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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隨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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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隨緣

無塵送走賞姨,推門進來,見小五兒還在呆坐,便在椅子上坐下,說:“賞姨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何必苛求太高?天道貴生,難道你寧願你父親死也不願他如此存活下來嗎?”

小五兒說:“你不懂,我想起我娘來便心不甘,意難平。”

無塵說:“你意難平還是因為你父親在意你,我有什麽不懂的?自古皇帝三宮六院,沒見過哪個皇子皇女意不平過。”

小五兒不再說話,看了看他的臉色,不願讓他也想起傷心事。

無塵卻並沒有接著說什麽,一臉笑意地站起身來,打開食盒,叫道:“蜜棗羊肉,發菜餅,蒸羊雜……就差葡萄美酒夜光杯了!小五兒快來吃點。”

小五兒不願掃他的興,走到桌旁,接過筷子吃了起來,原以為自己吃不下,卻不想傷了心,動了氣,消耗了能量,比平時吃的還多。

吃飽了,兩個人又上街閑逛一翻,再回到客棧,人也累了,氣也消了,小五兒也覺得無塵說的有道理:父親在外不易,人活著總是好的,此時就是這種社會,造化弄人,又能如何?隨緣罷了。原諒別人,也寬恕了自己。

一進客棧,夥計便說有人找他們,小五兒暗忖大概是父親蘭耀祖來了,走到屋門口,卻是一個陌生的黨項人,白氈帽,綠袍,腰挎彎刀,站在那裏顯得器宇軒昂。

兩人對視片刻,那人問道:“你是小五兒?”

小五兒點點頭:“你是?”

那人說:“我姓賞,賞雄。”

原來是賞家的人,他來幹什麽?小五兒開了門,三人進去坐下,小五兒冷冷問道:“光臨寒舍,有何指教?”

賞雄哈哈笑道:“一看你就是小孩兒,還想充大人。”

小五兒板著臉說:“有什麽事請直說。”

賞雄收了笑容,說:“我剛從店裏過來,文昌叔失魂落魄的,你不該這麽使性尚氣的,讓他不高興,咱們做子女的,不能太自私,光想自己……”

小五兒見他擺出一副老大氣派,說話道貌岸然頤指氣使,心中有氣,暗道還咱們咱們的,誰給你是咱們。強忍著聽他說完話,淡淡說道:“疏不間親,這是我們家的內務。”

賞雄果然生氣,臉色一變,怒道:“你如此說話,看起來你是安了心要拆散他們!你真是冷酷無情,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多一個伴兒而已。事已至此,何必呢?”

小五兒依舊神色淡淡:“我娘一直在等著爹爹回去。”

賞雄怒道:“我們黨項女子敢恨敢愛,敢作敢當,我娘既是和文昌叔成了親,就不會再有二心!文昌叔在外獨自一人,無依無靠,何等艱難?你可曾設身處地地替他想過?你這麽折磨他,何異於忤逆?”說著話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要是個弟弟,我非得教訓你一頓不可!”

小五兒冷冷看他一眼,雙臂交叉抱肩往後一靠,慢言細語:“我的火氣還不知要往哪裏發呢,你想當哥哥,也得有那個本事。”

賞雄氣得臉通紅,忍住怒火,摘下佩刀拍到桌上,說道:“那好,我不用兵器,你用兵器,倘若你能打中我三下,我便不管了,倘若你輸了,你就得心甘情願地認我做大哥!”

小五兒又冷冷地說道:“殺雞何用宰牛刀,不用我給你打,我徒弟就能把你打敗。”說著話向無塵一擺頭:“你替為師教訓他一下。”

無塵笑道:“這事兒恕我愛莫能助,這是你命中的魔障,只能你自己去解決,解決不了的事就交給上天去安排。”

小五兒盯著無塵看了兩眼,見他不像玩笑話,便收了淡定的神色,低頭沈思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右腕一抖,亮出小皮鞭,欺身而上,使出全部技巧和速度,抽撩掃刺,一招緊似一招。

那賞雄見她瘦弱,又是中原女子,並未放在心上。哪知上來胳膊就挨了一鞭,立刻斂起精神,閃展騰挪,雖然姿勢不優美,卻堪堪避過,小五兒並無長力,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見無望再中,便抽身退出,氣喘籲籲坐到椅子上。

賞雄哈哈大笑:“我自幼在草原上替人放馬,小孩子時候打起架來便是抄鞭子,便是不會使鞭子也得會躲,我當年號稱孩子王,都是打出來的!你打著我一鞭已是不錯。”

無塵在旁聽了也是哈哈大笑,小五兒恨道:“無塵大哥,你替我教訓他一頓!”

賞雄上下打量無塵一番,說:“這位兄弟如此斯文,難道倒是個練家子?你來,我們過兩招,玩玩而已。”說完拿起佩刀,並不摘鞘,站立間已擺出一個守式。

無塵說:“恭敬不如從命,我去取個兵器。”回房拿了小五兒做的鐵扇過來,叫道:“我來了!”便向賞雄點去。

倏忽之間,兩人已過了數招,只聽得兵器相撞發出“鏗”地一聲,兩人各自退開,互相讚道:“果然好俊的身法!”“好大的力氣!”

正這時,聽得外面一陣腳步聲,開門看時,卻是賞姨與蘭耀祖匆匆趕來,二人進屋先向眾人身上望了一圈,見個個安好,才松了口氣,賞姨對賞雄嗔道:“怎麽出來這麽久也不回去,只怕你們年輕人不老成,起了沖突。”

賞雄笑道:“小五兒已認了我這個大哥,你們凡事再慢慢商量。天色不早,我要和這個無塵兄弟出去喝兩碗。”說完便和無塵二人走了。

小五兒請蘭耀祖和賞姨坐了,拿茶盅倒上水。

賞姨免不得又安撫小五兒幾句。

蘭耀祖接口問道:“小五兒,這些年,你們是怎麽過來的,都說咱們那邊鬧了天災,你們是怎麽躲過的?”

小五兒這才把往事一節節地說起,旱災,逃難路上被人抓做兩腳羊,遇到姜秀才獲救,母女失散,秦氏病危……蘭耀祖聽得痛哭流涕,賞姨也在旁陪著掉淚。說到後來生活慢慢好轉,兩人也跟著高興起來。

三人說說停停,外面已經黑透,虧了賞雄使人送了酒飯過來。

蘭耀祖聽說姜秀才就在銀州,也十分驚喜,又為姜秀才的經歷嘆息不止,他知道當年的案子早已無事,不免也起了回鄉的心。

賞姨說:“當年到你們中原走了一遭,當時還想著有朝一日能住在這山明水秀的地方就好了,想不到如今真有這個機緣。”

小五兒見她不反對,替父親寬慰的同時,又添了一塊愁腸,回到家鄉該如何向娘親秦氏交待呢?

第二天早上吃飯時,無塵說賞雄邀請二人去馬場玩,說族裏有人娶親,小五兒問道:“我們不是親友,去參加婚禮合適嗎?”

無塵說:“賞雄為人豪爽,他既然邀請便是合適。而且,聽賞雄說草原風俗,只怕有別的男子也看上了新娘,這一天會來搶親,搶回人家家裏去了,按照草原上的規矩,就是人家的人了。”

小五兒說:“那豈不要被人笑話族中無人?”

無塵應道:“正是如此,所以這一天要齊聚壯年男子,以防不測。”

小五兒聽了頗有些向往,便同意跟著去湊熱鬧。

兩人到店裏去匯合賞雄,蘭耀祖正在算帳,聽說他們要去草原,有些擔憂,手裏抓著算盤走過來:“現在李繼遷四處鬧事,官兵正在圍剿,前天還聽說曹大帥又調集了軍隊出城去了……”

賞姨說:“他們打他們的仗,咱們娶咱們的親,不妨事,有無塵公子和賞雄呢。”

蘭耀祖說:“那你們多看著點兒,凡事躲遠些,去年李繼遷在王庭鎮可是大大禍害了一番……”

小五兒在旁看了,心中酸楚:“爹爹變了,當年爹爹可是一點俗務不懂的,這些年定是也經歷了不少磨難,才變得如此嘮叨瑣碎,處處膽小怕事替人操心,也知道經商記帳了……”

遼闊草原令人心胸舒朗。

小五兒二人跟著賞雄族人草原縱馬,夜晚歡歌,住木架氈包,飲馬酒羊奶,玩得不亦樂乎,便是小五兒騎的小毛驢也嗯昂嗯昂不時歡快的叫幾聲。

只是娶親異常順利,並沒有人來搶親,連遠遠窺測的都沒有一個,小五兒對新娘的容貌起了疑心,擠到人群裏看時,新娘卻並不醜,雖然不十分嬌美,卻濃眉大眼,大方開朗,正在高歌敬酒。

唯一的收獲就是少男少女們聽說小五兒打中了族長一鞭子,少不得個個摩拳擦掌,要與她比試一番。無塵和賞雄在旁悉心指導,小五兒竟然頗有心得,長進不少。

住了幾天,小五兒怕蘭耀祖惦記,便要告辭回城,賞雄此時無事,便陪同他們回去。

將近城池,忽然看見行人紛紛湧回,個個神色慌張,三人不知怎麽回事,靠到邊上,讓出路來。賞雄攔住一個行人打聽,那人說:“大白天的忽然關了城門,有人說是李繼遷打過來了,有人說是發生了兵變,總之是要打仗了,快跑吧!”說罷繞開賞雄一溜風的跑遠了。

賞雄和無塵對視一眼,縱馬向城門跑去,果然大門緊閉,見城門之上依舊是大宋的旗幟,小五兒便放下心來。

賞雄說:“怎麽辦?”

無塵知道他既惦記賞姨二人安危,又惦記族中有事無人定奪,便說:“賞兄請放心,這城墻還難不住我,我帶了小五兒進城保護賞姨他們,你回族中主事。這兩匹坐騎還要托兄臺照管。”

賞雄也不推辭,馬上施禮道:“如此多謝了!”

三人繞著城池奔走,找到守兵稀少的地方,下了坐騎,無塵將兩匹坐騎上的韁繩交到賞雄手裏,卻將鞍轡上的絆帶解下來,接成一條長繩,繞好挎到臂上,戴上口罩,遮了面,見小五兒也依樣口罩遮面,便回過去身去,一陣助跑,到了城墻下,騰身躍起,已是到了城墻半腰,身形稍緩,便雙腳在城墻上連點,如履平地,然後又是一躍,人已到了城墻上。

賞雄叫道:“好身手!”

無塵把長繩垂下,小五兒忙跑過去,將繩子系在腰裏,回頭向賞雄揮揮手,兩手抓緊繩子,無塵發力,小五兒已徐徐上升。

賞雄見了大喜,飛身上馬,一拉韁繩,三騎如飛向草原方向奔去。

此時城墻上兵丁已遠遠看見無塵二人,發了一聲喊,一群兵丁向這邊跑過來。

無塵並不在意,不疾不徐將小五兒拉上來笑道:“我先把你放下去,你下去了先把繩子解開理好,別絆我一個跟鬥。”

小五兒此時不敢鬥嘴,連連答應。

兩人向城墻另一側跑去,小五兒倒轉過身來,雙手扳住墻垛,一條腿向後伸出去,身子已騰空,下意識地向那群兵丁望去,不由一聲驚呼。

無塵見小五兒臉色不對,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躍眾而出,來勢如飛,兩個起落已到近前,卻是個高手。無塵不敢怠慢,一用力又將小五兒提上城墻,手中的一團繩子塞到小五兒手裏,回身迎了上去。來的那人是個練家子,招招狠辣,無塵不想無故傷人,頗有點束手束腳,因此倒被那人纏住,不覺過了數招。

小五兒見他倆纏鬥在一起,那些兵丁還有一段距離,自忖自己留在這裏,只是無塵的拖累,便試著將繩子綁到城墻垛上,要自己滑下去。

無塵和那人看見,頓時都明白了他的意圖,不及說話,雙雙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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