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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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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相爭

小五兒跑到近前,一眼看見花圃裏已一片狼藉,像是臺風剛過了境一樣,花苗到處七零八落,還有幾個坑不知道是怎麽刨出來的,當中撕打的果然是邱淵與楊延朗。兩個人也沒用兵器,各伸老拳,腿腳相纏,邊打邊罵,邱淵一聲聲罵軍痞,楊延朗一聲聲罵奸賊,不知為了何事撕巴成這般模樣。

二皇子已經趕了過來,見狀頓時大怒,不覺拿出主上的威嚴,臉一沈大聲喝道:“都住手!都是運籌帷幄的軍中宿將,成何體統?!何事不能商量,像莽夫賴皮一般!”

楊延朗二人聽見二皇子的聲音,下意識地同時住手扭過頭來,卻不曾松手,還抱著滾在苗圃裏,二皇子狠聲道:“還不起來,有功了麽?等著本王攙扶你們?”

兩個人急忙推開對方,滾身起來,躬身行禮。

一行人回到憑風閣,護衛們早打了水來,楊邱二人洗了手臉,拍了身上的土,入了座,猶自氣哼哼的。

二皇子臉色陰沈地問道:“終究是為了何事鬧成這樣?虧了你們兩個還以儒將著稱!龍躍,你來說!”

哪知楊延朗一反常態,搶先起身請求道:“殿下,請讓末將來說!”

眾人大為驚訝,二皇子問道:“哦?為何你要先說?”

楊延朗說:“這廝生著一張巧嘴,滿肚花花腸子,要是讓他說,他不管理曲理直,定會歪著嘴,將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還要靠上家國大義……末將就是因為他歪纏不過,太過氣憤,才忍不住要揍他的!”

邱淵不屑道:“就你是正人君子?明明是沒理賴三分!你說就你說,是非自有公論!”

小五兒見二人臉上各有紅腫,頭發也有些散亂,神態作派如同打架的小孩兒一般,不覆往日儒將的風度,不禁笑了起來,何承矩人老成精,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人這一笑,二皇子也繃不住了,臉色溫和下來,無奈地揮揮手:“延朗,你說。”

楊延朗說:“這還要從前幾日說起……”

原來楊延朗召募了兩千精兵,在營中埋頭訓練,眼見有了模樣,有心再募集一隊士兵,便將訓練的事交給了手下副將焦子安,自己帶著副將孟力遙和幾個親衛出了城,打算巡查各堡寨地道、陂塘和軍事防備修建的進展,看看自衛隊訓練到了什麽程度。

到了城外,連轉幾處,竟然發現各堡寨裏幹活的都是老弱之人,青壯不見蹤影,軍事防禦工事進展極為緩慢,更不要說自衛隊了。

問了幹活的老人們,說壯年勞力也都出工去了,還是去了掙錢的地方,再細問又說不明白。

楊延朗派孟力遙去調查一下,自己帶著親衛們一直轉到了容城南的羅家寨子。

羅傳田正帶著三五個人挖陂塘,只有他自己在那裏努著勁兒掄鋤頭,別的人都有氣無力的,一個個東張西望的,遠遠地便看見了楊延朗,指給了羅傳田。

到了近前,楊延朗問人都去了哪裏,苦喪著臉站在一邊的羅傳房立刻快人快語地搶著說道:“都去挖港口了,有工錢,包活兒的能掙到幾倍工錢!都搭夥去挖港口了,誰還在這裏白幹?就我哥管著,不讓人去......”

原來是一個叫於大康的大經紀把人都拉走去橫海港了。

這於大康就是容城西於家寨子的寨主,他小舅子因為會水被選進了橫海港的自衛隊裏,其實就是讓陸雙允私練的水師,除了訓練還要維護橫海港的治安,為避朝廷忌諱,稱作自衛隊。橫海港正在搞基建,士兵們自然難免也要去工地。於大康給他小舅子送衣服的時候,他小舅子正混在一眾兵丁中協助大匠們搞測量。

聽說這裏要平地起一座城,於大康立刻動了心思,這得有多少活兒要幹!他在川裏的時候就做過雇工頭兒,頭腦又活絡,膽子又大,盤算一會兒,便讓小舅子幫他問問可要雇人手。

他小舅子仗著水勢好,受過主將幾次點名表揚,便帶他去見了陸雙允,陸雙允正在苦惱如何給水師抽出更多的時間訓練,聽說於大康可以搞到人手,立刻將他推薦給了邱淵。

橫海港工程巨大,除附近百姓的日常徭役外,肯定還要雇工,邱淵便試用了他幾日。見他把日工活兒變成包工活兒,早起晚睡,對官府這邊來說速度加快了,對雇工們來說工錢又高了,皆大歡喜,和大匠們又處得極好。因此邱淵對他十分滿意,頗為倚仗。

搭上了邱淵這條線,隨著橫海城開工後的需要,於大康的雇工隊慢慢從最初的二三十人變成了上百人,後來又找了各寨寨主,讓他們拉雇工隊,於大康變身大經紀,只負責協調管理這些寨主的工作就可,再加上工錢足又給的及時,聞聲而來的人也有不少,竟然成了上千人的大規模,其結果就是附近的青壯勞力都被他給抽走了。

楊延朗聽了並未放在心上,笑罵道:“這些要錢不要命的夯貨,不把自己的窩建好就去撈吃的,遼兵來了不活了?!”

不一會兒,孟力遙趕了來,果然說的和羅家兄弟講的一樣。

楊延朗令孟力遙派兩個人把於大康拎回來,讓他分出些人手先把各寨子圍墻、地道、陂塘建好。

哪知人不僅沒帶回來,派去的兩個士兵還被雇工們圍住,揍了一頓,雖無大礙卻也鼻青臉腫。

兩個士兵帶著傷回來,孟力遙正和焦子安帶著一群兄弟,喝著小酒在吹牛,見狀頓時大怒,這幾年凈襲擊遼兵把性子養驕了,哪兒吃過這個虧?立刻點了一隊騎兵,連夜奔赴橫海港,沖到工地上,一陣亂棍擊退了雇工們,擒住了於大鵬。

等負責治安的水師得到消息趕來的時候,騎兵們早跑的影子都看不見了。在眼皮子底下讓人把於大康給弄走了,陸雙允十分惱火,覺得丟了面子,帶著一隊人馬追了出去。

寨主們帶著受傷的雇工們哭訴到邱淵帳前,邱淵安撫住眾人,聽說陸雙允已經帶隊追擊去了,忙帶人隨後追了過去。

橫海自衛隊正和順安軍劍拔弩張地相峙,楊延朗和邱淵趕了來,各自喝止住了自己的軍隊。

兩人見了面,一開始還笑瞇瞇地稱兄道弟,說到實處卻各不相讓,邱淵要帶於大康走,楊延朗讓先分回人手來,達不成協議,遂相約一同去見二皇子。

兩人騎馬奔向湖心島的時候還好,沒法說話,埋頭趕路便是。

等到了百洋澱,坐到船上,邱淵心疼自己港口停工一天得耽誤多少活兒,不由得施展出唐僧的絮叨大法,將三寸不爛之舌化為數萬只蒼蠅,從百姓民生談到北疆發展到宋遼大勢,再三強調橫海港對大宋的重要性,於大康對橫海港工地的重要性,又提及當初百洋澱的收入全都投進順安軍的事……船靠了岸,還在說:“……還盼楊兄看在家國大義上,以大局為重,先把修地道的事緩緩……”

楊延朗再也忍耐不住,一記老拳沖出:“奸賊,軍事防禦何等重要,百姓不懂,你也不懂麽?”

邱淵雖是書生出身,但志在軍旅,也學得一身武藝,急忙舉臂相格,怒道:“你這軍痞,不能好好說話麽?你有道理你說!”

他力氣稍弱,卻會拳腳,楊延朗體力較好,卻重在馬上功夫,近身功夫要差一點,兩個人倒成了旗鼓相當,很快便糾纏到一處撕打起來。

二皇子聽了問道:“邱淵,延朗說得可屬實麽?你有何話說?”

邱淵說:“沒錯,是這麽回事。不過,屬下以為……”

二皇子擺手制止了他的辯解,說:“橫海港和北疆邊防都很重要,百姓小民不知利害,為利益所驅使是難以避免的事,這個於大康倒還是其次!你們二人著急,小王自然理解,這個沖突早晚必會暴露出來,如今只看如何解決。”

楊延朗說:“把民夫的工錢定低一點,他們自然會有人回到堡寨裏去。”

“那怎麽行?”邱淵急道:“無利可圖,如何趕出工期來?如今的工錢也是按北疆普通工錢所計,只不過是他們心裏有盼頭,加緊了幹活速度而已!況且先揚後抑,民夫們哪裏還會有幹勁兒?”

二皇子點點頭,又轉向何承矩問道:“何知州你怎麽看?”

何承矩點點頭,說:“殿下英明,小民趨利避害這是常事。本官在巡視秋收情況時也發現了,幹農活兒的多是老弱婦人,此事影響的恐怕不止一個行業。”

楊延朗聽了接口道:“聽說民夫工錢之高,算下來一月薪水比禁軍軍餉還多,又沒有沖鋒陷陣的危險,恐怕有些趨利小民,會躲避軍中差役,而寧願跑去做民夫。如此日久,豈不影響軍心?我本來還想再招些士卒。”

邱淵聽二人一唱一喝,沈吟一下,忙含笑道:“橫海港如今雖需投入不少人力物力,日後建成,商行成片,船隊無數,稅收,貿易,還有養殖……橫海港便是棵巨大的搖錢樹,到時便會反哺北疆,軍隊也好,衙門也好,都可得到後續之力,”說著話給小五兒遞了個眼色:“這也是蘭先生提出修建橫海港的初衷吧?”

小五兒原本不想插話,見邱淵把球踢給了自己,只好點點頭說到:“正是如此!只是修建港口是個大事,打破了原來的平衡,勢必會帶來各種波動變化,會出現各種亂象,這薪水的事就是亂象之一,只怕將來還會有其它行業的人突然收入驟增,沒有好辦法,只能促使形成新平衡,各行各業回歸正常,也許到時候大家薪水都比原來高了。

民夫薪水的事,還需大家協力疏通好各自手下的小心思,這種狀況只是暫時的,港口修建時間有限,一旦完工,雇工們也許面臨著沒活兒沒收入的窘境,但是士兵和衙投捕快等人還會有穩定的收入。”

楊延朗聽了立刻發難道:“我們順安軍是按禁軍發的軍餉,士兵們整天和田敏的靜塞軍混在一起,倘若軍餉有變,怎麽瞞得住?友軍要是攀比,豈不會引起別人的攻訐?這還都是將來的事,眼前的事怎麽解決?這可容不得時間,天氣漸冷,快到遼兵侵邊的時候了!那個於大康就是個禍根,渺視官府尊嚴,擾亂軍中政務,必須對他嚴加制裁,殺一儆百。”

小五兒說:“剛才殿下已經說過,這個沖突避免不了,於大康不出現,也會出現周大康,吳大康,解決沖突才是上策。”

邱淵道:“總要有這個位置,這個位置上總要有人,與其找個生手,何如原來的人做得好?何必非要給一個老百姓過不去?各位還是要以大局為重,放下局部利益,當初百洋澱諸作坊的錢全都投入給了順安軍,何人曾經計較過?”

楊延朗冷笑道:“順安軍已拿出了回報:容城、新城、易州,請問你不計邊境和百姓安危,竭盡全北疆之力搶建橫海港,何時能拿出回報?”

邱淵道:“順安軍和橫海港是一體,順安軍的成績是全保州的成績,日後橫海港的收入也是投到順安軍上,難道楊將軍想置身事外,讓橫海港的商隊去激戰遼兵麽?”

楊延朗頓時大怒:“你!”

何承矩在旁忽然慢悠悠地說道:“這於大康是何等人,為何民夫們替他圍毆大宋士兵?北疆不是川裏,這等惡習不能聽之任之,這於大康可曾參加過川裏茶民造反?”

皇家最恨的是百姓造反,倘若這於大康真是黑惡勢力,日後還是個麻煩,因而聽得何承矩祭出這等利器,二皇子臉色微變,小五兒和邱淵便也無話可說。

見眾人沈默,二皇子說道:“此事倉促不得,這樣,延朗你和何知州去查一下於大康原來的身世,未雨綢繆,也不能讓他一支獨大,再去組建一隊雇工。小五兒你和龍躍想出解決措施,寫成條款,明日咱們再議。”

四人起身稱諾,一起退出門外。

楊延朗和何承矩兩人並肩而行,邊走邊低聲說著話。

邱淵和小五兒正要同行,只聽得二皇子在屋內叫道:“龍躍,你回來下!”邱淵應聲返回。

小五兒看看漸行漸遠的楊何二人,低下頭,一路沈思著慢慢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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