽都沒來?”

何未笑道:“因為不餓呀,姐姐不是說肚子餓才去嗎?”

章柔根本不信,但卻也不點破,只是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盯到他再也裝不下去,盯到他低著頭保持沈默。她知道以他那一股倔勁兒,就算發生了很嚴重的事,他也只會撿輕松的來說。他不想讓關心他的人擔心,特別是章柔。

回頭看了眼桌上的鬧鐘,也快到中午了。章柔用力伸了個懶腰,心想,淺淺休息一下也無妨。於是起身對何未說道:“帶我去你的‘秘密基地’吧!”

上次去那裏是在晚上,章柔記憶猶新,當時站在小小的角落裏,放眼望去,完全看不清邊界在哪兒,於是便有了幻覺,還以為月光照見的地方,都是一片茫茫的廢墟。這次去了才看清楚,所謂的“秘密基地”,其實是警戒線圍起來的工地。

何未給她找來個塑料桶,以前裝油漆的,被他洗幹凈後,纏上報紙用膠帶綁起來,當凳子坐。

章柔坐下後叫他過來,不要再忙了,他於是乖乖聽話地靠過去,坐在隨意壘起的磚上。

她突然問他:“小孩兒,你有夢想嗎?”

何未擡手抓了抓頭發,想了一會兒,說:“有吧……”

“是什麽?”

他說:“變高變壯變很有錢。”

章柔聽完忍不住笑了,心想,到底是還沒有長大的孩子,連夢都做得如此直白。

他問:“姐姐為什麽笑?是我這個夢做得不對嗎?”

章柔搖了搖頭,說:“我覺得你的夢非常厲害。”

他聽完松了口氣,又咧嘴一笑,說:“那姐姐的夢想是什麽呢?”

“我嗎?”章柔瞇著眼虛看著遠方,“我的夢想呢,往近了說當然就是高考,能考出自己最好的水平,考上第一志願,那往遠了說嘛……”

何未眼巴巴地問道:“往遠了是什麽?”

其實她自己也還沒想好。她只是覺得,身為就快要成年的“姐姐”,在弟弟面前,看問題應該要更加全面,最好一分為二,既然有近的就該有遠的。

雖然心裏還沒有草稿,但她也認認真真地說道:“往遠了說就是再也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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