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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再次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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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再次變人

溫初急切地道:“對,你別動,獨角鯨婆婆,你的狀況和它們不一樣,只是重傷的話我可以……”

“不用了。”獨角鯨輕輕打斷了他的話。

“能走到這裏,我已經很開心了。”

溫初楞住了,沒懂獨角鯨的意思。

山體滑坡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此時轟鳴聲已經停息。

由於獨角鯨的保護,他和修周圍形成了一片真空帶,周圍全是廢墟石塊。

獨角鯨的半邊身子被砸的血肉模糊,此時已經因為失血過多開始恍惚。

“就算沒有滑坡,我也頂多只能到亞特蘭蒂斯,明後天就會死亡。”獨角鯨輕聲道。

“能在死之前保護你們一下,我已經很高興了,不用浪費你的生命力救我,這要付出代價吧?”

“等你到了北極,確定自己安全之後再來覆活我吧,溫初,這是我的請求,你現在不要在我身上浪費生命力。”

獨角鯨的皮膚泛起了病態的灰。

她最後輕聲道:“不要吵架呀。”

要好好相處。

地球的終末,所有的生命都在走向終結,無論溫初和修能不能成功覆活整片海洋,獨角鯨都希望他們能多珍惜最後的時光。

誰都說不清最後一句氣惱的吵架會不會變成訣別的遺言。

如果有如果……

獨角鯨想,那她在偷偷靠近格林蘭島玩之前,一定不會和媽媽吵架,說她煩鯨。

獨角鯨徹底沒了聲息。

溫初僵持著伸出了一半的觸手,半天沒有收回。

他本是想不管不顧直接把生命值轉移給獨角鯨的,但是獨角鯨的一句“請求”又讓他不得不停下動作。

因為溫初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死亡。

拒絕進食、明明最想去北極卻根本不著急、和修的對話……這一切都在指向一個原因——獨角鯨從未想過抵達北極。

第三次離別,是獨角鯨帶給他的。

溫初想,獨角鯨婆婆好狡猾,走之前也不好好和他打聲招呼。

明明他在小醜魚之後都決定了要對每一條魚好好告別了。

修從後方游了過來,並沒有太驚訝,只是沈默地到了獨角鯨身側。

溫初看向他。

修低著頭,金發垂下,他無法看清修透明藍色眼眸中的神色,但他曾見過那裏情緒翻湧的模樣。

溫初猜修現在或許也不平靜。

他小聲開口:“修……”

修轉頭看向他,張了張口,半天吐出兩個字來:“抱歉。”

要是他再繞遠一點、抱著溫初直接躲開,溫初或許都不會以這樣慘烈的方式見證這場離別。

掉落的碎石根本傷不到他,但也無法阻止一心求死的獨角鯨。

溫初使勁搖了搖頭,貼到修的身邊:“不是你的錯,修,等我攢夠生命值、不對,你要是難過,我現在就把獨角鯨婆婆覆活。”

“不用了。”修拒絕了他。

他看向獨角鯨。

溫初從未見過鯨,對鯨的體型並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但他見過,因此可以清晰地知道面前的獨角鯨究竟有多麽不正常的骨瘦如柴。

修輕聲開口:“這只獨角鯨很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她是強弩之末,根本不可能活著抵達北極,所以才會直接拒絕。”

溫初呆了一下,他的記憶力很好,可以清晰地記得自己與獨角鯨初遇時跳出的系統面板上的文字。

那上面寫,獨角鯨的剩餘生命值是一個月。

“為什麽?她應該還能活一個月,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看見她身邊有剩餘的生命值,上面是這麽寫的。”

和系統有關的話說不出來,溫初只能換個表述來問修。

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是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能力。

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溫初,而是道:“那你能看見我的、還有之前遇到的那些小醜魚的生命值嗎?”

“可以,但是只有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才有。”溫初道,“你的是問號,小醜魚的是兩個月。”

修了然:“那你看見的應該是第一次見面時,以他們的身體狀況能活的天數,就比如那些小醜魚,如果在他們和我們相遇的時候就把他們挪到適宜生存的地方,那他們確實還能活兩個月。”

“但是他們回了核洩漏汙染區,他們的生命最多只剩下兩周了。”

溫初看向獨角鯨,剛才還會溫聲勸他和修不要吵架的獨角鯨婆婆已經沒有了聲息。

魚沒有眼瞼,所以獨角鯨是睜著眼的,那雙漆黑的眼睛徹底失去了光彩,變成一片死寂。

“那獨角鯨婆婆呢?”溫初問,“她也沒有一直呆在核汙水區……是因為不吃飯嗎?”

溫初說著自己率先不解了起來:“為什麽?只是因為她是素食主義鯨?但她如果吃飯的話明明能活到北極,她不想家嗎?”

“對。”修也看向了獨角鯨,“我簡單地問過她的情況,當時你睡著了,所以不知道,素食主義是她說來逗你的,她沒辦法繼續進食。”

“她在來找我的路上,在淺海附近把橡膠手套當成了烏賊,吃了一肚子的橡膠手套。”

修緩聲道:“獨角鯨都是色盲,他們分不清顏色,很容易誤食漂浮物。”

“如果她正常進食,應該確實是能活到兩個月的。”

真相居然是這樣的荒唐。

溫初沈默下來,再看向獨角鯨時,只覺得她的脊背似乎格外突出。

獨角鯨說,她的脂肪可以為她提供養分,但也許是心理原因,溫初怎麽看,都覺得獨角鯨好瘦。

瘦到只剩一把骨架,根本不像是他記憶中能夠撐起一片天地的廣闊浮島。

“她是自己選擇死亡的。”溫初低頭看著自己的觸手,輕聲道。

“因為她其實也不想活在現在的海洋嗎?”

“嗯。”

修鉑金色的長睫垂了下來,自語似的:“我是不是很失敗?最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海洋變成現在這樣,沒有任何一條魚想要存活在現在的海洋。”

“沒有。”溫初急切地打斷他,“修不失敗,修很厲害,即使在現在也在到處尋找魚,幫他們完成願望。”

修輕笑了一聲,沒回答。

人魚有一副淩厲俊美的樣貌,此時卻顯得無比落寞。

驟然死亡的獨角鯨、沈默的人魚、坍塌的山體、還有周圍未散盡的血腥氣息。

溫初從來沒覺得水母的外表有什麽不好的,但在此時此刻,卻無比鮮明的感受到了無力。

如果他是人形就好了。

人形的他不怕任何傷害,也能夠伸出手在這個時候抱住修。

但他現在是一只水母。

水母只能湊過去,將觸手環上修的腰,輕聲道:“你別難過。”

修在感受到腰間冰涼的觸感的時候頓了一下,緊了緊腰腹,抿唇道:“我沒難過。”

“哦。”溫初想了想,“那我抱抱你,你別傷心了。”

修:“……”

就算換了個詞,表達的意思不也還是一樣的。

他嘆了口氣,看向腰間又弱又笨的水母,終於是被水母拉出了情緒漩渦。

“抱歉,我只是有些感慨,現在沒事了。”

他見慣了死亡,但獨角鯨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他們同行了這麽長時間,他和溫初雞飛狗跳,獨角鯨忙著勸架,這樣的過往不是假的,哪怕是神明也會陷入一瞬的悲傷。

現在脫離了情緒,修也能冷靜處理面前的事情了:“我們把獨角鯨帶走吧,不能讓她獨自在這裏,這裏離亞特蘭蒂斯不遠了。”

“好的。”溫初毫不猶豫。

修於是一只手拎起了獨角鯨,溫初的貝殼小窩還系在獨角鯨的身上,搖搖晃晃的,此時沾染了點血跡。

溫初游過去,珍惜地取下貝殼小窩,用自己的一根觸手卷住。

雖然這樣會游起來重心不穩,但也勉強能游。

就在溫初搖搖晃晃地準備跟上修的時候,一手拎著獨角鯨的修先一步返回來過來。

他對溫初伸出了手:“過來。”

溫初不明所以地將觸手放在修的手上。

下一刻,他就被修拉了過去。

修將他放在了肩膀上,水母的觸手因此壓住了他金色的長發,溫初慌忙扒住修的脖子才讓自己趴穩。

感受到脖尖濕涼的觸感,修不適地側了一下頭,他沒看溫初,話語依然很刻薄:“你太慢了,接下來我趕路你跟不上,趴在身上吧。”

溫初看著修,又看了一眼周圍的高山,乖乖答應下來:“好。”

他在此時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了修嘴硬心軟的本質。

明明就是擔心他再被山體滑坡傷到。

溫初扶穩後,修便啟程了,碩大的獨角鯨對他來說就像是輕飄飄的紙片,哪怕拖著獨角鯨背著溫初,也沒妨礙他飛速前進。

周圍的景象也只剩下殘影,快速倒退著。

溫初悄悄地又讓觸手在修的脖子上裹緊了些,感受著人魚因劇烈運動而微微發熱的皮膚。

要是他再厲害一點就好了。

就不至於要修獨自背負著這一切了。

.

不用特意等他們,修的速度又提快了一倍,原本預計需要兩天才能抵達亞特蘭蒂斯,傍晚的時候他們就到了。

“我們到了。”

修說著,輕輕將獨角鯨放下,溫初順勢從他的肩膀上游了下來。

他們終於出了連綿的山脈,現在在溫初眼前的是一片開闊的海底平原。

他們位於深海,藍黑色的如同天際般的海洋幕布下,是寂寥廣闊的平原,平原上沒有任何建築,只有冷白枯骨。

最中央是一個碩大的骨架,足足有十多米長,比獨角鯨還長了一倍多,骨架呈扇形,微微彎曲向下,像是一座骨架堆積成的城堡。

骨架之下,是至今仍在生長的不知名海藻——它們是屍體分解的重要一環。

“這裏是海底墓場?”溫初轉頭,看向修。

拖著一條數噸重的鯨,還背著只水母,饒是修也有些消耗過度,他隨意找了塊石頭坐下,魚尾彎曲著,點了點頭:“嗯,你也可以稱它為亞特蘭蒂斯。”

溫初呆住了:“這裏是亞特蘭蒂斯?”

他一直以為亞特蘭蒂斯和海底墓場是獨立的存在,從未想過在獨角鯨和修口中的那座繁榮之城居然會是這樣

修解釋道:“亞特蘭蒂斯塌陷後,我將這裏的垃圾全部清理了,用來埋葬在塌陷中死去的魚。”

“後來魚越來越多,這裏就成了現在的模樣。”

溫初聽得有點難受。

哪怕是看見廢墟或是斷壁殘垣,也比只留滿地的枯骨來訴說當時的繁華來得好。

他作為後來的旁觀者都如此,溫初無法想象修親眼看著亞特蘭蒂斯建立又坍塌是怎樣的心情。

溫初游到了修的身邊,輕聲道:“你真的不難過嗎?你要是想哭的話我不會嘲笑你的。”

喜歡修。

想要為修做點什麽,哪怕只是安慰修這種小事。

修可以倚在水母寬闊的胸膛上哭。

原本有些沈重的氣氛被溫初的這句問話打斷了,修好笑地看著他:“沒有,我不想哭,要是哭能解決問題,這個世界也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他伸手,把水母拉到了身邊,捧著溫初,面向枯骨坐著:“其實在最開始,我確實懷疑過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所有魚的離去,而我卻沒有任何能力,但見多了也就沒有那麽多感想了。”

“可是我有一點難過。”溫初搭上了修的胳膊,“修,小醜魚離開的時候我有一點難過,獨角鯨婆婆不讓我治療的時候我也很難過。”

“難過是正常的情緒。”修摸了摸蔫噠噠的水母的傘蓋。

他耐心地循循善誘:“這是一個好的開端,說明你正在擁有更細膩的情感,你不是想要知道什麽是愛嗎?愛也是這樣細膩的感情。”

溫初果然被吸引了註意,問道:“所以愛是什麽?”

修眨了眨眼:“這就要你自己去體會了。”

“只是溫初,我們不能只沈浸在難過的情緒之中。”

“在末日,離別也是一項必修課,我們阻止不了任何生命的逝去,與其反覆沈淪在過去的傷痛中,不如先往前看,看向現在,更要珍惜與眼前的生命相處的最後時光。”

修說著想起了獨角鯨一次又一次地勸他和溫初不要吵架,此時突然明白了獨角鯨的用意。

確實不應該吵架的,他和溫初浪費了太多時間。

修似有所感地摸了摸溫初,自語道:“要珍惜啊……”

現在回看,過往與溫初的經歷一幕幕的如此清晰,修幾乎可以梳理出自己從不耐煩到一步步退讓的全過程。

退讓到現在,他猛地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有一點喜歡溫初。

他喜歡上了一只水母。

只是先前他過分在意自己和溫初之間的物種區別,又被溫初亂七八糟的“愛人”發言打斷了思緒,將大部分的註意力放在了如何引導溫初樹立正確的戀愛觀上,選擇性忽視了自己的感情。

溫初被修摸得傘蓋微微凹陷變形,而後又覆原回去。

他看向修,總覺得對方在獨角鯨離開後突然變溫和了許多。

溫初細細思索著修的話,問道:“所以你才會在海洋中尋找剩下的魚,滿足他們的願望,你是想珍惜他們最後的時光?”

修點了點頭:“對。”

好笨。

雖然總是被修罵笨,但溫初覺得現在最笨的或許是修。

忙忙碌碌這麽久,說著珍惜最後的時光,卻從來沒有珍惜過自己。

“那修,你的願望是什麽呢?”溫初輕聲問,“你也有願望吧?我想幫你實現。”

修怔楞了片刻,像是第一次認識溫初一樣,看向眼前的水母,而後道:“我的願望是……”

“希望這片海洋能恢覆原本的模樣吧。”

“好。”溫初認真答應下來,“我一定會幫你實現的。”

“等到時候,獨角鯨婆婆、小醜魚、鸚嘴魚全部都會覆活,我們大家可以一起去北極吃貝殼。”

水母根本沒見過原本的海洋,對於“正常的海洋”的想象僅限於有吃不完的貝殼。

修被他逗笑了:“獨角鯨光吃貝殼會餓死的,她要一天至少要吃上百斤的魚。”

“啊。”溫初楞了,“那是多少條魚?”

“幾百條吧。”修隨口道。

現在整片海洋都不一定能找出幾百條魚來,但修的語氣,就像是鯨吃掉幾百條魚只是一件正常的弱肉強食的小事罷了。

那原本海洋中的魚豈不是多得可怕?

他要用多少生命值才能覆活整個海洋?不會九十九年都不夠用吧?

溫初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嚴重的問題,當即去戳系統:【系統,我要是想覆活整片海洋,需要多少生命值?】

系統今天下午被他氣走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他找系統變人形的事始終沒有回應,因此溫初並不確定系統這個時候在。

但出乎意料的,系統居然回答他了:【九十九年吧,你要覆活海洋的話,你的生命值就要攢雙倍了,不過你現在最該擔心的是你能不能攢夠第一個九十九年。】

又是九十九年。

溫初忍不住問:【九十九這個數字有什麽特殊含義嗎?】

【沒有,就是比較順口。】系統隨口道,【下午我稍微有點事,你之前是不是找了我一次?我看看消息記錄——變成人?】

系統似是笑了一聲。

【在這個時候變成人,氛圍確實不錯,你倒是聰明了一次。】

【行吧,幫你恢覆人形,作為遲到的補償,外加看在你的生命值掉的這麽慘的份上,暫時不要你十倍的生命值了。】

溫初:?!

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現在變成人也來不及了啊!!

【等……】

他的話還沒說完,只聽得一陣嘩啦水流聲,溫初的視線就猛地拔高了一截。

原本被觸手卷著的貝殼小窩挪到了手上,他頭上再次出現了半透明的白色薄紗,擋住了片刻視線。

溫初伸手理了一下薄紗,實在不明白為什麽自己頭上要蓋層紗布,低頭看去,果不其然看見了熟悉的觸手。

猙獰的、巨大的透明水母觸手取代了他的整個下半身。

由於他正坐在修的魚尾上,這麽突然地變成人,他的觸手們就順勢纏在了修的尾巴上。

小臂粗細的透明觸手,藤蔓一般纏住人魚的魚尾,而他本人則是靠在修寬闊的胸膛上。

修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懷裏的漂亮少年,幾乎懷疑自己在做夢。

“溫初?”修打量著少年精致的面容,又看向少年下半身熟悉的透明觸手,不確定地問出聲。

溫初:……

救命。

好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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