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哥哥,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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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我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瓦西裏拿著加斯科涅退回給他的信,輕輕把它放進了抽屜最深處。

收信人是跑丟的小德米特裏·尼古拉耶維奇,而寄件人當然是他那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弟西裏爾……好吧,俄國醫生是有些好奇信件的內容,但他也絕不會拆別人的信,即使收件人是個孩子也一樣。

他相信小德米特裏,相信他有朝一日一定會回來……果然,上午八點半他接到了老太太阿加莎的電話,此時距離孩子失蹤已經接近80個小時。

他去那裏領回了灰頭土臉的小德米特裏,帶他去洗了個澡,把衣服洗了洗。

“你是怎麽躲開搜查的,米佳?”瓦西裏用俄語悄聲和他寒暄。“你太厲害了,簡直像個克格勃特工……你是個奇跡,我的孩子……這段時間你似乎長高了些。”

“只是沿著公路一直走,一直走。我只知道,我不能丟下西裏爾一個人。”德米特裏認真地答道,並抱緊了手裏的花盆。他悄悄地四下打量,期望能在哪裏看見哥哥的身影。他還以為西裏爾正藏在哪裏,什麽時候會突然蹦出來嚇他一跳呢。現實使他失望,但也讓他隱隱約約覺察到不安。

瓦西裏指了指他手中的花盆。

“你手裏這是什麽?”

“這是鐵線蓮,是阿加莎送給西裏爾的禮物。”

於是聖彼得堡醫生親切地摸了摸他柔軟的棕發,就像疼愛自己的兒子一樣。

“我知道他一定會很喜歡這件禮物。無論什麽禮物,只要經由你的手,他都會視若珍寶。”

德米特裏楞在了急診科外。他本以為哥哥會像以前一樣穿著整潔的工作服,待在那裏迎接他的……不,不應該這樣呀,他們怎麽走到這裏來了?瓦西裏先生沒有替他拉開房門,他只來得及在護士進出的那一刻,遠遠地瞥見西裏爾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胳膊上插著儀器管子,懷裏還松垮垮地摟著團潔白的被褥。德米特裏知道,註意到一團被子的確是十分荒謬的。可他還是無法將眼睛從那上面移開——那裏沾著些新鮮的血跡和嘔吐物。他流血了,可那是從鼻子裏出來的,還是嘴巴裏出來的?

“你可以聯系護士,讓他們給他換一床被子嗎。”小德米特裏悄悄拉了拉瓦西裏的袖子。“西裏爾一向都是很愛幹凈的。”

除了點點頭,瓦西裏無法做出什麽有價值的回應。西裏爾一直昏迷不醒,即使再愛幹凈也沒法抱怨……不過,確實,他應該有一床幹凈的被子,這對他太不公平了。

德米特裏靜靜地站了許久,屏氣凝神,仿佛太害怕會驚醒太容易受驚也難以入眠的哥哥。明亮的金色眼睛惶恐地、求援似地望向了瓦西裏。他半張著嘴,似乎是想說些什麽,聖彼得堡人便嘆了口氣,輕柔地摸了摸他的肩膀。

“沒關系的,別擔心會吵醒他。”

他聽不到的。

“看啊,西裏爾。”德米特裏站在門外,小心翼翼地摟著花兒們。“如果有可能,我一定會設法給你帶來一整棵的櫻桃花。”

不過,阿加莎讓我給你帶來了鐵線蓮……它們很漂亮,不是嗎?我們可以把它種在我們的花園裏,順著墻壁,長得很高很高,一直長到屋頂上……對不起,西裏爾。我回來得有些遲了。今後,我保證我再也不會丟下你。

“別為我擔心,西裏爾,加斯科涅夫婦對我很好。但我怎麽能背叛你的愛,去享用別人贈予的生活,那還好不過一無所有。要是你再把我送走,即使再遠,我也一定還會回到你身邊來……別怪我,西裏爾,你千萬不要怪我呀……答應我吧,哥哥,我不聽話,但你千萬不要生我的氣……西裏爾,моя  любовь  брат(我親愛的哥哥),你的手看起來為何是這樣的冷……”

“沒事的,米佳。”瓦西裏蹲下身子,輕聲跟他說了句悄悄話。但這位悲傷的特維爾孩子已經變得熱淚盈眶,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緩慢地搖了搖頭……也許他很想放聲大哭。但在這個時候,沈默和隱忍才是最深沈的尊重。

也許他憑借孩子的直覺,敏銳地覺察到西裏爾在裏面咳嗽了一聲。他痛苦而急促地喘息著,而且唇邊又不受控制地滲出了一點血。但這次卻不是因為支氣管破裂,他的胃摔傷了,血液來自那裏。

如果他還神智清醒,最不想見到的人一定就是他的米佳。

唉,親愛的小德米特裏。你害了他,因為他沒法拋棄你痛快地去死。如若不是你的意外出逃,此時你的西裏爾一定已經順利地手刃仇敵。他或許沒有贏,但至少已然成為精神上的勝利者。

德米特裏低下頭沈思了許久。他想不明白的,也不可能想得明白……最後,只好悄悄地、充滿希望地握住了瓦西裏的手。

“我可以親吻你嗎,瓦西裏先生?”

高大的俄國人搖了搖頭。

“現在不合適。但之後,如果西裏爾醒了,你可以考慮用吻面禮去親吻他。”

德米特裏一時陷入了可怕的沈默。他不是第一次見證死亡,以至於盲目地相信自己終於能夠習慣了。但下一次,再下一次……無論經歷多少次,每當他真切地看清那片籠罩在至親之人身上的死亡,都知道自己永遠不會習慣。

他只是沒想到,臨行前的道別,居然會成為今生最後一次看到安然無恙的西裏爾好端端地跟他說再見了。

“但是我不想讓他死。答應我,先生,您的醫術是這樣高明……”

他沖動地握住瓦西裏的手,哀求醫生的憐憫。他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是不是也曾像現在這樣,被別人視作救命稻草,被擋在門前苦苦哀求。

“我哥哥是那麽好的一個人。那不公平,先生!西裏爾救過那麽多人,可是為什麽沒人能來救救他呢?”

俄國人不置可否,畢竟他從不向任何家屬許諾沒有把握的奇跡,哪怕只是心理安慰也不行。更別說,他是兒科醫生,怎麽輕易能向小米佳許諾什麽成年人的醫學奇跡。

但他為了照顧德米特裏的心情,決定暫時不要拿出那封信件。如果西裏爾真的命喪此地,他一定會把那封信永遠地藏進抽屜深處。

他倒是看過一次西裏爾,還有旁邊的儀器上跳動的數據。剛送來的時候,可憐的年輕人還能勉強嗚咽幾聲,但現在真可謂是蒼白如紙,安靜得好像死去了一般,只有幾不可察的鼻息和心跳勉強能證明他還算是個活物……好吧,暫時是。今後還會變成什麽樣,那就沒人知道了。

在被伊裏奇和幫手們像物品一樣擺弄時,這個心高氣傲的醫學高材生並沒有像往常一般痛斥、哭訴自己尊嚴受傷——他的身體情況並不樂觀,幾個小時前就因失血過多陷入了長久的昏迷。如果小米佳趕路的速度更快些,早到幾個小時,說不定還能趕上他短暫的清醒時間。

他因失血過多變得有些神志不清,似乎是把護士錯認成了自己的某位親人……總之,他的嗚咽真是使人心碎。

醫生們好不容易才把他的血完全止住了,但現在他又出現了失血性休克的典型癥狀,血壓和體溫都低得可怕。

瓦西裏悄悄地走開了。他遠遠地聽見了,如夢初醒的小德米特裏正待在外面哭泣。

那哭聲是那樣哀怨、悔恨,仿佛痛斥著命運的不公……那哭聲既不婉轉,也不清脆。太壓抑,不似破曉時分初生的啼鳴。

他的哭聲一定還會在走廊裏回蕩很久,但他們很快就會忘記他的。他們都聽到了,但是選擇了視而不見。

那與冷血無關。他們一定是早就習慣了,習慣悲觀,習慣順其自然……生活裏也總會有些悼亡的哭訴,那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這世界並不完美,維持著冰冷的相對平衡……縱然惋惜,也總得有些人要去承受離別的痛苦。是的,所有人都隨時會死。即便有些人還十分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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