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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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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北上

忽見紫影抱著個小罐子進了秦氏母女的車裏,小五兒好奇地跟過去掀開簾子一瞧,只見紫影和亭亭二人正拿手帕醮著罐子裏的水往臉上頸上塗抹,又用潮濕的手帕擦手和手腕。

小五兒笑著問道:“你們倒挺會臭美的,這是防曬的還是驅蚊的?我也要抹點!”

車上三人聽了相視大笑,片刻功夫過去,只見紫影與亭亭臉色變得黧黑暗淡,眉目臃腫,不覆往日秀麗出群模樣,宛如街邊常見的農家女子,不醜亦不俊,絕不惹眼,泯然眾人矣。

小五兒看了,又驚又喜:“哇哈!紫影你好神奇,想不到你還會易容術!”

紫影笑道:“哪有你說的這般神奇?草藥熬出來不都是這種顏色嗎?”

這時秦藥農走了過來,秦氏便說:“紫影啊,還是你爹想得周詳。我們路上要走十來天,現在兵荒馬亂的,不知會遇到什麽人。這樣抹上藥,掩了你倆的模樣,少生是非。”

秦藥農也笑道:“出門在外,多加小心。”說著話與長隨老肖換了車。亭亭拿了一面小銅鏡照了一下,自己先格格地笑了起來。

小五兒見她們說得熱鬧,便也擠上了車,原來跟在她身邊亦步亦趨的螞蚱便也作勢要跳,秦氏急忙喝斥:“下去!下去!不許上車!”螞蚱聽了便原地坐了下來,嘴裏發出懇求的哼哼聲。小五兒只好下了車,帶著螞蚱上了司馬熙的車。

走了一陣兒,車忽然停了。小五兒掀起簾子探頭一看,原來快到城門口了,只見前面堵了一溜車馬,守門的廂軍正指揮著幾個家丁從車上搬東西,地上箱籠囊篋堆得到處都是,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正在點頭哈腰地和守門的軍官說話。

原來自從皇上遇刺以後,城門出入就檢查得極嚴了,出城要細查,進城的查得更細。偏偏又傳出了要打仗的謠言,不少城裏大戶人家想遷到山莊或親戚家躲避戰亂,因此城門口日日忙亂。

阿混混跳下馬來,從司馬熙手中接過任職書和路引,大搖大擺地擠過人群,走到那軍官跟前,笑嘻嘻地抱拳道了辛苦,那軍官見阿混混穿著禁軍小校的服色,身上猶帶著戰場上廝殺後獨有的凜冽血戾之氣,先自敬了三分,打開任職書看了,見是原來同在廂軍聽差的司馬熙要出邊塞任職,擡頭一望,遠遠看見車簾打起,司馬熙一襲灰色長衫,帶了一個小僮坐在車裏,正含笑抱拳,便也笑著揮揮手。

司馬熙的馬車穿過人群到了城門前,守門的一幹官兵眾眼同見司馬熙兩車上都沒什麽行囊,也沒什麽好檢查的,後面一輛車上幾個人模樣樸拙,似是家人和兩個粗使丫頭,最後是一騎,馬上一個身穿白色軟甲的小將。阿混混收起文書,上了馬,和那白衣小將並駕齊驅,出城而去了。

小五兒出得城來,咚咚直跳的一顆心才慢慢放松下來,心下暗想:一個刺客,一個死人就這樣大模大樣地帶出城來了。司馬熙聽見小五兒長籲了一口氣,便問道:“你著急些什麽?”

小五兒笑道:“紫影熬了點草藥,亭亭抹上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別人肯定認不出來!”

司馬熙微微一笑:“你多慮了。你不懂,你覺得這事很大,其實沒幾個人知道,各人都在忙各人的事,誰會盯著咱們?人性便是如此,只要沒有仇人便好。所以說平時待人要和氣,行事要謹慎,不得罪小人,不結仇人,無人搗亂,做事便簡單順利。”

小五兒一邊聽著,一邊將馬車的簾子四下卷起,官道兩側綠柳成蔭,曠野上偶有陣陣涼風吹來,只覺無比適意。忽然想起上一世裏的那句話“先做人後做事”,自古以來,國人就講究修身養性,在為人處事方面有許多典故道理,看來古今一樣,正如司馬熙所說,人性如此,道理亦如此。倘若得罪了小人,再怎麽怪那小人,定然還是自己有失謹慎,無論理曲理直,畢竟給自己添了麻煩,因此,如今以後,自己定要改掉任性妄為的習性。

又想起弘一大師說的一段話“骨宜剛,氣宜柔;志宜大,膽宜小;心宜虛,言宜實;慧宜增,福宜惜;慮宜遠,思宜近;事上宜虔,接下宜謙,處同輩宜退讓;得意勿恣意奢侈,失意勿抑郁失措。”小五兒深感艱難,自覺難以做到。忽又想起李叔同,這樣一個多才多藝,“二十文章驚海內”的富家才子,又享有齊人之福,終究是什麽原因出家向佛的呢?真的是皈依內心嗎?抑或他本就是佛前弟子,只是來世上輪回這百十年呢?終究哪裏才是人心的最終歸宿呢?

小五兒正在神游物外,忽聽阿混混叫道:“看那邊!好像是軍隊!”小五兒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前面濁黃的煙塵滾滾騰起。

司馬熙說:“大概是勤王的兵馬。”

越走越近,漸漸可以看到旌旗飄飄,隱隱可見杏黃色的帥旗上繡著一個“楊”字,司馬熙見了說:“原來是‘無敵將軍’楊業,雁門關一役威名遠播,如今正是炙手可熱的大將,他一來恐怕大局可定了,他是個英雄漢子,令人敬重。老肖,我們退到路邊等等。”老肖唔了一聲,把馬車趕到了路邊,後面的一車二騎也跟著停到了路邊。

小五兒想起後世關於這家人的種種傳說,心中也是好奇,見軍隊快速行進過來便留心看著。杏黃旗下的銀甲將軍便是楊業,一閃而過看不清面容,只看見他盔甲披帶整齊,頭盔上的紅纓隨著馬步起伏而輕輕抖動,後面是一隊隊的步兵,雖然汗流滿面衣服蒙塵,卻隊列整齊,步伐有力。小五兒心下暗想,大概古今一樣,都是軍紀肅嚴的隊伍才能打得了勝仗。

過了十裏長亭之後,路邊種的都是楊槐之類,田裏種的黃豆、高粱、貯麻、芝麻等各色莊稼,走在路上便如穿行青紗帳中。

未時正是天氣最熱的時候,小五兒汗流浹背,一邊拿著汗巾東擦西擦,一邊嘴裏不停地抱怨,司馬熙也不理她,過了一會兒突然道:“你且消停一會兒,我已知會了龍王,馬上就要來布雨了。”

小五兒只裝作沒聽見,過了一會兒,一陣涼風吹過,原本響睛的天空突然長起雲彩來,眼看著北邊天空裏黑雲滾滾而來,小五兒心中納悶,不禁驚奇地指著黑雲叫道:“真要下雨了!”

後面車上亭亭紫影順著她手望見黑雲,也嘰嘰喳喳地叫起來。阿混混跟著車輛慢騰騰地走了大半天,早就憋悶不已了,見狀便道:“我到前面打探一下,看看可有避雨的地方。”話音未落,喝了一聲“駕”,彎腰伏身,疾馳而去。

無塵不慌不忙地輕輕一躍,腳落在馬背上站了起來,手搭涼棚,四下一望,見一處綠樹郁郁,隱隱露著飛檐,一行楊樹從那邊直引到官路上來,便說:“前面右首有人家,我們向前走見路向右拐便可。”

老肖說:“那咱得快著,這黑雲來得真急!”鞭子一甩,馬車咕嚕咕嚕跑了起來,遙遙望見阿混混勒韁回馬,用馬鞭向右側連點幾下示意右拐,便一馬當先地沖了過去。馬車拐彎跑了一段,便見阿混混正和一個老農站在路上的盡頭等候。

那老農將眾人引到一個大門前,招呼眾人進去。轉過影壁,眾人都驚呼道:“好大的場院!”原來這是一個農莊,中間偌大的一個曬谷場,四周種著各色樹木,北邊十幾間房子,南邊是馬廄和放車輛、柴草等雜物的敞棚,東邊有幾個小跨院,曬谷場四周青磚鋪路,直引到各房各院門口。

眾人剛下車,便聽得頭頂上一個炸雷響起,擡頭一看,黑雲已鋪了滿天,緊接著大雨如註。過了半柱香的功夫,雨勢漸小,天色稍稍轉明,眾人正在敞棚裏看雨,忽聽那老農說:“莊主來了。”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領著一個穿油綠裙月白衫的女子從東邊跨院走了過來,兩人腋下都夾著幾把傘。司馬熙迎過去見了禮,那張莊主請眾人到跨院去歇息。

小五兒跟著司馬熙他們走進廳裏,正要隨著眾人坐下,忽見那婦人引著秦氏她們進了偏廳,便忙跟了過去。偏廳裏桌椅俱全,一個婦人含笑而立,身邊挨肩站著三個大小不一的男孩,那婦人穿著妃色衫子水色長裙,不到四十歲年經,滿月臉,明眉大眼,話語爽快,自己介紹說姓閆,又指著那油綠裙的女子說是她家二娘,小五兒不由得多看了那二娘子兩眼,只見她中等身材,年紀稍輕,圓臉,眉目秀麗,神色平和敦厚,不亢不卑,不由心下替她惋惜。

閆夫人引著眾人坐下,和秦氏閑話,見說是跟著閨女女婿去上任,又見小五兒守在秦氏身邊,態度親昵,便誇她好福氣、兒女雙全,又道自己想要個閨女,終是不能中意,秦氏忙誇她的孩子們俊美懂禮,秦氏原是鄉間女兒,素知農事和村裏來往人情,二人便說得極為投機,什麽谷麥收成、芝麻綠豆、紅白喜事、風土人情。

過了一會兒,二娘領了幾個婦人端了些瓜果菜蔬上來擺桌,秦氏忙謝了,請她坐,閆夫人招呼眾人吃飯,說是自己莊子上的土產,讓眾人嘗鮮。二娘便坐在三郎身邊,照顧他吃飯。眾人嘗得那鮮魚臘肉各色菜肴味道鮮美,粟米飯香氣撲鼻,都齊聲稱讚。小五兒見桌上還有鮮藕、大蓮蓬,便問道:“這也是自己莊上產的嗎?”

閆夫人道:“正是呢,後面有菜園荷塘!”扭頭對身邊最大的男孩兒道:“大郞,一會兒你帶你哥哥去看看!”那個男孩子一直打量小五兒,聽見這話便笑逐顏開地答應了。過了一會兒,見小五兒放下筷子,便拉她出去玩,兩個小男孩兒看到了也放下筷子要跟了去,紫影和亭亭相視一笑,便也告退出來,一人拉一了一個小孩兒向外走去。

雨後空氣涼爽清新,眾人都心情大好,從曬谷場繞到跨院後面,只見東墻上有個角門,開門出去,外面是一帶菜園,四周用榆桑、花椒樹與外面隔開,園子裏各種蔬菜瓜果生機勃勃,正中一口水井,架著轆轤。微風吹過,一股清香襲來,卻見後面是一方池塘,周圍栽著柳樹,塘裏長滿了如傘蓋一樣的荷葉,其間點綴著粉色的荷花和翠綠的蓮蓬,小五兒等人走到塘前,荷葉突然搖曳起來,原來一群鴨子正躲在荷葉下面,見有生人走來,成群結隊的呷呷叫著游到中間去了。

塘邊的地上長滿了大叢的馬蓮,小五兒突然看見一只蜻蜓正停在一朵未開的馬蓮花上,便彎下腰,輕輕走過去,一下子捉住了,遞給最小的孩子玩,二郎便露出眼饞的神色來,大郎見了,便到菜蹊裏去摘了幾個甜瓜,先給了二郎一個,剩下的分給眾人。

晚上,司馬熙等人被安排在一個小跨院裏。這小院也極精致,房子都有兩尺寬的檐子,檐下地上鋪著青石板,影壁後面放著石桌石凳,院裏栽著兩顆樹,一顆柿子樹,一棵棗樹,果實累累,向陽的棗子已是微微泛紅。

小五兒和無塵站在檐子下面,只見雨後夜空如洗,一彎月兒掛在樹梢上,靜謐的夜色裏傳來小蟲兒的輕鳴聲。一時只覺得如此安寧恬靜的生活才是人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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