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寬恕的罪

在這一周裏，卡捷琳娜花光了錢雇傭私家偵探尋找她丟失的長子，卻一無所獲。現在，她的口袋裏正好連購買一瓶除草劑的錢也沒有剩下……不過如果她還能生得出這種念頭，她還能回家去取錢，或者問自己的姐妹去借。她的命運絕對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或者放棄一切遠走高飛吧，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他想她近來一定是煩惱不堪。她以前是一位熱愛音樂的女士，現在衣服也還很整潔，那雙美麗的眼睛則憔悴不堪，無時無刻含著淚水。鋼琴上的防塵罩布也已經許久沒有再被揭開——即便是有最嚴密的防塵罩保護著那些光滑的琴鍵，其中的部件也一定已經在悄無聲息地老化了。

然而，不知道是否是他當著她的面將紙幣丟入伏爾加河的舉動刺激到了她——他本想用錢先買白樺酒，再買些“完滿的愛情（一種酒的牌子）”……怎料卡捷琳娜竟投河自盡了。

她跳進了河裏，而他驚恐地跳下河救她（他的確是真心實意想要救她的，哪怕豁出生命也可以。真可謂算是良心發現了）。當他拼盡全力把卡佳救上來，又竭力拍她的後背，把可能嗆到她的河水拍出去——其實她根本沒有喝進多少水。卡捷琳娜漸漸蘇醒過來。

卡捷琳娜·費奧多羅芙娜……我絕非陰險、偽善之徒！他想要這樣告訴她，幾乎要跪下來向她磕頭。啊……這杯中之物豈能比得上一位年輕女子的生命與健康！他愛她勝過愛自己的生命……然而這並非情愛，而是一種懷著悲憫、同情的高尚的感情。他已下定決心，向上帝發了誓。倘若他能讓卡捷琳娜健康地回到自己的家裏，就向她坦誠自己的罪行，讓她代表上帝審判他，還要向警察自首……還能怎麽辦呢，對了，今後還要戒酒！

他早已沈淪了，甚至可以說是走火入魔，但並非成為了無藥可救的壞人——卡捷琳娜又何嘗不是這樣？她在他欣喜若狂的鼓勵般的笑容中慢悠悠地站起來（仿佛血統高貴的女大公一般），只維持著這種端莊的姿態往前走了兩步，就精疲力盡地跪倒在地上。她已經沒了呼吸，死得太快了。壓抑了太久的希望、絕望、愛與恨就像致死量的毒藥一般奪走了她的性命。

卡捷琳娜·費奧多羅芙娜年輕、美麗而又倔強、純潔，又尤其擅長制造孤獨。待她即將下葬，鄰人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要去找來她的那雙兒女葉甫蓋尼與莉娜，這時才發現她的那雙年幼的兒女就如同人間蒸發一般不知所蹤了，仿佛從來便沒有存在過。

卡捷琳娜究竟是因為失去了孩子才投水自盡，還是因為投水自盡導致她的孩子失蹤了？這已經無從得知了。但她生前一定相當愛潔。空蕩蕩的房子裏並沒有任何臭味與黴味，只是櫥櫃和地板上落了些灰塵。至於她的那雙兒女，他們並不在兩位姨媽那裏，大概是死了麽？也可能淪為孤兒後讓什麽人撿了回去……但願是後者。或者，莫非他們已經走出家門，就如同街頭偶爾可以見到的孤兒一樣去行乞了麽……？喜歡跟小貓交朋友的葉甫蓋尼與正在牙牙學語的小妹妹莉娜，兩個如玫瑰花一般漂亮卻註定遭罪的天使呵。你們的父母倘若在天有知，這情形他們一定是看不下去。至於你們的哥哥德米特裏，倘若他能見到這幅光景，又該多麽自責、心痛。

為了那可望而不可即的幸福，每個人都犯下了過錯，但都不是那些不可饒恕的……倘若嘗試彌補，那更是讓他們結結實實走在了可悲的道路上——可即便如此，您便能說這些人們是不純潔、不勤奮的了嗎？可諸如純潔、勤奮的美德，又何嘗能幫助他們抵禦滅頂之災。

……既然這樣，想必烈酒便是阻礙俄羅斯人進入天堂的原罪之一吧。最好只當是因為某人貪杯，多喝了幾杯伏特加，好好的一個家就徹底被作踐完了。

幸存下來的人們，不為沒有錢買食物而悲傷，不為賺不到錢而痛苦，但總因沒有錢飲酒而煩惱——但這沒什麽不對。人們可以習慣將錯誤歸結於任何事，但最好不要是剛剛咽進肚子裏的酒精——即便能意識到這是誰人的過錯，也最好假裝那是酒精中毒所致的幻覺。

也不要在憂郁的同胞面前將真相戳穿吧。這世上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死去，為什麽要為了無法避免的巨量的犧牲，而損失自己微小的樂趣呢？人呢，總是得學著些苦中作樂的。沒有酒精相伴的路途，無論通向地獄還是天堂，依舊是乏味而使人厭倦的。在我們的世界上，比起使人麻木的借口，有時理性更像是一味使人墮落的毒藥。

酗酒（或者說是一些別的小的過錯）歸根結底不過是些微不足道的罪過，那樣沒什麽不好……上帝也一定會視而不見，像寬恕所有純潔的好人一般赦免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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