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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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睡
德米特裏並不喜歡他的外公。但當他真的如願以償地讓那個傲慢、愚蠢的退伍軍官無法看見第二天的太陽時，心裏卻沒有任何幸存者的僥幸。
死亡其實是好東西。他昏沈地想到。多數時候，死只會讓人想起另一個人的好，而不會讓人數落他生前的錯誤。你看，他的女兒們已經不再提起他生前酗酒如命、暴虐成性的脾氣，甚至罔顧事實，說他是一個很偉大的父親。她們甚至為此自作多情地買了很多鮮花。
眾所周知，那個剛剛死去的老頭費奧多爾性格強勢無匹，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二戰退伍紅軍準尉，同時也是個斯拉夫主義者。他膝下無子，但很愛他死去的妻子和活著的女兒，因而從來沒有過考慮再婚。他雖強烈反對自己的女兒嫁給德國人的後代海因裏希，但拗不過固執的卡捷琳娜和她的“自由戀愛”，才勉強同意了。但他強迫女婿必須入贅，因而孩子們都是隨母姓的，沒有沾上德國姓氏。直接以“海因裏希”作為中間名而非正規格式的父名“海因裏霍維奇”幾乎是他施舍給這個可憐混血德國人的唯一權利。
海因裏希甚至不是純血德國人，而是祖先在俄羅斯的土地上生活了幾代、也跟俄羅斯人通婚過幾代的德俄混血。除了姓名，他的身上幾乎看不到一點德國人的影子，就連德語也是在大學裏才開始學習的。
至於那個別扭可笑的“海因裏希”會不會讓他的外孫們被誤會為德國侵略者後代，費奧多爾·尼古拉耶維奇卻感到滿不在乎，甚至有些得意洋洋。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他的女兒代替尼古拉耶維奇家族出征，又一次擊敗幾分之一雜種德國人的軍功章罷了。
父親與外公的逝去算不上什麽巨大的打擊，但所有人都隱約預感幸福已經不會再光臨尼古拉耶維奇一家的大門，或許這支充滿憎惡的家族註定會在短短一百年內便會從特維爾的土地上消失殆盡。
德米特裏忽然意識到能在睡夢中平靜死去是怎樣的一件彌足珍貴的好事。但人的嗅覺對於屍體和鮮血過於敏銳，哪怕他並沒有揭開布看一看，也知道此時那裏躺著的是怎樣的一副硬邦邦的屍體。最後他仍然沒有克制住自己，哪怕母親和姨媽們正在一旁發洩一般動情地哭著，他也仍在外公面前失態地嘔了出來。
一條不知道從哪來的、餓急了眼的狗忽然撲了上去，人們不得不驅趕它，卻眼睜睜地看著狗爪把臟東西踩得到處都是。最後死者的女兒們不得不停止了哀悼，手忙腳亂地打掃起混亂的地板。
德米特裏忽然想起了父親倒在槍口下的樣子。他去找父親的時機太不湊巧，海因裏希·尼古拉耶維奇倒在距離他只有幾俄尺的地方。有一顆子彈恰好射偏打進了他的眼眶，穢物險些濺在親生兒子的身上……
不過比起與生父的永別，現在他還是更願意承認把地板弄臟是一件使別人難以接受的事。他感到很愧疚。
母親讓他提前離開了，於是他牽著弟弟葉甫蓋尼的手走到了河邊。穿城而過的伏爾加河如同往常一般靜默不言。長兄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忽然很想走進那片河水裏。
“我很孤獨，熱尼亞。剛剛我甚至有些羨慕死去的外公了……你還恨他嗎，小熱尼亞？他曾經失控踩死了你心愛的小貓……我作為你的哥哥，一定也做過許多讓你懷恨在心的錯事——但願你不像不再記恨外公一般不去記恨我吧！熱尼亞，你要記恨我，而不是寬恕我。”
說著，他就狠心地撇下弟弟的手，頭也不回地往那片河水裏走去。
無知而稚嫩的葉甫蓋尼·尼古拉耶維奇本能地向他的兄長追去，他甚至試著抓住哥哥的手……他並不知道德米特裏打算要去哪。只是他也有預感，如果不追上去的話，他大概就要永遠失去這個年長的兄弟了。
誰能忍心把這個善良、幼小的兄弟獨自留在河岸邊呢？再鐵石心腸的人也做不到的。這大概是德米特裏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眷戀起自己卑賤的生命來，可惜似乎太遲了些。
僅有六歲的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忽然狂熱地握住弟弟溫熱的手，一聲不吭地拖著他繼續向河水的方向走去。他的動作是如此粗魯，幾乎不似一個僅有六歲的男孩子。直到葉甫蓋尼驚惶的哭聲驚醒了他。
德米特裏猝然清醒，意識到自己剛剛在試圖做什麽——他險些就讓無辜的熱尼亞跟自己一同葬身魚腹。可憐的弟弟的手腕已經被他勒出紅印，正在他的手裏無力地掙紮著。他剛剛是在拉著弟弟跳河嗎？哥哥的力氣是勝過弟弟的。只要他想，一定是能做得到的。
何況他四歲的弟弟還不會游泳。倘若真的掉進夏天的伏爾加河裏，不出意外……旁人絕不會將溺水定性為謀殺。他們大概會以為這只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他在弟弟哀求的眼神裏看到了和被外公殺死的小貓“拿破侖”相似的神情，那幾乎就在一瞬間把他鎮定而脆弱的偽裝擊得粉碎——他果然做了和外公相似的殘忍的事情，毫無道理地拿一個弱小的、溫和的、無害的，還無條件信任自己的生物出氣，只是因為自己的生活過得太不如意。
不，其實早在他毫不猶豫地選擇毒殺自己的外公時，他就已經跟自己的外公擁有了別無二致的殘忍靈魂。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不知道幸福應該是什麽樣的。然而他很清楚憎惡是什麽樣。即便完全明白那是完全錯誤的，帶不來什麽好結果，人也無法像鏟除一棵小草一樣將它從自己的腦海裏連根拔出。仇恨比愛更難壓抑，更難忘卻。
我知道那是不對的，從理性與感性、道德與法律上全都是不合理的。我並不想傷害我的外公，我甚至同情他，我後悔……時至今日也想為他大哭一場！
但我想要外公得償所願，不想再看到他痛苦、墮落、無度下去。但他親自阻斷了自己唯一一條得到幸福的道路，因而只有喝毒藥死去才是那個可憐人唯一得到拯救的道路了。我明白父親和外公的離世在自己心裏其實都是那麽可怕。其實我寧願他們都活著，寧願他們都幸福！
但德米特裏承認自己有些羨慕自己的外公。外公此刻安睡著的那張床很柔軟，也很寬敞，身邊擺滿蔫壞但仍舊芬芳的鮮花（夏季裏的鮮花可是很便宜的。而且，也更長久），比任何人睡覺的那張都要舒服得多。他看起來果然很幸福。如果我躺到那張床上去，一定會因為德不配位受到母親與姨媽的責備。做個前所未有的好夢吧，親愛的外公。世界上除了墳墓，再沒有可以一塊能讓人永遠安睡的好去處。
可是剛剛死了父親和丈夫的卡捷琳娜·尼古拉耶維奇還能再承擔起兩塊墓地、兩副棺柩的費用嗎？他太幼小了，也許不應該擁有一塊跟大人一樣寬闊的墓地。但是倘若死者的墓地竟要比活人的床榻愈發狹小，那死亡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解脫，自盡也沒什麽意思。以後他可以被毒死、餓死、醉死、冷死、殺死，但現在還必須活下去，至少活到一個真正配得上睡進墓地的歲數……
真可惜。這年頭，連死後的安睡都是要花錢的了。
葉甫蓋尼的哭聲忽然就像釘子一樣將德米特裏狠狠釘回了現實的十字架上，使得他痛苦不堪。他沈默地往回退了幾步——帶著弟弟離死亡更遠了些，重又沈默地蹲下身子。
也許當小葉甫蓋尼長到哥哥、父親、外公的這個年紀時，也會像他們一樣陷入致命的憂郁之中。但好在現在，他暫且僅與一個普通的男孩子相像……那就是被嚇壞了時便會哭鬧不休。
其實好辦法也不止一個。我可以把他這樣推下去，自己留在岸上。德米特裏鬼迷心竅地想著。這樣，母親就可以只付一塊墓地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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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裏並不喜歡他的外公。但當他真的如願以償地讓那個傲慢、愚蠢的退伍軍官無法看見第二天的太陽時，心裏卻沒有任何幸存者的僥幸。
死亡其實是好東西。他昏沈地想到。多數時候，死只會讓人想起另一個人的好，而不會讓人數落他生前的錯誤。你看，他的女兒們已經不再提起他生前酗酒如命、暴虐成性的脾氣，甚至罔顧事實，說他是一個很偉大的父親。她們甚至為此自作多情地買了很多鮮花。
眾所周知，那個剛剛死去的老頭費奧多爾性格強勢無匹，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二戰退伍紅軍準尉，同時也是個斯拉夫主義者。他膝下無子，但很愛他死去的妻子和活著的女兒，因而從來沒有過考慮再婚。他雖強烈反對自己的女兒嫁給德國人的後代海因裏希，但拗不過固執的卡捷琳娜和她的“自由戀愛”，才勉強同意了。但他強迫女婿必須入贅，因而孩子們都是隨母姓的，沒有沾上德國姓氏。直接以“海因裏希”作為中間名而非正規格式的父名“海因裏霍維奇”幾乎是他施舍給這個可憐混血德國人的唯一權利。
海因裏希甚至不是純血德國人，而是祖先在俄羅斯的土地上生活了幾代、也跟俄羅斯人通婚過幾代的德俄混血。除了姓名，他的身上幾乎看不到一點德國人的影子，就連德語也是在大學裏才開始學習的。
至於那個別扭可笑的“海因裏希”會不會讓他的外孫們被誤會為德國侵略者後代，費奧多爾·尼古拉耶維奇卻感到滿不在乎，甚至有些得意洋洋。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他的女兒代替尼古拉耶維奇家族出征，又一次擊敗幾分之一雜種德國人的軍功章罷了。
父親與外公的逝去算不上什麽巨大的打擊，但所有人都隱約預感幸福已經不會再光臨尼古拉耶維奇一家的大門，或許這支充滿憎惡的家族註定會在短短一百年內便會從特維爾的土地上消失殆盡。
德米特裏忽然意識到能在睡夢中平靜死去是怎樣的一件彌足珍貴的好事。但人的嗅覺對於屍體和鮮血過於敏銳，哪怕他並沒有揭開布看一看，也知道此時那裏躺著的是怎樣的一副硬邦邦的屍體。最後他仍然沒有克制住自己，哪怕母親和姨媽們正在一旁發洩一般動情地哭著，他也仍在外公面前失態地嘔了出來。
一條不知道從哪來的、餓急了眼的狗忽然撲了上去，人們不得不驅趕它，卻眼睜睜地看著狗爪把臟東西踩得到處都是。最後死者的女兒們不得不停止了哀悼，手忙腳亂地打掃起混亂的地板。
德米特裏忽然想起了父親倒在槍口下的樣子。他去找父親的時機太不湊巧，海因裏希·尼古拉耶維奇倒在距離他只有幾俄尺的地方。有一顆子彈恰好射偏打進了他的眼眶，穢物險些濺在親生兒子的身上……
不過比起與生父的永別，現在他還是更願意承認把地板弄臟是一件使別人難以接受的事。他感到很愧疚。
母親讓他提前離開了，於是他牽著弟弟葉甫蓋尼的手走到了河邊。穿城而過的伏爾加河如同往常一般靜默不言。長兄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忽然很想走進那片河水裏。
“我很孤獨，熱尼亞。剛剛我甚至有些羨慕死去的外公了……你還恨他嗎，小熱尼亞？他曾經失控踩死了你心愛的小貓……我作為你的哥哥，一定也做過許多讓你懷恨在心的錯事——但願你不像不再記恨外公一般不去記恨我吧！熱尼亞，你要記恨我，而不是寬恕我。”
說著，他就狠心地撇下弟弟的手，頭也不回地往那片河水裏走去。
無知而稚嫩的葉甫蓋尼·尼古拉耶維奇本能地向他的兄長追去，他甚至試著抓住哥哥的手……他並不知道德米特裏打算要去哪。只是他也有預感，如果不追上去的話，他大概就要永遠失去這個年長的兄弟了。
誰能忍心把這個善良、幼小的兄弟獨自留在河岸邊呢？再鐵石心腸的人也做不到的。這大概是德米特裏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眷戀起自己卑賤的生命來，可惜似乎太遲了些。
僅有六歲的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忽然狂熱地握住弟弟溫熱的手，一聲不吭地拖著他繼續向河水的方向走去。他的動作是如此粗魯，幾乎不似一個僅有六歲的男孩子。直到葉甫蓋尼驚惶的哭聲驚醒了他。
德米特裏猝然清醒，意識到自己剛剛在試圖做什麽——他險些就讓無辜的熱尼亞跟自己一同葬身魚腹。可憐的弟弟的手腕已經被他勒出紅印，正在他的手裏無力地掙紮著。他剛剛是在拉著弟弟跳河嗎？哥哥的力氣是勝過弟弟的。只要他想，一定是能做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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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弟弟哀求的眼神裏看到了和被外公殺死的小貓“拿破侖”相似的神情，那幾乎就在一瞬間把他鎮定而脆弱的偽裝擊得粉碎——他果然做了和外公相似的殘忍的事情，毫無道理地拿一個弱小的、溫和的、無害的，還無條件信任自己的生物出氣，只是因為自己的生活過得太不如意。
不，其實早在他毫不猶豫地選擇毒殺自己的外公時，他就已經跟自己的外公擁有了別無二致的殘忍靈魂。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不知道幸福應該是什麽樣的。然而他很清楚憎惡是什麽樣。即便完全明白那是完全錯誤的，帶不來什麽好結果，人也無法像鏟除一棵小草一樣將它從自己的腦海裏連根拔出。仇恨比愛更難壓抑，更難忘卻。
我知道那是不對的，從理性與感性、道德與法律上全都是不合理的。我並不想傷害我的外公，我甚至同情他，我後悔……時至今日也想為他大哭一場！
但我想要外公得償所願，不想再看到他痛苦、墮落、無度下去。但他親自阻斷了自己唯一一條得到幸福的道路，因而只有喝毒藥死去才是那個可憐人唯一得到拯救的道路了。我明白父親和外公的離世在自己心裏其實都是那麽可怕。其實我寧願他們都活著，寧願他們都幸福！
但德米特裏承認自己有些羨慕自己的外公。外公此刻安睡著的那張床很柔軟，也很寬敞，身邊擺滿蔫壞但仍舊芬芳的鮮花（夏季裏的鮮花可是很便宜的。而且，也更長久），比任何人睡覺的那張都要舒服得多。他看起來果然很幸福。如果我躺到那張床上去，一定會因為德不配位受到母親與姨媽的責備。做個前所未有的好夢吧，親愛的外公。世界上除了墳墓，再沒有可以一塊能讓人永遠安睡的好去處。
可是剛剛死了父親和丈夫的卡捷琳娜·尼古拉耶維奇還能再承擔起兩塊墓地、兩副棺柩的費用嗎？他太幼小了，也許不應該擁有一塊跟大人一樣寬闊的墓地。但是倘若死者的墓地竟要比活人的床榻愈發狹小，那死亡就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解脫，自盡也沒什麽意思。以後他可以被毒死、餓死、醉死、冷死、殺死，但現在還必須活下去，至少活到一個真正配得上睡進墓地的歲數……
真可惜。這年頭，連死後的安睡都是要花錢的了。
葉甫蓋尼的哭聲忽然就像釘子一樣將德米特裏狠狠釘回了現實的十字架上，使得他痛苦不堪。他沈默地往回退了幾步——帶著弟弟離死亡更遠了些，重又沈默地蹲下身子。
也許當小葉甫蓋尼長到哥哥、父親、外公的這個年紀時，也會像他們一樣陷入致命的憂郁之中。但好在現在，他暫且僅與一個普通的男孩子相像……那就是被嚇壞了時便會哭鬧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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