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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行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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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行路難

小五兒第二天就去拜訪陳王,趙元佑知道小五兒動身心切,千裏目運作又順利,便沒有難為她,同意她離開京都。

午飯時候,小五兒和張茂陵夫妻商量,讓他們還回淩家去。

張茂陵說:“將軍不在家裏,少有人情來往,人手便有些多出來。我倒不如經營著這家小店,這幾個月看著店裏倒能出息幾兩銀子!那邊的房子還是賃的人家的,這邊小五兒你以後也要娶親,兩邊都要花錢,這房子閑著也是白閑著。”

張嫂也說:“好容易養得店裏也有回頭客了,扔了豈不可惜”

陳木匠也跟著在一旁攛掇:“就是,就是,正好我們互相照應。”

只有無塵不擅俗務,並不插言。

小五兒想了一會兒說:“那我也要和淩家嫂嫂商量一下。”眾人點頭稱是。

吃過午飯,小五兒便去淩家,張茂陵等人怕她說不清楚改了主意,便主動跟著一同去說。

蔡氏聽了二人的話,問了店裏的詳細情況,說:“既然有賺,經營著便是,日後家裏要是需要張管家回來,店中另雇夥計便可!賺些花紅利息給小五兒娶親。”

小五兒想起無塵和慧覺早已看破她是女兒身的事,不由臉一紅,倒惹得蔡氏笑了起來。小五兒忙說:“一邊一半吧,留給玉兒買果子吃!我不在京中,全托張管家打理,凡事還要嫂嫂照應。”

蔡氏也就沒再推辭。

小五兒二人告辭回去,一進院子,眾人都圍過來問結果,聽說可以繼續經營都很高興,秀兒也跳起來拍手笑道:“哦哦太好了,我不用搬走了!可以和小花兒一起玩了!”

小五兒說起工錢的事,張茂陵說:“將軍那邊每月都有月錢,大家都是一樣。原來有個蔡管家是將軍成親時候跟著夫人過來的,凡事總想多拿,起了爭執,被夫人知道送回蔡家去了。我也別破例,免得以後讓將軍為難。”

小五兒見他說得有理,便說:“咱們這小店比不得他們當差的,你既是掌櫃的又是夥計,還得兼了燒火的大師傅,手腳沒個停歇。既是有利可賺,一年辛苦,年底的時候拿些獎金吧。”

張茂陵等人雖聽得獎金這話古怪,卻也猜到是紅包,便都笑道:“將軍那邊年底也有,這個隨你。”

陳木匠在旁見了,便說:“我也隨著張管家走好了。”

小五兒怕木器店經營不下去,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才畫了幾張圖,小本兒生意,她自己又不懂木工,不過是弄些後世簡單易做的小玩意兒,小孩子玩的木馬搖椅,小推車,小折疊凳等,瞅見廚房門口堆著小塊的下角料,想必是要當柴燒,形狀各異,想起積木來,又畫了一張,一一給陳木匠講了用途和制作關鍵,陳木匠拿著幾張紙喜得眉開眼笑。

張嫂在旁看得眼饞,問道:“小五兒,也給我們兩張紙唄?”

小五兒一時想不起什麽合適的東西,張嫂笑嘻嘻地說:“你做的那個紅燒肉挺好吃的……”

小五兒一想,此時油少,香料又貴,菜品多為煮制,豬肉本身比羊肉便宜的多,紅燒肉,紅燒豬蹄之類倒可以賣貴一點,倒有利潤空間,便點頭同意,當下便和張嫂一起上街采購食材。

張嫂原本見過小五兒做紅燒肉,如今有她在旁指點,很快就學會了,連著做了兩鍋,眾人都誇好吃,張嫂這才志滿意得的停手。

小五兒見還剩下一塊肉,便教張嫂做了榨醬面,雖然只有豆芽兒一個菜碼,眾人也吃得很高興。

陳木匠滿意的放下碗,擦著嘴說:“今天無塵公子沒有口福了。”

張茂陵也說:“是啊,一天都沒見他……”

正說著話,忽聽得外面踢踏踢踏一陣響,出去看時,只見無塵騎著一匹白馬,後面還跟著一頭毛驢,小五兒笑道:“這次有的騎了,不用走斷腿了。”

第二天小五兒就被拍門聲驚醒,原來張嫂早已經做好了飯,張茂陵也餵好了牲口,督促他們早點吃飯上路。

小五兒和無塵吃完飯從屋裏出來,頓時呆住,只見馬背驢背上堆滿了大包小包,哪裏還有人坐的地方?

張茂陵說:“在家百日好,出門一時難,吃的用的不帶怎麽行?哎,別動!那是你的被褥,腳店裏哪有鋪蓋?如今大冷的天!你的錢也要收好,分開放到幾個地方,萬一碰上劫道的……”

小五兒一陣無語,指著無塵道:“無塵公子的朋友遍天下,我們沿途借宿即可……”

無塵也說:“昨天剛請神醫給小五兒診過脈,不能吃冷硬食物,這些吃的不帶也罷……”

好說歹說,只留了被褥和一個隨身衣物的包裹。

年跟底下,路上行人稀少,二人早行晚宿,雖然小五兒騎術欠佳,也很快就出了京幾地界。

年前還好,沿途集市店面眾多,大年三十之後,各處關門歇業,都回家過年去了,二人餓了一天,只得去鄰街人家裏買些米,又買了一口鍋,那家人見他們可憐,送了他們一壇腌菜。好在無塵一個人生活慣了,小五兒兩世為人,並不看重過年,所以二人也沒覺得棲惶,粟米飯就腌菜直吃到了元宵節之後,各家酒館陸續開張,才結束了兩人的齋戒。

銀州天氣,二月二都過了好幾天了,卻依舊風大天幹,兩人都戴上了口罩。

找了家客棧住下後,小五兒拿著口罩打聽可有專門生產的地方,夥計看了一眼便說:“哦,護面呀,以賞家的最好,住店的客商多去他家上貨。”

兩人按著夥計的指點,一路找到了集市上,一家不顯眼的小店,門上掛著牌匾“賞記護面”。

小五兒看了那字跡,心就突的一跳,停了片刻穩穩心神,才慢慢走進店裏,只見到處堆滿了貨物,幾個人正在理貨。忽然一眼看見櫃臺裏,一個男人正在低頭記帳,雖然已經蒼老憔悴了不少,但是長眉鳳目,依稀舊日模樣,只是更瘦了,兩鬢斑白,忽然劇烈的咳嗽了幾聲,肩膀都跟著震動。小五兒看了,心中又酸又痛,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無塵見狀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正在此時,一個女人端著碗從後堂走了出來,見狀驚訝地問道:“兩位有何貴幹?!”

蘭耀祖聽見說話,擡起頭來,見一個少年穿著灰色褙子,眼含淚水地凝望著自己,似曾相識地模樣,默默流淚地表情,這種年齡,這種打扮,他心中大為震驚,不敢相信,卻又脫口而出“小五兒!是你麽?”

小五兒點點頭,淚如雨下。

那婦人忽然問道:“文昌,這是誰?你先喝了藥。”說著將手中的碗遞了過去。

小五兒見她氈帽披發,穿著錦袍翹尖履,是黨項人打扮,和父親說話間頗為親近,不禁心中起疑,不覺停了淚,看看那婦人,又看看父親。

蘭耀祖滿臉激動地從櫃臺後走了出來,“小五兒,我的好孩子,你怎麽來的?這麽遠!”

那婦人聽了這話便含笑道:“到後堂來吧!來,進來吧!文昌,你先喝了藥。”

文昌說:“好!好!去後堂!小五兒,這是你賞姨。”說完接過碗,咕咚咕咚兩口喝完。

小五兒見此情景,心中明了,母親秦氏多年操勞為難的情景在心頭閃現,她真想扭頭就走。只是這麽多年才找到父親,又不知他得了什麽病,終究放不下,跟著他們到了後堂。

後面一個小小的院落,三間正房,兩間側房。房內擺設倒和宋人相似,只是多了許多皮毛裝飾。

那賞氏招呼他們坐下,便去前面店裏了。

蘭耀祖問:“家裏還好嗎?我托人去舒州找你們,打聽不到你們的消息,說那邊經了大災……”

小五兒此時又是傷心又是失望,淡淡說道:“還好,父親你得了什麽病?怎麽到了這邊?”

蘭耀祖嘆息道:“出門在外事事難啊……”

原來當初蘭耀祖逃離了家鄉,沒兩天便看見沿途張貼了通緝布告,就避開繁華城市和官道,只向偏鄉僻壤裏走,又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竟繞過汴梁到了東都洛陽。

冬季寒冷,蘭耀祖受了風寒,病倒在腳店裏,又是擔驚受怕的人,這一病竟然數日不好轉,銀錢花盡,那店主怕他死在店中,便將他推出店外,他這咳嗽的病癥便是當時留下的。

虧得一夥行商客人救了他,他無處可去,只是識幾個字,便幫著記帳,一路跟著到了銀州。

賞姨當時就在這夥行商之中,對他照顧頗多,見蘭耀祖戴上口罩擋風沙,頗感興趣,照著做了幾個,試著去賣,果然有人問,後來生意越來越好,就開了這店。

小五兒說:“她家裏……還有別人嗎”

蘭耀祖看了小五兒一眼說:“她原來一個人帶著四個孩子……如今,孩子們長大,也頗過得,家裏開了馬場,她的大兒子如今是族裏的族長。”

小五兒不再說話,暗自想到:“既是頗過得,這麽多年,你怎麽也不回去尋找我們。”心裏不禁一片冰涼。

蘭耀祖說:“你娘可好麽?”

數年間經歷的難事一件件湧上心頭,小五兒心中說不出的失望,垂淚道:“好。”

蘭耀祖嘆了口氣,說:“這麽多年,苦了她了。”

小五兒沈默片刻,說:“既是父親一切安好,便可放心了,我們先回去客棧了。”說完站起身來。

蘭耀祖伸出手來叫道:“小五兒……”

小五兒停了一下,拉了無塵,向外便走。

穿過店面的時候,賞姨看見,便道:“中午已是訂了飯,要去哪裏。”小五兒機械地回頭笑著點點頭,人已出了門。

蘭耀祖追出來,見小五兒已走遠,喊道:“小五兒你要去哪裏,我怎麽找你?你這人生地不熟的,莫不是要急死我?”

無塵忙說了客棧的名字,讓他們放心。

回到客棧,小五兒撲在床上哇哇大哭。

無塵說:“人生在世,哪有事事如意的?你找到你父親已是難得,何必再苛求?”

小五兒哭道:“讓我怎麽給我娘說?他出門在外事事難,娘難道不難?難道娘就不能再找人?他卻在外面成了人家的男人,做了人家的爹,枉我們這麽多年心心念念地想著他,真替我娘不值……”

“你哭一場發洩一下也好,別太過自苦。”無塵道。

小五兒哭累了沈沈睡去,午飯也沒吃,睡夢裏聽到有人在敲門,睜開紅腫的眼睛,開門看時,卻是無塵陪了賞姨站在門外。

賞姨進了門,將手中的食盒放到桌上,說:“這位公子說你中午都沒吃飯,這些點心留著餓了吃。”

無塵見小五兒並無過激言行,便請賞姨坐下,退了出去。

賞姨說:“你爹不敢來見你,說欠你們太多,又怕你賭氣走了。唉,都是苦命人。我爹拉扯我這個獨生女長大,招了個上門女婿,可沒幾年,他們都相繼去了,我一個人帶著四個孩子……你娘有多難,我能想的到。”見小五兒沒吱聲,繼續說道:“你爹不是沒有情義的人,他自己膽子小,不知道案子怎麽樣了,不敢回去,求了商隊去那邊找你們,回來說沒找到你們,那邊遭了天災,災後又起了瘟役,死人無數……你爹聽了當時就暈死過去,病了一場,養了好久才健壯了些……這之後我們才算是成了一家,他這病也就沒再好利索過。”

小五兒呆呆聽了並不說話。

賞姨又說道:“他怎麽不想你們?給我說這護面是你專門替他做的,原物已經舊了還好好的收著呢,還說把你從小當個兒子養,你家院子裏有棵玉蘭樹…”絮絮叨叨說了好多,見小話終是無語呆坐,沈默了一會說“你們舒州與我們銀州遠隔著幾千裏地,偏偏有這一段孽緣,想必如今是緣份已盡……人犟不過天。你歇著吧,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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