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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可以和我親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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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可以和我親親嗎?

恰在此時,前方的漁網中傳來了極輕的一聲“救命”。

伴隨著海浪湧來,如果不是周圍除了海浪聲全是一片死寂,恐怕都無法被聽見。

修楞了一會,而後很輕的笑了一聲,像是嘲諷。

他提高了些聲音:“是鸚嘴魚嗎?我是修。”

漁網中微弱的聲音繼續:“塞壬大人?您怎麽知道……”

她的聲音實在是太微弱了,漁網中又是密密麻麻的死魚,說著說著就突然沒了聲。

修斂眸:“應該就是這艘漁船了,我把獨角鯨叫過來。”

他說著,薄唇微張,發出了一聲悠遠的呼喚。

這還是溫初第一次聽到修如此空靈的聲音。

在眾多神話故事中,塞壬的歌聲都被視為蠱人走入深淵的不詳,溫初並不知道那些關於塞壬的傳言,只是覺得修這樣的聲音讓他無比放松,忍不住就癱在了修的肩膀上。

修隨手把他拎起來:“這裏的寄生蟲太多,你一會稍微離遠一點,我讓獨角鯨來陪著你。”

溫初問:“寄生蟲,就是翻車魚身體裏那樣的?我也會被寄生蟲寄生嗎?”

“對。”修道,“人類離開後,隨著海洋環境的惡化,寄生蟲也在不斷進化,一般來說寄生蟲不會盯上水母,但你也最好離遠一些。”

“這裏的水質太差了,對你不好。”

昨天溫初說著話突然就倒下了,修對此印象深刻,早已給水母打上了“病弱”的標簽。

確實,系統也說過,他要在水質好的地方才能生活。

溫初乖乖應下。

說話間,沙丁魚3號已經駛近了。

人魚與水母在鋼鐵造物面前顯得格外渺小。

修看著逐漸變成紅黑色的海水,蹙了蹙眉,抓著溫初重新回到水底,迅速遠離的船只,和船只平行著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或許是因為聽到了修的呼喚聲,漁網中的魚安靜了下來,不再發出聲響。

“這種漁船用的是太陽能,所有的能源都儲存在船下的能量儲存器裏。”

修一邊游動,一邊給溫初指著船底側面的一處凸起。

“稍後我會把那裏破壞,而後船就會停下,船只的漁網雖然堅韌,但是比不過我的利爪,我可以直接將其劃開。”

他這話不止是對溫初說的,刻意放大了些音量,為的就是傳到漁船處,好讓被困在漁網中的鸚嘴魚安心。

溫初聽得懵懂,他只在思考一件事,等到修話音落下,快速追問:“那你呢?修,你會被寄生嗎?你接觸那裏的水的話,會不會生病?”

修也是魚,他擔心修。

修楞了一下,正要說些什麽。

恰在此時,身側海浪翻湧。

是獨角鯨快速趕來了。

修沒有第一時間把船毀掉就是因為擔心溫初,此時獨角鯨來了,便不再耽擱,直接把手裏的水母丟到了獨角鯨的腦袋上。

“你帶著他游遠一點,我去救魚。”

他說完,沒給溫初和獨角鯨回答的機會,一甩尾巴就走了。

溫初在海裏轉了好幾個三百六十度,暈乎乎地剛回過神來,再擡頭就只看見修的背影。

他趴在獨角鯨的腦袋上,低頭看著正帶著他離開的獨角鯨,堅持不懈地問道:“獨角鯨婆婆,修他會生病嗎?會被寄生蟲影響嗎?”

獨角鯨疑惑地“啊”了一聲。

與這聲疑惑的單音同時響起的,是劇烈的爆炸聲,伴隨著海水的震動,大陸架上的白化珊瑚幾乎都被震碎了大半。

溫初一擡頭,就看見修長的十指化為利爪的人魚,平靜地漂浮在已經被側翻丟在珊瑚叢中的鋼鐵巨獸之前。

漁船這個時候還在往前運行,修一手拉住漁船,另一只手伸出,碰到能量儲存器。

只是輕輕一捏,漁船的能量儲存器便成了粉末。

是近乎於可怕的力量。

“不會啊,塞壬大人是特殊的,他是海洋的神明。”獨角鯨的聲音響起,“只要海洋存在一天,塞壬大人就會一直存在。”

“神明……”溫初重覆著這個詞。

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個詞了,上一次是系統說,修是神明,絕對不可能和他談戀愛。

神明就不可以談戀愛了嗎?

“對,神明。”獨角鯨道,“我們每一條魚都聽媽媽講過塞壬大人的故事,他似乎與海洋是同一天誕生的,在太平洋的最底端建立了亞特蘭蒂斯。”

“所有的魚都能在那裏安居樂業,他也會定期去巡視、摧毀過量捕撈的漁船,或者是及時解救被石油汙染的海洋,讓我們與人類維持著平衡。”

“從人類能夠完全探索海洋開始,平衡就被打破了,亞特蘭蒂斯覆滅,就連北極也……”

獨角鯨愈發的愛回憶了,說著說著就沈浸到了自己的回憶之中,最後的話也含糊了過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亞特蘭蒂斯,溫初記得這個詞,他還想過偷偷來問獨角鯨。

原來亞特蘭蒂斯是修曾經建立的文明。

所以那裏到底是怎麽覆滅的?

溫初想追問,但被一陣裂帛聲打斷了話頭。

是修撕扯開了漁網。

原本隱形的漁網隨著他的動作顯現出來,與此同時的是散落在珊瑚群上的一大片完全認不出來品種的魚。

它們全部都是被生生困死在漁網中的。

血霧四散開來,修好像確實是特殊的,在血色隨著海浪散盡後,溫初看見的依然是一塵不染的修。

修快速掠過一只只魚,最終精準地停留在某處,低頭,動作很輕地捧起了一條橙色的、有著尖銳的鳥嘴般的唇的魚。

是鸚嘴魚。

溫初想起了昨天給自己餵食的修,那時的修好像也是這麽低著頭捧著自己的。

【系統。】溫初終於想起了被自己忘記很久的系統,【修他對每條魚都這麽好嗎?】

系統:【應該吧,畢竟他是海洋的神。】

溫初:【……哦。】

他低下了腦袋。

系統嗤笑:【怎麽,吃醋了?早就和你說了,修不可能有愛……】

溫初若有所思地擡頭:【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把鸚嘴魚救活,修是不是會不那麽難過——對了,醋是什麽?和綠藻一樣也能吃嗎?】

系統:【……】

系統:【醋是一種調料,我也不知道修會怎麽樣,但救鸚嘴魚需要扣除十小時生命值。】

溫初驚訝:【這麽重的傷,也只要十小時生命值嗎?】

系統:【只要是治療,不管多重的傷,都是十小時生命值,包括起死回生。】

哪怕是溫初,也知道“起死回生”是多強大的能力,幾乎是差點在原地蹦起來。

他居然可以這麽有用?

能起死回生的話,是不是能幫修很多忙?修是不是就不會想著把他丟下的事了?

系統似是看出了他的激動,提醒道:【你最好不要讓生命值低於十天,不是每次我都能及時把你拉進系統空間的。】

溫初聞言有些不好意思:【一直讓修餵我的話,也不好吧?】

雖然他是真的很喜歡呆在修的懷裏。

系統對這只滿腦子親親貼貼的水母忍無可忍:【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溫初:【曲解是什麽意——】

系統冷聲:【小嘴巴。】

好吧,系統說閉嘴那就閉嘴。

溫初不說話了。

明確了目標,溫初沒多猶豫,他謝過系統,動了動觸手,趁著獨角鯨沈浸在回憶之中,一個加速,快速游了出去。

這時血水已經被海水沖刷的極淡了,但還是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溫初快速游到修的身邊,遠遠地就聽見修的聲音。

“你的孩子讓我給你帶一句話,他說,他很想你,他下輩子還想做你的小魚。”

鸚嘴魚在漁網中被困了半個多月,此時已經是強弩之末,勉強點了點頭,看向混濁的海洋,顫聲道:“我也很想他,我……”

“我可以讓你恢覆!”溫初清亮的聲音響起。

他快速游到他身邊,努力加快了語速,生怕說慢了就趕不上了:“我能把生命值轉移給你,讓你恢覆,等遇到你的孩子,我再讓他恢覆,你們就可以團聚了。”

鸚嘴魚媽媽錯愕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透明橙紅色夾心水母。

為什麽在這裏會有一只水母?

剛才還面無表情的塞壬大人在見到水母後,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鮮活的情緒,半是無奈半是惱怒,一手抓住亂竄的水母:“不是讓你好好呆著。”

“可是你難過。”

溫初被抓住了,就幹脆順勢纏住了修的手指和手腕,把修化作尖銳利爪的手整個包裹住了。

能夠撕開船只的利爪,此刻在水母軟綿綿的觸手中,卻沒有劃傷一點水母。

溫初蹭了蹭修的手:“我把她覆活,把大家都覆活,你是不是會開心一點?”

修的神色很覆雜,他錯愕地看著溫初,想說溫初又在亂七八糟地說些什麽,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了。

倒是鸚嘴魚媽媽,輕輕笑出了聲來。

“好可愛,你今年幾歲了?”

“我十八歲了。”溫初從修的手上分出十八根觸手比劃。

鸚嘴魚媽媽顯然沒相信,笑得更愉快了。

“塞壬大人,您身邊多了個很有趣的小朋友呢。”

修瞥了一眼溫初,拎著他晃了晃:“沒多有趣,是個麻煩精。”

溫初:QAQ?

鸚嘴魚媽媽還在笑,那混濁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絲懷念,半天後才道:“謝謝你,小水母,不過就算真的能恢覆,我也不需要了。”

“為什麽?你不想活著嗎?”正要不管三七二一伸出手給鸚嘴魚治療的溫初疑惑地停住了觸手。

“就算我活著又怎樣呢?”鸚嘴魚反問。

她大概是恢覆了一點力氣,晃晃悠悠地擺動著胸鰭從修的手上游了起來,看向四周。

被修生生拖倒的漁船就在不遠處,四周是散落著的魚,都已經沒了聲息,層層疊疊的魚的屍體下,是被剛才的海浪沖碎了的白色珊瑚。

“你應該還小,沒有見過曾經的海洋,曾經這裏不是這樣的。”

鸚嘴魚媽媽緩聲道:“曾經這裏有各色的珊瑚,人類有高樓大廈,珊瑚堡礁就是我們的海底城市,我們也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高峰的時候也會在珊瑚間堵塞。”

“那個時候,你可以在珊瑚叢看見海鰻與石斑魚合作打獵,也能看見小醜魚精心照顧海葵,我會帶著孩子啃食珊瑚上的藻類,就連新出生的燕鷗,也會在這裏學習飛行。”

“夜晚,珊瑚盛開,人類說珊瑚是蟲子的屍體,但對於我們來說,它是會呼吸的城市。”

它說著,選了一塊沒有魚的白化珊瑚,緩緩地落了上去。

“它們和你一樣,小水母,只要環境合適,你們理論上都可以永生。”

永生。

溫初在心裏重覆了一下這個詞。

他想,就算不是水母,他應該也可以永生,醫生和他說的最多的話就是他可以活很久,是永生的奇跡。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一覺醒來,系統就說他死了。

鸚嘴魚懷念地摸了摸白色珊瑚:“那個時候真熱鬧啊,只有我一個活著,也總會餓死在某一天的吧?”

她看向溫初和修:“塞壬大人,我的願望就是能被安葬在珊瑚中,真是對不起,特意麻煩您跑這一趟。”

“沒關系。”修放緩了聲音,“這本就是我應該做的。”

“一定要安葬在珊瑚裏嗎?”溫初小聲問,“為什麽?”

鸚嘴魚好脾氣地回答:“因為這是我的家,我愛著這裏,就像是愛著我的孩子、我的母親一般愛著這裏。”

“愛……?”

溫初疑惑地看了看修,又看了看鸚嘴魚。

愛不是愛人的意思嗎?鸚嘴魚和珊瑚是愛人嗎?

溫初不理解,但獨角鯨奶奶以身作則地教他不能歧視任何跨物種戀愛了,所以溫初選擇尊重。

鸚嘴魚很愛珊瑚,所以願意為了珊瑚死去。

溫初這麽自己給自己圓上了邏輯。

他往前游了游,游到了鸚嘴魚的身邊,決定幫鸚嘴魚實現最後的願望。

水母透明細軟的觸手撫摸上了鸚嘴魚身邊白色如枯骨般的珊瑚。

【系統,幫我把生命值轉移給這裏的珊瑚。】

【生命值-10h】

【剩餘生命值:10天12小時09分鐘】

水母觸手與珊瑚接觸的瞬間,枯白色的珊瑚冒出一個綠色的尖芽。

以溫初為圓心,先是一抹脆生的綠冒出頭來,像是嫩草,而後便是第三第四個綠色的小尖尖——這是一株麋角珊瑚,在修與鸚嘴魚驚訝的目光中飛速生長起來。

而後便是更多的珊瑚,紅色、黃色、藍色,甚至還有晃晃悠悠的海藻與隨著海浪搖擺的海葵。

方圓十米,皆是一片生機。

“你……”修一時失聲。

“真好啊。”鸚嘴魚媽媽輕聲感慨。

她以為自己已經在看彌留之際的走馬燈了。

“上一次看見這麽多珊瑚,還是在核汙水傾倒前的那一夜。”

核汙水傾倒前,全球變暖已是不可逆的趨勢,珊瑚堡礁產生熒光,作為化學遮光劑,以此免受高溫傷害。

那是珊瑚最鮮艷的時候,也是珊瑚死前最後的絢爛。

它們以一種盛大的方式,走向死亡的終點。

而後,核汙水到來,珊瑚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四分之一的海洋生物再也沒有了居所。

在珊瑚之中,鸚嘴魚媽媽終於再也沒有了聲息。

“她死了嗎?”溫初問。

“嗯。”修淡聲道,“魚沒有眼瞼,在死亡的時候也閉不上眼睛。”

這樣啊,這就是死亡啊,剛才還在說話的魚,一下子就不動了。

再之後,身上就要長蟲子了。

溫初離開了鸚嘴魚,在轉身之前,他輕聲道:“你先睡吧,等我到了北極,攢夠生命值,一定會把你們全部覆活的。”

修看著慢吞吞半天沒有游回來的水母,不耐煩地游了過來:“你又怎麽了?一下子覆活這麽多珊瑚,你用了多少生命值?餓不餓?你是不是又小了一圈?有沒有感覺到暈?”

溫初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那麽大的水母,分明沒有小。

他猜應該和長大一樣,生命值到五天和十天的時候,他都分別長大了一圈,可能要等生命值掉下十天他才會變小。

溫初於是搖了搖頭:“我沒事。”

他快速游到修的身邊,埋在修的頸窩蹭了蹭:“等你死了,我也要和你一起死。”

他在學鸚嘴魚,試著對修告白。

修卻是蹙起了眉。

這只水母怎麽突然說起死不死的話題?不會是被鸚嘴魚的死亡影響到了吧?

他被脖子處黏糊糊又隱約鉗制的觸感弄得一瑟縮,又覺得溫初的情緒不太對,暫時按捺下了把溫初扯開的念頭。

修冷硬地答道:“放心,我肯定活得比你久,用不著你給我殉情。”

剛發現溫初不見的獨角鯨也在此時趕來了,看著這一塊珊瑚,和修一樣震驚到了失語。

而這一片的珊瑚依然在快速生長著,一點點堆積變高,又一點點變得暗淡,仿佛在快速走過生命的全過程,海葵的身體一點點萎縮、海草快速生長,開花結籽又衰敗。

在短短十分鐘後,一切生命又都歸於寂靜。

“這是……怎麽回事?”

在獨角鯨疑惑的聲音中,溫初放開了修的脖子。

他游到了珊瑚處,用觸手撿起了一朵黃色的小花,這是剛才海草開花結籽的時候落下的一朵花。

黃色的花,像是修頭發的顏色。

水母輕輕柔柔地把小花別在了修那一小縷麻花辮上。

他以前看人類也是這麽做的。

“那修要一直活著,我可以覆活他們,你帶我去北極吧,讓我多攢一點生命值,我想讓你開心。”

他只需要九十九年,剩下的可以全部分給海洋和修。

水母說的話還是這麽顛三倒四。

修抿了抿唇,正想說些什麽,就見小水母順勢趴在了他的耳邊,用獨角鯨聽不見的音量輕聲道:

“修,這樣子算愛嗎?你明天可以和我親親嗎?”

修:……

溫初抱著他的脖子:“我還想和你一起睡覺。”

修:……

這只水母嘴裏果然吐不出什麽象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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