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Veritable Hea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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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Veritable Heaven
真正的奇跡註定不可能誕生在一個乏善可陳的房間裏。
海邊的度假屋室內裝飾著產自不遠處那片私人樹林的木板，散發著某種亞寒帶喬木特有的木質溫潤氣息。在一片使人傾心不已的樹林裏，這個名為德米特裏——不，或許我們應該稱之為米切爾·席林的孩子，結識了羅納爾德醫生，是個法國人。他是加斯科涅家族聘請的私人醫生，也是夫人的外甥。
在那片屬於私有財產、離海岸僅有幾公裏遠的美麗樹林裏，羅納爾德醫生彬彬有禮地問候了小德米特裏，而內向的俄羅斯孩子便拘謹地用法語向他問好。
女傭告了病假，晚些的時候，老夫妻委托外甥代為照顧。德米特裏對他懷著一些好感。因為他也是個聰明而博學的醫生，跟西裏爾一樣。
“來，要看醫書嗎？”醫生的眼睛在鏡片背後狡黠地眨了眨，作勢要將一本厚重的大書放到德米特裏面前。
“如果你戴著眼鏡，要怎麽做外科醫生呢。有人告訴我，外科醫生的視力都是迅捷如鷹的。他說：‘如果看見哪位戴著眼鏡的外科醫生要給我動手術，那倒是不如直接病死。’”
小德米特裏困惑不解地問道，羅納爾德醫生便笑出來，將自己佩戴的眼鏡取下放在了他的面前。
“親愛的，這是沒有度數的——瞧。這只是個裝模作樣的小伎倆，就跟紙杯蛋糕外面的紙杯一樣。告訴你醫生一定不能戴著眼鏡的那位，一定是個挺沒幽默感的、充滿刻板印象的人——難道外科醫生就不能戴著眼鏡跟女友約會？”
德米特裏一時語塞。畢竟他印象裏的西裏爾好像真的沒有跟女友約過會，他甚至完全沒有交過女友。
“那麽你口中的那位無聊的男人，一定是不會娶近視的妻子了。真是遺憾。世界上可是有相當多的視力不佳的美人，或許比‘迅捷如鷹’的要多得多。”
約瑟夫·羅納爾德攤開手，接著收起了自己的醫書。
啊，這個法國人，果然就跟他的姓氏一樣狡猾，是個智慧卻油嘴滑舌的家夥（Renard是狐貍的意思）。
老實說，風流的“狐貍醫生”對小男孩沒有什麽興趣，對他的喜愛或許還比不上私人海灘上撿到的一兩個海星。他曾經出於好奇嘗過那種硬邦邦的生物。其鮮甜腥香的生殖腺在某些老饕口中或許算得上鮮美，但法國人只是嘗了一次就發誓再也不要冒險了……
被他開了玩笑的小男孩就像只被拋棄的貓兒一樣懊喪地縮到一邊。
“如果誰想要娶一個視力迅捷如鷹的美人妻子，那的確應該把我這種多餘的累贅扔得遠遠的……”
他的嘟噥勾起了醫生的興趣。
“誰，你的前任監護人是這樣想你的嗎？”法國人笑起來，但語調頗為友好。“或許你想聽聽雙胞胎姐弟的親生父母的故事？他倆可是至今還在戒毒所裏可憐兮兮地蹲著。但或許在美利堅，這樣的事情也使人有些見怪不怪了。”
但德米特裏聽罷，卻反駁起來。“不，他不是。正相反，他是個認真、正直的好人！他愛我，什麽都願意為我付出，什麽都放心交給我——同樣的，我也願意為他實現所有的願望。”
“那好吧。希望你不像路易和珍妮特一樣，被父母欺騙著染上過毒癮——”
但約瑟夫註意到小德米特裏的表情裏已然染上了恐懼，便自覺失言地閉上了嘴。他看到小德米特裏一言不發地推開了窗戶。
“那麽，加斯科涅夫人和先生則與之相反，一定是不計前嫌的好人吧。”
“是啊。作為有權有勢的富人能做到這個程度，那堪稱無私包容——你看過童話故事嗎？如果現實就像故事裏一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那麽他們會升上天堂，而路易和珍妮特的監護人一定會下地獄。”
西裏爾會下地獄還是會升上天堂——德米特裏承認自己並不知曉。但他猜測他的親生母親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大約是進不了天堂的。這個性格驕傲卻快被生活折磨到崩潰的女人幾乎已經忘記了何為體面可言。
於是他又想起了糊裏糊塗死去的外公費奧多爾。他可是親眼看著他打跑了到家門口乞食的流浪漢，然後堂而皇之地從別人的農田裏偷走了土豆和卷心菜……不知那是因為真的缺衣少食，還是這個曾經貴為“英雄”的男人只是不甘被冷落無視。
縱然警察最終在他的指頭和酒瓶上檢查出了毒藥，卻沒有任何人懷疑其中包含謀殺的意味。畢竟他是個驕傲卻貧窮、寒磣的退伍軍官——即便兜裏沒幾個錢，即便自己也要像普通的窮鬼一樣老老實實排隊——卻仍舊死守著過去的軍功，真是再合適不過的自殺人選。再說，這個年頭，喝毒藥自殺的俄羅斯人也太多了，這可不比凍死、醉死、餓死的人數少。
暴躁、可怕的外公就這樣死了，但尼古拉耶維奇一家的生活也並沒有往不那麽捉襟見肘的方向發展哪怕一點。因為除了幾個被他摩挲得閃閃發光的舊軍功章，幾封妻子留給他的書信，老費奧多爾並沒有任何算得上家產的東西可以讓三個女兒們繼承的。他的死沒有為後代們換來什麽，只是這樣糊裏糊塗地在人生的最後一場睡眠裏斷了氣，死後和他的老婆合葬在一起。他的三個女兒把他的遺產賣給了一個喜歡收集軍功章的好奇外國人——她們沒有心思傾聽死者的願望，也想不到什麽看起來更尊重死者的方案。因為珍貴的軍功章在軍迷和收藏家那裏才能得到妥善的對待。
於是，倘若世上真的有地獄存在，不出意外，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的母親、外公，包括他自己——以及所有共享這一姓氏的，或愚蠢、或孱弱、或暴戾的——學不會團結一致的、被命運詛咒的親人們，未來一定都要下到地獄團聚。也許在那種地方，他們仍然會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互相奚落、撕扯、淩虐，直到從一個地獄墜落到一個更深的地獄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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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奇跡註定不可能誕生在一個乏善可陳的房間裏。
海邊的度假屋室內裝飾著產自不遠處那片私人樹林的木板，散發著某種亞寒帶喬木特有的木質溫潤氣息。在一片使人傾心不已的樹林裏，這個名為德米特裏——不，或許我們應該稱之為米切爾·席林的孩子，結識了羅納爾德醫生，是個法國人。他是加斯科涅家族聘請的私人醫生，也是夫人的外甥。
在那片屬於私有財產、離海岸僅有幾公裏遠的美麗樹林裏，羅納爾德醫生彬彬有禮地問候了小德米特裏，而內向的俄羅斯孩子便拘謹地用法語向他問好。
女傭告了病假，晚些的時候，老夫妻委托外甥代為照顧。德米特裏對他懷著一些好感。因為他也是個聰明而博學的醫生，跟西裏爾一樣。
“來，要看醫書嗎？”醫生的眼睛在鏡片背後狡黠地眨了眨，作勢要將一本厚重的大書放到德米特裏面前。
“如果你戴著眼鏡，要怎麽做外科醫生呢。有人告訴我，外科醫生的視力都是迅捷如鷹的。他說：‘如果看見哪位戴著眼鏡的外科醫生要給我動手術，那倒是不如直接病死。’”
小德米特裏困惑不解地問道，羅納爾德醫生便笑出來，將自己佩戴的眼鏡取下放在了他的面前。
“親愛的，這是沒有度數的——瞧。這只是個裝模作樣的小伎倆，就跟紙杯蛋糕外面的紙杯一樣。告訴你醫生一定不能戴著眼鏡的那位，一定是個挺沒幽默感的、充滿刻板印象的人——難道外科醫生就不能戴著眼鏡跟女友約會？”
德米特裏一時語塞。畢竟他印象裏的西裏爾好像真的沒有跟女友約過會，他甚至完全沒有交過女友。
“那麽你口中的那位無聊的男人，一定是不會娶近視的妻子了。真是遺憾。世界上可是有相當多的視力不佳的美人，或許比‘迅捷如鷹’的要多得多。”
約瑟夫·羅納爾德攤開手，接著收起了自己的醫書。
啊，這個法國人，果然就跟他的姓氏一樣狡猾，是個智慧卻油嘴滑舌的家夥（Renard是狐貍的意思）。
老實說，風流的“狐貍醫生”對小男孩沒有什麽興趣，對他的喜愛或許還比不上私人海灘上撿到的一兩個海星。他曾經出於好奇嘗過那種硬邦邦的生物。其鮮甜腥香的生殖腺在某些老饕口中或許算得上鮮美，但法國人只是嘗了一次就發誓再也不要冒險了……
被他開了玩笑的小男孩就像只被拋棄的貓兒一樣懊喪地縮到一邊。
“如果誰想要娶一個視力迅捷如鷹的美人妻子，那的確應該把我這種多餘的累贅扔得遠遠的……”
他的嘟噥勾起了醫生的興趣。
“誰，你的前任監護人是這樣想你的嗎？”法國人笑起來，但語調頗為友好。“或許你想聽聽雙胞胎姐弟的親生父母的故事？他倆可是至今還在戒毒所裏可憐兮兮地蹲著。但或許在美利堅，這樣的事情也使人有些見怪不怪了。”
但德米特裏聽罷，卻反駁起來。“不，他不是。正相反，他是個認真、正直的好人！他愛我，什麽都願意為我付出，什麽都放心交給我——同樣的，我也願意為他實現所有的願望。”
“那好吧。希望你不像路易和珍妮特一樣，被父母欺騙著染上過毒癮——”
但約瑟夫註意到小德米特裏的表情裏已然染上了恐懼，便自覺失言地閉上了嘴。他看到小德米特裏一言不發地推開了窗戶。
“那麽，加斯科涅夫人和先生則與之相反，一定是不計前嫌的好人吧。”
“是啊。作為有權有勢的富人能做到這個程度，那堪稱無私包容——你看過童話故事嗎？如果現實就像故事裏一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那麽他們會升上天堂，而路易和珍妮特的監護人一定會下地獄。”
西裏爾會下地獄還是會升上天堂——德米特裏承認自己並不知曉。但他猜測他的親生母親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大約是進不了天堂的。這個性格驕傲卻快被生活折磨到崩潰的女人幾乎已經忘記了何為體面可言。
於是他又想起了糊裏糊塗死去的外公費奧多爾。他可是親眼看著他打跑了到家門口乞食的流浪漢，然後堂而皇之地從別人的農田裏偷走了土豆和卷心菜……不知那是因為真的缺衣少食，還是這個曾經貴為“英雄”的男人只是不甘被冷落無視。
縱然警察最終在他的指頭和酒瓶上檢查出了毒藥，卻沒有任何人懷疑其中包含謀殺的意味。畢竟他是個驕傲卻貧窮、寒磣的退伍軍官——即便兜裏沒幾個錢，即便自己也要像普通的窮鬼一樣老老實實排隊——卻仍舊死守著過去的軍功，真是再合適不過的自殺人選。再說，這個年頭，喝毒藥自殺的俄羅斯人也太多了，這可不比凍死、醉死、餓死的人數少。
暴躁、可怕的外公就這樣死了，但尼古拉耶維奇一家的生活也並沒有往不那麽捉襟見肘的方向發展哪怕一點。因為除了幾個被他摩挲得閃閃發光的舊軍功章，幾封妻子留給他的書信，老費奧多爾並沒有任何算得上家產的東西可以讓三個女兒們繼承的。他的死沒有為後代們換來什麽，只是這樣糊裏糊塗地在人生的最後一場睡眠裏斷了氣，死後和他的老婆合葬在一起。他的三個女兒把他的遺產賣給了一個喜歡收集軍功章的好奇外國人——她們沒有心思傾聽死者的願望，也想不到什麽看起來更尊重死者的方案。因為珍貴的軍功章在軍迷和收藏家那裏才能得到妥善的對待。
於是，倘若世上真的有地獄存在，不出意外，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的母親、外公，包括他自己——以及所有共享這一姓氏的，或愚蠢、或孱弱、或暴戾的——學不會團結一致的、被命運詛咒的親人們，未來一定都要下到地獄團聚。也許在那種地方，他們仍然會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互相奚落、撕扯、淩虐，直到從一個地獄墜落到一個更深的地獄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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