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赦免的罰

西裏爾的曾祖母生前自稱是安娜斯塔西婭公主的家庭教師，她的兒女們其實並不十分當真，只當是她開的一個玩笑。不過她的確性格聰慧、舉止優雅，文學水平也的確是棒極了，幾乎能把所有知名俄語文學作家的著作信手拈來，還有著出色的審美觀……這樣的女子，是不是公主的教師，其實又有什麽關系呢。

在她臨終前最後的那一年裏——也是她被老年癡呆癥折磨、只會說簡單俄語的最後一年裏，這個自尊心極強的俄國女子終於說漏了嘴。她承認自己並非公主的家庭教師，而是工匠的女兒。然而那些奢侈品倒確為真貨。沙皇一家遭到槍決的時候，那位只讓她遠遠看見的沙皇公主恰好有許多件未完工的飾品正存放在她的父親那裏——或許再推遲那麽幾天便可以完成了。

講真，她絕不是那種虛榮心作祟就鬼使神差偷走珠寶的女孩。她只是聽說了沙皇一家遭到槍決的新聞，出於好奇心，鼓起勇氣向父親問起了那些珠寶，卻被他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憤怒的女孩便帶走了這些沙皇公主的遺物，趁著夜色丟下父母獨身一人逃往了國外。

平民女子的出身使她性格警惕，從來不敢大手大腳地花光口袋裏的錢。她謹慎挑選了自己的目的地和丈夫，並在他過世以後得到了他的大筆遺產。

講真，她到底是不是平民的女兒，又有什麽關系？可即便她已經忘卻了少女時代全部野心與夢想，卻至今無法讓自己未泯的良心免受折磨。

“難道不是麽？如若是某位公主帶著財富出逃，至少不會像我一樣受到良心的譴責——我和公主最大的區別，不過是她能厚著臉皮帶走父母親的財產，我卻無法理直氣壯地從他們身邊取走任何不義之財——要是我當初根本沒有這麽做該有多好。然而那一切已經無法挽回，我也早就無法得到父母的原諒了——那只好就當他們從未生過我……我不是公主，向我伸出援手的王子當然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不會拯救我這樣的女人。既然如此，我一定要讓自己幸福。至少，要讓自己一個人幸福！”

她的孩子無法責備她，只能緊緊地握住她顫抖的手，以及那顆自出生以來便傷痕累累的自尊心。

俄羅斯老太太氣忿地咽了氣。她果真是一個不幸纏身、性格自卑，但又自負到目中無人的傳統俄羅斯人。她斤斤計較，性格乖張，時而堪稱暴戾。可看看她，在她生命最後的時候，她是多麽害怕親人們在得知真相後將她拋棄。可既然如此，一開始她又為何拋下他們逃走。西裏爾說，曾祖母很是長壽，可他已經記不住她的名字了，更別說她的相貌。她不在了，徹底地不在了，仿佛從未存在過……但她的的確確曾經活在莫斯科的某個金匠鋪裏，睜著明亮的鉛灰色眼睛，憧憬著安娜斯塔西婭公主，向父母訴說著她的那些屬於小姑娘的如同童話一般任性的願望。

後來她拋棄了生為人的美德，換來了某些人唾手可得的東西。她總該滿足了麽？其實，她在很多年前就如願以償地生養了自己的孩子，同時還是很多孩子的教母。這個長壽、幸運的老太太比自己有錢的丈夫多活了近二十年，也就是說拿著他的金錢、如願以償地比他多揮霍了近二十年。

像她這樣的人，仿佛徒手創造了一切，卻從未真正擁有。哪怕她犯了罪，如今也算是罪有應得了。誰又能責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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