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慕者

喬治亞總是來看西裏爾，每一回都會帶些在她看來他會喜歡的禮物。她對心上人的品德深信不疑，從不相信一句有關西裏爾的壞話。這其中到底有多少是她出於理性判斷，又有多少是出於她對他的愛，那就很難說得清了。

西裏爾有些擔心這個活潑純真的姑娘可能會讓壞人給蒙蔽。每次看見她，他就想到了自己沒能救下的希爾維婭。往事就像一根有毒的刺一般深深地紮在他的心裏。

如今，他更是連為數不多值得稱頌的東西（比如他那受到尊敬的職業）都失去了。這個世界太吝嗇於原諒，卻太擅長懲罰。

他羞愧難當，甚至無法跟她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裏。有時聽到別人談論她，他甚至還會忽然愧疚起來，承認自己對她過於冷漠了。

可他又能怎麽辦呢。現在他只是一個脾氣柔弱而自卑的神經病了，連走動都很遲緩。他無法愛她，也無法被她愛，這結論真是讓他的心靈飽受摧殘。何況也可以料想，如果雅各布·莫納斯特拉認定她是西裏爾珍視的人，他一定會用十分殘酷的方式虐待她和她的家人。

他不想讓她的眼淚刺痛自己，但他更不想讓這個無辜的女孩被卷進自己的世界裏。最終，他鼓起勇氣，請求德米特裏回家把喬治亞編織的羊毛圍巾全部拿來。那些花花綠綠的禮物擺的很整齊，但並沒有潔癖瑞士人會喜歡的那種淡雅的芬芳。因為這些被喬治亞懷著愛意送來的禮物，他一次也沒有使用過。

他趁著德米特裏去約翰尼家裏照顧小嬰兒時請人叫來了喬治亞，告訴她自己已經受到了幾乎不可能完全愈合的重傷。不僅如此，他大概也透露了些別的，比如那些使人不堪的流言是確有此事。不知道那些話是否真切打碎了一位愛慕者的美夢——何況這個容易迷信直覺的女孩子對自己一見鐘情的俊美男性從來沒有足夠的了解，這情況可以說是再尋常不過。

半個禮拜以後，斯威尼一家就搬到了很遠的地方去，據說是靠了一位親戚的幫助……也許根本沒那麽遠，也許距離這裏其實只有十幾公裏的直線距離，只要她想回來看看，隨時都可以回來。但是德米特裏無比確信的是，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到過喬治亞·斯威尼。

但願他們一切順利吧，但願。

他還是照樣在西裏爾身邊賣力地讀書。西裏爾對他的學習速度與努力程度感到驚訝：“米佳，你真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孩子了。”

“你又何嘗不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呢。”德米特裏趴在床邊，專註地凝視著自己的哥哥。

“可是你為什麽一定要回來呢，是新家庭待你不夠好？”西裏爾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猶豫與擔憂。他對德米特裏懷著即使在親兄弟之間也十分罕見的柔情。他知道自己照顧不好這個孩子，無法提供像樣的保護，連自保都很困難……

但如果形勢危急，他還是會選擇擋在德米特裏面前。

“沒有誰欺負我，西裏爾。我只是覺得不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裏。現在看來，這決定也沒錯。”

德米特裏忽然有些不安。他想起了自己看到的令人作嘔的錄像帶，和那個時不時在門前逡巡不進、語氣溫和卻使人產生壓倒般恐懼的美國軍官……他當然知道自己無法抗衡那個恐怖的敵人。但哪個愛西裏爾的人能忍心讓他獨自面對那種境遇呢。

更何況，西裏爾是不一樣的。德米特裏心想。哪怕世上所有人都欺侮我的哥哥，我也願意陪在他的身邊。

直抒胸臆與德米特裏的性格並不相稱。但他非常珍惜西裏爾，懷疑自己隨時會失去對方。他怕那些動聽的話從此以後都來不及說了。

“其實，我從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很願意親近你、相信你，你會不會覺得我太任性了。”

“怎麽會，我很開心……抱歉啊，其實我不夠聰明，只是很少被人刁難，而且總是恰好被別人問些簡單的蠢問題而已。你比我可靠太多，說話又總是一針見血。或許你比我更適合做外科醫生呢？”

“在送走我之前，你從來沒有過問我的意見，但是別再說對不起了，西裏爾哥哥。我理解你，知道你根本沒做錯什麽……但是，我親愛的哥哥，哪怕我真的在別處得到了幸福，我也會一直為這幸福感到慚愧難安……不過，如果你希望我當個醫生，我會努力的。”

“……讓你為難了吧，米佳，以後我會註意的。”

西裏爾沈默片刻，不由自主地擡起纏滿紗布的左手，遮掩自己害羞的微笑。

“不知道你如果去當外科醫生，看起來會是什麽樣的。不過，一定會很專業、很可靠，很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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