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德米特裏與一只名叫米佳的貓兒

關燈
德米特裏與一只名叫米佳的貓兒

“您在哭嗎。”

德米特裏緩過神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居然當著西裏爾的面哭了。真讓人有些難以為情。

西裏爾似乎有些於心不忍。其實他本能地想幫哭泣的少年擦擦眼淚,但最終還是只謹慎地遞出了一條幹凈的手帕。畢竟,德米特裏已經快要成年,長得跟他差不多高,甚至是稍微更高一些。

而西裏爾又對成年男人有心理陰影。時至今日,他依舊畏懼他們,聞到陌生同性身上的體味——甚至是陌生同性吃剩的食物,就會忍不住反胃。他會因為聽見成年男性粗魯又低沈的竊竊私語而發抖。回到家鄉以後,他再也沒有坐過有軌電車或者巴士,而是買了一輛私人汽車。它是深灰色的,此時正端正又刻板地停在自己的車位上呢。

德米特裏擦掉了眼淚,拿著手帕,尷尬又笨拙地楞在原地。西裏爾面露難色,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厭惡?

“那是新的、幹凈的,我剛剛拆的外包裝。您用完之後不用特意還給我。”

“對不起。”德米特裏羞愧難當地把手帕疊好放進了大衣的口袋裏,在此之前還從口袋裏抽出一條把它包了起來。西裏爾的潔癖就是這麽嚴重。用一塊手帕擦完臟東西以後,還非得用另一塊幹凈的手帕把它包起來,然後才會放進口袋。

“那麽,”西裏爾把身子從門前移開了,用征詢的目光將信將疑地看著德米特裏。“請進?”

……

跟德米特裏對哥哥的印象完全一樣。西裏爾的客廳很幹凈,臥室很幹凈,廚房很幹凈——整座房子都是一塵不染的,只是家裏添置了一些富有生活氣息的擺件、寵物玩具,墻上也多了一些相框。他的房子並不大,畢竟他是獨居單身男士。而且,他從來不叫保潔。因為他的嗅覺很敏感,平日裏從來不喜歡讓陌生人進自己家裏,哪怕是保潔。這個心靈手巧的男人自己會換燈泡和修水管。除非遇到實在無法解決的問題,他是不會叫工人來的。

能主動邀請德米特裏來自己家裏,其實已經是很難能可貴的了……那只是因為他覺得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的眼神實在太可憐、太寂寞了。畢竟,他曾經自己也淪落到過這種境地,那時很希望有誰能為自己開門。那時候為他開門的人,是診所裏的那位俄羅斯醫生。

最終,在西裏爾的希望中,德米特裏局促不安地在沙發上找了個位子坐下了。在特維爾生活的時候,他從來沒去別人家裏做過客,因為他的媽媽不給。但他覺得媽媽說的很有道理,所以從來不會像一個被關在家裏的孩子一樣吵著要出去。

在西裏爾身邊的時候,他一樣沒有去誰家裏做過客……畢竟,他才不想跟那些臟兮兮、傻乎乎、臭烘烘的美國孩子打交道呢。

男孩和女孩和大狗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客人,還有旁邊那只長得跟“嗅鹽”很像的大號玩具狗。他尷尬地閉上了眼睛,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

他記得,西裏爾從來不把糖和巧克力放在盤子裏用來招待客人,那樣會有很多灰塵沾上去。他喜歡把它們放進玻璃罐,然後放到冰箱裏……

“米佳。”

他聽見那個女孩子叫了自己的名字。

德米特裏茫然地睜開眼睛,接著在茶幾上跟那位“米佳”四目相對了。

那當然不是在叫他,而是在叫一只煙灰色的貓。

那是一只藍虎斑西伯利亞森林貓,眼睛是黃色的,長相很冷漠,看起來肥肥的、懶懶的。鄰人小女孩一口一個“米佳”,使德米特裏忽然生出了一股無名火——胡說,他才沒有這麽臃腫、這麽懶散、那麽缺乏紀律性!

要是讓他去做這種碩大無朋的灰色毛球,那他還不如變成什麽“兔猻”呢。親愛的德米特裏就像一只暴躁的兔猻一樣炸毛了,就像他的教師形容的一樣。

“看來,您還養了只貓。”西裏爾再次出現在客廳裏時,德米特裏心懷不滿地指了指那只名叫“米佳”的貓。“這也是鄰居托付給您的嗎。”

“不,是我自己想養的……”

“那您為什麽要給他取這個名字呢。一點都不好聽,有點傻。讓我想到了關稅(‘關稅’在俄語中發音接近‘米佳’)。您為什麽不能給他換一個更像貓的名字呢。”

西裏爾很無奈。

“我給貓取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我的一位名叫‘米佳’的弟弟。”

“我可不覺得他會喜歡。”德米特裏刻薄地評價道。“反正我如果是他,肯定就不喜歡。”

胡鬧,他才不會想跟一只肥貓共用一個名字呢。太蠢了。現在,簡直沒有什麽會比一只名叫“米佳”的醜貓更讓德米特裏心情糟糕的了。最糟糕的是,這居然是他深愛的哥哥西裏爾的手筆……豈有此理,他才不要跟一只又肥又懶可能還很饞嘴的大肥貓相提並論呢。

他不說話,但是很痛苦……為自己的名字居然讓渡給了一只安逸的寵物貓,好像他經歷過的那些只是個不為人知的笑話一樣。

在看到那只貓之前,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因為一只他自己不喜歡的貓就變得幼稚——在別人看來,“米佳”是一只很可愛的小貓。西裏爾不理解陌生的客人為什麽會不喜歡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