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重生

關燈
第一章   重生

蘭耀祖在窗前站了很久,屋裏終於傳出了嬰兒的哭聲。

緊接著是陳嬸的聲音:“是個女娃兒,大眼睛,很俊哪!”

“又是個丫頭?”蘭耀祖感覺到了絕望,“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

屋裏的人沒理睬他的悲愴。

好一會兒,陳嬸從屋裏探出頭來,一張胖胖的和善的臉向遠處的孩子們揚了起來:“來看看你們的妹妹!”

蘭家大大小小四個漂亮的小女孩擁進了屋裏,她們都圍到母親秦氏身邊,看向她懷裏抱著的那一個小小的嬰兒。三歲的老四亭亭半張著嘴,一滴透明的呵拉子滴在了嬰兒的臉上,竟然神奇地讓嬰兒閉住了嘴,停止了哭泣。秦氏慈愛地笑著抹去了那滴微有粘性的液體。

蘭家五姑娘出世後蘭耀祖已沒有興致再給女兒起名字,秦家母女們叫她“小五兒”。

蘭耀祖曾經很在乎名字,父親給他起的這個名字,他認為不夠斯文,自己起了個字“文昌”,直到現在妻子秦氏也會笑話他年輕時一叫他耀祖就會生氣的事。

秦氏兒時孤苦,父母早亡,跟著爺爺磨豆腐過活,雖然整日操勞,人卻是出落的水靈靈的,現在看上去依然是個利利索索的中年美婦。唯一自認欠缺的是一雙大腳。蘭耀祖年輕的時候風流自許,到郊外游玩的時候邂逅了賣豆腐的秦姑娘,一見鐘情,死皮賴臉地求母親找人說媒去。

因為是三代單傳這麽一個嬌慣的兒子,蘭家老太太便放棄了門當戶對的條件,答應了兒子的要求。媒人找到豆腐店,天花亂墜地一說,秦氏的爺爺想著自己年歲已高,難得是個鎮上的殷實人家上門說親,又沒有三妻六妾的,就允了。

花好月圓地過了幾年,添了大女兒,蘭耀祖興興頭頭地和蘭老爺子商量給她起名蘭曉風,雄心勃勃地想要把“風雅頌”全部排上,老人們都高高興興地巴望著子孫興旺。後來就添了老二曉雅,沒幾年,又添了老三曉頌。到添了四女兒,蘭耀祖便道別再這樣下去了,丈爺沒等到見重孫子的面就走了,爺爺奶奶還是要見孫子的,這幾個丫頭已經夠了,老四便有了大名“亭亭”。

前兩年蘭老太太感染風寒過世了,蘭老爺子的精神便一天不如一天,等秦氏再次有娠時,老爺子已是病入膏肓,臨終前拉著蘭耀祖的手囑咐如果有了孫子,一定要到墳上告訴他。蘭耀祖沒有打理家業的能力,就把臨街的店面租出去了兩間,另一間自己開了個私塾,教著幾個學生。

秋風再起的時候,小五兒已經八個月了。老二曉雅抱著她站在炕邊,大姐正在縫一頂小兔帽子,不時戴在她頭上,二人品評一番,再拿下去縫幾針。

一陣殺豬般的哭嚎聲突然傳來,二姐把抱著的妹妹往炕上一墩就跑了出去,大姐抱起小五兒,循聲找到了秦氏的房裏。老三曉頌正被娘摁在炕上,常來幫忙的陳嬸拿著一條白布用力地纏著她一只粉通通的腳丫子,“別蹬別蹬,要不就纏不好了!”

此地原是江南國主李煜的地盤,自宮嬪窅娘用輕綾纏足跳出格外輕盈的舞姿後,纏足就成了風尚,漸漸傳開,富貴人家的女子爭相效仿。

秦氏一直耿耿於懷當年新婚時有人笑她腳大,對女兒們的腳便格外著意。

大女兒和二女兒都纏得尖尖細細的纖纖小腳。當下一邊勸說著三女兒,一邊下意識地低頭環顧,用眼神掃過其他女兒的腳。小五兒一只腳上穿著白麻襪子,另一只卻光著,肥肥的小腳掌上五個小指頭象樹叉似地伸展著。秦氏似乎看到小五兒地腳瑟縮了起來,像是要躲藏起來。正要細看,四丫頭也聞聲而來了,伸著兩只臟兮兮的小手站在還冒著熱氣的木盆邊上,目瞪口呆地看了兩眼,突然哇哇大哭起來。

吃了晚飯,女兒們回自己屋裏睡去了。秦氏躺在那裏和蘭耀祖商量家事,偶爾還調笑幾句。說起三丫頭纏腳的事,覺得這孩子格外倔強,今天極為費時費力,纏完後她竟然還自己解開腳布,以後要每天盯著查看她的纏腳是否被解開了。忽又道“曉頌”這名字不好聽,是否不祥?一會兒又提起當初新婚時有親戚嘲笑她的腳寬如蒲扇。

小五兒靜靜地躺在床上。上一世裏緩緩滑入河中的感覺依舊記憶如新,先是腳沒入了河中,冰冷的水一下子灌到了鞋裏,這種刺骨的冰冷很快蔓延到腿上,腰裏,頸部,最後她聽見遠處傳來的一聲尖叫,就完全進入了冰冷中。她意識無比清晰地在水裏浮沈著,水聲和人們的驚叫聲一次又一次地在耳際交替著……轉世後她每天都這樣躺著,等著,所有的一切,憤懣,甚至是絕望都已消磨殆盡。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上天對她的懲罰,為什麽不讓她忘記往事,開始一個真正的新生。她也曾想絕食自盡,但是不知道之後會不會重新受這種活死人一樣地苦楚,只好象前世一樣消沈麻木地活下去算了。

然而今天的事又觸動了她,她雖然自暴自棄,卻還不想自殘自虐,不僅是纏腳時的痛苦難以忍受,更重要的是給以後所帶的種種不便。

她不知道怎樣才能說動母親。小五兒一直被父母當做透明人或是小傻子,所有言語皆不避諱,她已深知父母的脾性。忽想起秦氏雖然爽快能幹,但她畢竟還是“以夫為天”的,就比如她很疼女兒,但她並不介意蘭耀祖對女兒的漠然。只有引起父親的註意,並且打動他,也許才能有幾分轉機。蘭耀祖現在變成了個有幾分偏執的酸秀才,也許只有從讀書寫字方面著手了,可是她又從沒見過姐姐們寫字讀書,似乎她們都不識字。

左思右想,毫無頭緒。小五兒卻慢慢地睡了過去。

春暖花開的時候,小五兒已經開始在院子裏跑了,秦氏不止一次地誇獎她走的穩,不像別的孩子那麽愛摔跟頭。

然而秦氏心下常常憂慮的是,小五兒說話太晚了,雖說是貴人語遲,但一個女孩子,到了三歲頭上,還只會說爹、娘、姐、吃、喝這麽幾個字,總是有笨的嫌疑,——雖然有時候感覺她心眼還算靈透。而且這丫頭小時候就不怎麽哭鬧,有時候還發呆,莫不是……秦氏的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院子裏有一棵很粗的玉蘭,潔白的花骨朵掛了一樹,蘭耀祖和他的幾個朋友——都是酸味相投的人,圍坐在樹下的石桌旁,蘭耀祖寫了點東西,幾個人輪流看了點頭稱許,“蘭兄果然手筆不凡”“文昌兄的字已更上層樓了。”

蘭耀祖得意之餘,正低頭做謙虛狀,忽覺氣氛不對,擡頭看時,見秀才們起了一陣騷動,都在扭著脖子東盼西顧,他不由得環顧四周,看見小五兒正伸著兩只臟兮兮的小手圍著大家繞圈子,似乎想爬上石桌。

蘭耀祖極為不快地抓著她的後領子把她拎了起來,一直拎到了女兒們的屋裏,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們好好看著她,別讓她出去搗亂。”曉雅在教婷婷玩陀螺。看見四姐“啪啪”地甩著鞭子,小五兒眼前一亮,不知道現在有沒有大俠,無論如何從現在開始練武的話,總是會多少有個防身之術,且能鍛煉身體,不妨嘗試一番,她伸手搶過小鞭子,仔細地研究起來。

很快到了夏季。

原來古代的夏天沒有工業社會時期那麽熱。每天的早上都還要蓋上薄被,而且這裏沒有工業社會時期最令人害怕的黑花蚊子,中午的時候,有大姐或二姐會幫著搖扇子,哄著睡覺,又不用上學,小五兒的夏天過得便也似神仙一般。

這天中午睡得正香,小五兒突然被搖醒了,沒睜眼就知道是四姐,只有她這麽沒輕沒重,果不其然,睜眼先看見她眉心的那顆胭脂痣。小五兒大怒,正想給她一巴掌,卻見亭亭一臉欣喜地說:“大西瓜大西瓜……”小五兒正睡得一頭汗水,想想來一塊涼爽甘甜的西瓜肯定也不錯,就爬起來跟她向廚房走去。二姐和三姐正在玉蘭的濃蔭下跳雙陸棋,看到她倆就說讓告訴大姐,給她們拿幾塊西瓜過去。

姐妹倆眼巴巴地看著大姐把一個翠綠的小西瓜切好了,揀出幾塊來用白磁盤盛了放到櫃頂上說,娘去陳嬸家了,這是爹和娘的,不許偷吃。

然後才每人給了一塊。

咬上一口,真甜!但是籽太多了,小五兒停了嘴,卻見大姐用兩個尖尖的手指把西瓜送到唇邊,小口小口地品嘗著,小五兒只好慢慢地自己用小胖手把西瓜籽剔出來,

忽然院裏傳來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小五兒揮舞著不離身的小鞭子跑到廚房門口向外張望,原來是本家的一個堂叔蘭耀財,這人是蘭耀祖剛出三服的堂弟,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時常來閑坐。小五兒對此人莫名地反感,見是他就收回頭來,這廝卻看到了她,笑嘻嘻地走了進來,先叫了一聲“小啞巴”,小五兒怒目相向。

大姐遞給他一塊西瓜。他接過去,眼睛卻留在了,大姐雪白的手指上順著大姐尖尖的手指一路向上看去,目光停留在她的脖子上,還呆呆地向前走了一步,大姐臉頓時紅了,微帶慍色,扭轉身拿了兩塊西瓜,快步走了出去。

蘭耀財呆呆地目送大姐出去才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西瓜。他擡起頭看到了老四亭亭穿著件小衫,露著脖子和兩只渾圓的胳膊背對著他在案前吃西瓜,就壞兮兮地叫了聲亭亭,一手拿著西瓜吃,另一只手就要向亭亭伸出去,小五兒飛快地跑過去,一鞭子抽在他的臉上,罵道:“畜牲,滾出去!你媽的!”

這家夥吃驚地用手捂著臉看著小五兒,趔趄著後退。

小五兒手裏的鞭子雖然抽不到他了,也“刷刷”甩個不住,一邊怒罵道:“你在此為非作歹,攪亂人倫,天理不容,真是此心可誅,人神共憤,祖先蒙恥!今天先讓你嘗嘗龍須面的滋味,小小懲戒一番,今後若再有惡念,只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這小子眼露驚恐,一溜兒煙地向門外跑去。小五兒抓起他咬過的西瓜奮力砸出去。

蘭耀財驚惶失措地從玉蘭樹下跑過,一反往常嬉皮笑臉的樣子,蘭家姐妹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他卻連打個招呼也顧不得打。

老二曉雅納悶地問道:“堂叔怎麽了?!”

大姐不知所以然地搖搖頭,想了想兩個年幼的小妹還在屋裏,甚是不妥。便走到廚房去探視,“怎麽了,六叔怎麽跑走了?”

小五兒在低著頭聚精會神地玩著小鞭子,老四亭亭忙著全心全意地吃西瓜,西瓜汁順著下巴滴下來,讓人想起她抱著親親時的呵啦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