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西裏爾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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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西裏爾的重逢
要是他沒有替我認罪就好了，也許他已經得到幸福了，也許他不需要為了什麽人而哭泣了……你說，他不怕嗎，不然為什麽要替我認罪呢。
德米特裏在火車上反覆對自己說著這些話。
他有一種走不動路、提不動行李的錯覺。那不是餓了或者疲勞，那種感覺叫做悲傷，是心靈上受傷、生病的意思。
在得知西裏爾沒事的時候，他短暫地雀躍了一會，隨後心靈就像一塊浸入冷水的海綿一般越發沈重、下沈。那種感情絕不是簡單的釋然或者快樂。
他還差一點就成年了。
雖說到了冬天，少女峰旁的格林德瓦一樣覆蓋著白雪，可是卻跟俄羅斯的任何一處雪地都不一樣。那是夢幻的、潔凈的、童話般的雪，美得讓人心馳神往，像是聖誕老人居住的地方。俄羅斯人總是夢想著搬到四季如春的地方，但德米特裏覺得自己絕大多數的俄國同胞絕不會排斥住到這裏，哪怕是凍死在這裏。你沒準真的可以把這簡單歸結於瑞士人更富有而俄國人更貧窮上面。
德米特裏看到一幫吵鬧的孩子在堆雪人，嘴裏說著他聽不太懂的德語。
雪是使人不安、不幸的，特別是對於總將雪聯想到寂寞與饑餓的俄國人來說。沒有幾個俄羅斯作家會喜歡描寫玩雪，結局卻不至於迎來悲傷。
俄羅斯人就是這樣悲觀。哪怕他們看到的不是俄羅斯的雪而是瑞士的雪，也一樣會感到寂寞與饑餓。只是在此之外恐怕還會有熊熊燃燒的嫉妒。如果德米特裏是作家（只是說如果），看到這一幕，回去之後就會寫下這樣一部短篇小說：一個天真爛漫又失去雙親的窮孩子在雪地裏饑腸轆轆、旁若無人地堆雪人，直到慢慢失去知覺，被活生生凍死在那。他的屍體讓雪花迅速掩蓋了，唯一目睹這一切的只有旁邊那個毫無藝術價值的雪人。路過的人們無動於衷地走過，以為地上躺著的那個也是雪人，還說跟站著的那個一樣毫無藝術價值。
幸運的是，他沒有任何創作欲，不然他肯定每天都在寫那種色調黑暗的小說。德米特裏不是個作家，他只是一個鮮少傷春悲秋的、高中生年紀的職業殺手，懷裏捂著的也不是筆而是一把冷冰冰的手槍。如若不是那樣，他一定會開始絕望地嫉妒起那個深愛自己的、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了。西裏爾從一開始就比他幸福太多。
我終於快要找到你了，西裏爾。
他心想著，猶豫要不要給哥哥買些禮物。看到路邊燈火明亮的商店，他沒有意識到西裏爾可能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禮物，在那裏買了一只很大的伯恩山犬毛絨玩具。
……物價也比俄羅斯可怕太多了。
克裏斯蒂安給他留了一個寫著地址的紙條。他謹慎地摸到地址上的門邊，缺乏底氣地敲了敲。
有人在家，而且給他開門了。但迎面而來的不是西裏爾，而是一個濕漉漉的、黑色的、巨大的狗鼻子，還有一條長長的狗舌頭。
德米特裏被嚇得跳了起來。其實他一直就很害怕狗這種天生就擅長親近陌生人的巨大生物——不懂得保持社交距離力氣又很大。但是，西裏爾，他以前居然以為他喜歡那些！
“嗅鹽，別鬧……抱歉，她嚇到您了吧。”
那個男人大約三十歲，生著柔順的黑發，鼻梁上架著副文雅的細框眼鏡。一只眼睛是灰色的，而另一只是黯淡的綠色。
“我記得你狗毛過敏。”德米特裏老老實實地說道。他拘謹地站著，看著身材清瘦的西裏爾把大狗用力拖回去。他的兩只手不安地絞在胸前。
我要幫幫西裏爾嗎，他昏昏沈沈地想道。
“我的確是有些狗毛過敏。”西裏爾害羞地答道。他一時居然忘記去深究眼前的陌生少年是怎麽知道他狗毛過敏的，忘記去問對方的來意，甚至忘記去問名字。
“但之前，我的隔壁住了一位外國人。她要搬家了，求我收留她的狗。我也不太忍心拒絕她……”
你還是像以前一樣溫柔啊，西裏爾。德米特裏指了指哥哥背後的兩個孩子。
“這些孩子是你的嗎？”
“您以為這是我的孩子嗎。”西裏爾笑了，把他們輕輕推回了自己的身後。“不，我獨居。他們只是鄰居家的孩子，今天恰好在我家做客……”
西裏爾用身子擋住了門，睜著左灰右綠的眼睛關切地看著德米特裏。他肯定是看見對方被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了。
“外面很冷，您要進來坐會，喝口熱茶或者熱咖啡嗎？”
“西裏爾，不要隨隨便便告訴陌生人你是獨居的，別隨便放人進來，不要什麽都對別人說。”德米特裏長長呼出一口氣，表情嚴肅。“那樣很危險。”
在敲門之前，他已經在房屋旁邊轉了很久，檢查有無攝像頭或竊聽器（也許是克裏斯蒂安·薩列裏這種人幹的好事）。萬幸的是，沒有。他的哥哥很安全。
他看見了，在聽見“危險”的那一刻，西裏爾幾不可查地慌了，臉色蒼白，左右顏色各異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助與恐懼……作為弟弟，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對這個表情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謝謝提醒，是有些危險。”西裏爾淡淡地點點頭，向旁邊倚在門框上，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但我是受過手.槍和步.槍訓練的。而且，我槍法還挺準的，以前還殺過人……很有趣吧。不過，要是真的有訓練有素的武裝人員進來，那我大概只能聽天由命、束手就擒了。”
冷靜，西裏爾，你現在很安全。你不會出事的，我怎麽能讓你出事呢。德米特裏很想這麽告訴他，但又覺得有些不妥。
他有些失落地低下頭，站得離西裏爾遠了一點。
“我覺得我最好還是別進去了。”
“您被我嚇到了嗎……抱歉，我知道您一定不是個壞人。我很歡迎您進來。”
不，我是壞人。德米特裏無聲地告訴西裏爾。豈止是壞人，應該被叫做罪人。我比你有生以來見過的所有壞蛋加起來還要更壞。
死去的人無法覆活了，犯下的罪惡無法彌補了。在你完全沒有發覺的時候，我就已經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人了。但這個惡人、罪人……唯獨不想傷害的就是你。
他感到有些無地自容，臉上忍不住有些發熱，一並熱起來的還有眼眶。他拉了拉圍巾，用它遮住自己的臉。他想把自己買的那個禮物丟進垃圾桶裏。
之前我猶豫過要不要來找你的，但現在看來我就應該遠遠地看著。
但是我很高興，西裏爾，我真的很高興。
你的眼神很悲傷，就像是犯了一些無法彌補，又不願意犯下的錯誤。
“……我要走了。”
我愛你啊，西裏爾。
可是我不能允許自己再次造就你的不幸了。
原諒我的人，下場都不好。你要恨我，千萬不要寬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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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裏在火車上反覆對自己說著這些話。
他有一種走不動路、提不動行李的錯覺。那不是餓了或者疲勞，那種感覺叫做悲傷，是心靈上受傷、生病的意思。
在得知西裏爾沒事的時候，他短暫地雀躍了一會，隨後心靈就像一塊浸入冷水的海綿一般越發沈重、下沈。那種感情絕不是簡單的釋然或者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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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到了冬天，少女峰旁的格林德瓦一樣覆蓋著白雪，可是卻跟俄羅斯的任何一處雪地都不一樣。那是夢幻的、潔凈的、童話般的雪，美得讓人心馳神往，像是聖誕老人居住的地方。俄羅斯人總是夢想著搬到四季如春的地方，但德米特裏覺得自己絕大多數的俄國同胞絕不會排斥住到這裏，哪怕是凍死在這裏。你沒準真的可以把這簡單歸結於瑞士人更富有而俄國人更貧窮上面。
德米特裏看到一幫吵鬧的孩子在堆雪人，嘴裏說著他聽不太懂的德語。
雪是使人不安、不幸的，特別是對於總將雪聯想到寂寞與饑餓的俄國人來說。沒有幾個俄羅斯作家會喜歡描寫玩雪，結局卻不至於迎來悲傷。
俄羅斯人就是這樣悲觀。哪怕他們看到的不是俄羅斯的雪而是瑞士的雪，也一樣會感到寂寞與饑餓。只是在此之外恐怕還會有熊熊燃燒的嫉妒。如果德米特裏是作家（只是說如果），看到這一幕，回去之後就會寫下這樣一部短篇小說：一個天真爛漫又失去雙親的窮孩子在雪地裏饑腸轆轆、旁若無人地堆雪人，直到慢慢失去知覺，被活生生凍死在那。他的屍體讓雪花迅速掩蓋了，唯一目睹這一切的只有旁邊那個毫無藝術價值的雪人。路過的人們無動於衷地走過，以為地上躺著的那個也是雪人，還說跟站著的那個一樣毫無藝術價值。
幸運的是，他沒有任何創作欲，不然他肯定每天都在寫那種色調黑暗的小說。德米特裏不是個作家，他只是一個鮮少傷春悲秋的、高中生年紀的職業殺手，懷裏捂著的也不是筆而是一把冷冰冰的手槍。如若不是那樣，他一定會開始絕望地嫉妒起那個深愛自己的、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了。西裏爾從一開始就比他幸福太多。
我終於快要找到你了，西裏爾。
他心想著，猶豫要不要給哥哥買些禮物。看到路邊燈火明亮的商店，他沒有意識到西裏爾可能根本不需要他的任何禮物，在那裏買了一只很大的伯恩山犬毛絨玩具。
……物價也比俄羅斯可怕太多了。
克裏斯蒂安給他留了一個寫著地址的紙條。他謹慎地摸到地址上的門邊，缺乏底氣地敲了敲。
有人在家，而且給他開門了。但迎面而來的不是西裏爾，而是一個濕漉漉的、黑色的、巨大的狗鼻子，還有一條長長的狗舌頭。
德米特裏被嚇得跳了起來。其實他一直就很害怕狗這種天生就擅長親近陌生人的巨大生物——不懂得保持社交距離力氣又很大。但是，西裏爾，他以前居然以為他喜歡那些！
“嗅鹽，別鬧……抱歉，她嚇到您了吧。”
那個男人大約三十歲，生著柔順的黑發，鼻梁上架著副文雅的細框眼鏡。一只眼睛是灰色的，而另一只是黯淡的綠色。
“我記得你狗毛過敏。”德米特裏老老實實地說道。他拘謹地站著，看著身材清瘦的西裏爾把大狗用力拖回去。他的兩只手不安地絞在胸前。
我要幫幫西裏爾嗎，他昏昏沈沈地想道。
“我的確是有些狗毛過敏。”西裏爾害羞地答道。他一時居然忘記去深究眼前的陌生少年是怎麽知道他狗毛過敏的，忘記去問對方的來意，甚至忘記去問名字。
“但之前，我的隔壁住了一位外國人。她要搬家了，求我收留她的狗。我也不太忍心拒絕她……”
你還是像以前一樣溫柔啊，西裏爾。德米特裏指了指哥哥背後的兩個孩子。
“這些孩子是你的嗎？”
“您以為這是我的孩子嗎。”西裏爾笑了，把他們輕輕推回了自己的身後。“不，我獨居。他們只是鄰居家的孩子，今天恰好在我家做客……”
西裏爾用身子擋住了門，睜著左灰右綠的眼睛關切地看著德米特裏。他肯定是看見對方被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了。
“外面很冷，您要進來坐會，喝口熱茶或者熱咖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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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提醒，是有些危險。”西裏爾淡淡地點點頭，向旁邊倚在門框上，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但我是受過手.槍和步.槍訓練的。而且，我槍法還挺準的，以前還殺過人……很有趣吧。不過，要是真的有訓練有素的武裝人員進來，那我大概只能聽天由命、束手就擒了。”
冷靜，西裏爾，你現在很安全。你不會出事的，我怎麽能讓你出事呢。德米特裏很想這麽告訴他，但又覺得有些不妥。
他有些失落地低下頭，站得離西裏爾遠了一點。
“我覺得我最好還是別進去了。”
“您被我嚇到了嗎……抱歉，我知道您一定不是個壞人。我很歡迎您進來。”
不，我是壞人。德米特裏無聲地告訴西裏爾。豈止是壞人，應該被叫做罪人。我比你有生以來見過的所有壞蛋加起來還要更壞。
死去的人無法覆活了，犯下的罪惡無法彌補了。在你完全沒有發覺的時候，我就已經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人了。但這個惡人、罪人……唯獨不想傷害的就是你。
他感到有些無地自容，臉上忍不住有些發熱，一並熱起來的還有眼眶。他拉了拉圍巾，用它遮住自己的臉。他想把自己買的那個禮物丟進垃圾桶裏。
之前我猶豫過要不要來找你的，但現在看來我就應該遠遠地看著。
但是我很高興，西裏爾，我真的很高興。
你的眼神很悲傷，就像是犯了一些無法彌補，又不願意犯下的錯誤。
“……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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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不能允許自己再次造就你的不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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