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day, today, today.

在丈夫海因裏希死去以後，卡捷琳娜·費奧多羅芙娜一直想要搬到聖彼得堡去，為此湊夠了一筆錢，交給了她親愛的父親費奧多爾保管。畢竟這老頭兒雖說性格古怪，還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但說實話，以前從來沒有賭博、揮霍的陋習。但是你看看，他居然瞞著她把這筆錢拿去賭，一個晚上就賭得一無所有！

卡捷琳娜氣得大發雷霆，可她的父親卻像受了氣的孩子一般，悔恨地、控訴似地大哭起來。

“你說你不能寬恕我，卡捷琳娜，卡佳。我的小女兒，小天使，小心肝——沒有你，我可活不下去！你在我心裏，就像一顆脆弱的新鮮的葡萄一般，多少錢也不能換！要是你媽媽還活著就好啦！她或許能勸勸你，勸你不要拋棄你可憐的父親——唉，雖說他是個混蛋不假，可也是一個愛你的混蛋！你說你不能原諒我，我又豈能原諒不辭而別的你！”

他後悔，後悔自己因為一時憤怒花光了女兒的血汗錢，但絕不後悔剝奪她搬去聖彼得堡的夢想。只要能讓卡捷琳娜留在身邊，無論她怎樣地怨恨自己，這個心高氣傲而乏善可陳的老頭都是可以接受的。他打從心裏明白，小女兒的錢已經讓他花出去了，即使她憤怒到殺了他，也無濟於事了。

卡捷琳娜·費奧多羅芙娜是費奧多爾最小的女兒。很難說她會因此對父親產生別樣的感情，但她的確對父親懷著一種扭曲的、女兒的愛，以至於她在虐待父親的習慣中總能品嘗到自虐式的快感——因為這對目中無人的父女實在是太過於相似，總是自顧自地便玩兒起了這樣殘忍的親情游戲。再說，比起恨父親，她遲早會更加怨恨輕信父親的自己。因為再過幾個月，老費奧多爾就會在獨居的公寓裏喝除草劑自殺了。

或許這一次，他終於學會用死亡證明自己的父愛了吧。在他死後，卡捷琳娜的幸福便永遠地幻滅了，也很快地被死神奪去了生命。她的兩個孩子也隨之失蹤。以上，是身為兒子、外孫的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所不能知曉的，也是弗拉基米爾所能向葉戈爾傳達的全部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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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母親已死，一雙弟妹不知所蹤，德米特裏忽然哭起來。看來，他並不能算那種心思深沈的孩子，不如說是過於單純——單純得有些可怕了。

此前他有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穩重與沈默，現在也絕不能算那種哭起來便一發不可收拾的類型，但他不是沒有感情的人。葉戈爾靠近過去時，這次他不僅沒有躲開，反而像親近自己的親人一樣倒進他的懷裏。

葉戈爾默默地看著他。德米特裏的眼淚讓他感到有些愧疚。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自己是用家人的死訊騙取了這個孩子的信任。

或許德米特裏本以為，外祖父是一顆毒瘤，是插在母親心裏的一根釘子。縱然消滅他總得讓別人的心裏流些血，結果也總該是可喜可賀的，這不過是必要的犧牲而已。做完這一切以後，他沒有聲張，也沒有刻意抹去自己作案的痕跡。他只是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家裏，等著警察過來逮捕他。

警察調查不出所以然。酒和除草劑的味道，歸根結底也並不相似，這說明費奧多爾是自願飲下了裝在酒瓶中的毒藥。誰會相信一個人的味覺已然麻痹到連這兩種東西的味道都區分不出了——但這個痛苦的、迷失的男人呀！在他活著的最後一天裏，別說是烈酒與毒藥，就連昨日、今日、明日都已經不能辨別了。

德米特裏或許能夠相信那可悲的外祖父的確是愛過母親、愛過自己的……可他到底還是不能原諒他。費奧多爾就像瘟疫一樣造訪、感染了他周遭的生命，但這是一種連死神也無法醫治的頑疾。

他為他的母親做了許多，可他終究不了解她。他想要讓她獲得幸福——為了她成為罪犯都可以，但事與願違。這般慘烈的愛意最後反倒葬送了她。或許德米特裏對母親卡捷琳娜的愛，跟卡捷琳娜對於她父親的愛，本質上便是同一種終究導向毀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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