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laytimes over

關燈
Playtime's over

“昨天晚上,我夢見了素未謀面的外祖母。我沒見過她,她在我母親出生後不久就死去了。可是我知道那就是她。本來,我以為她會怪我的,可是沒有。她只是一直在哭泣、哭泣。不止為了我,也為她自己。”西裏爾輕聲告訴阿芙羅拉·格裏格列娃。“她死得太早了,很難會有人將那張少女的容顏與‘外祖母’這個詞聯系在一起。她不認識我。但我知道,如果她還活著,一定會很疼愛我的……就像所有慈愛的外祖母一樣。”

他的臉上難得地掛著滿足的笑容。

自住進病房以來,他就總是哭……只是一個好夢,那甚至只是一個夢而已,就能讓他飄飄欲仙(high as a freaking kite)了。阿芙羅拉心想道。西裏爾已經二十多歲了,穩重、可靠,但偶爾卻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孩子的世界容不得半分玷汙,傷心的時候就哭,高興的時候就笑。

“可是你說了,你從來沒有見過她。”

“我的右眼記得她,我的靈魂更不會認錯。她是我的外祖母,那千真萬確。她淚汪汪地告訴我,如果太累了,可以在她的懷裏休息一會……但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麽。我們最終會團聚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好吧,那只是夢而已。好夢沒有嚴謹的邏輯,可還是使人留戀其中……不過,要想跟我的法蘭西外祖母說話,我可務必得記得用法語呀!”

一個蔑視生死的冷笑話,不怎麽好笑,但很有個人風格。

“你一定還有一些放不下的事。”

“不是很多,但有一件最讓我無法割舍。”西裏爾柔和地訕笑著。“也許,我還是心有不甘。想要的太多,努力的卻又太少。但如今,我找回了自己存在的意義。只要我弟弟生活幸福,那每一個明天升起的太陽都是值得期待的……”

在她的記憶裏,他曾是個很可愛也很頑強的年輕人,可現在就快要死了。

阿芙羅拉·格裏格列娃輕輕地握住了西裏爾的手掌——她認識他,因為他曾與她有過幾次寒暄。他算不上活潑開朗,但總是那麽彬彬有禮,還那麽容易害羞。他的手掌並不很重,上面傷痕累累。指頭上還夾滿了測量血壓和心跳的夾子。

據說,犯人是在住宅裏與警察們起了沖突,最後因精神病發作拒捕,失足從三樓墜落,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一輛吉普車頂棚上。落地姿勢挽救了他的性命,至少沒有讓他當場死亡。肋骨斷了幾根,踝骨、股骨各有一處骨折,在同一側。胃出血,腹腔裏都是血液,全身上下都有淤傷和軟組織挫傷,胰臟破裂,還有輕微腦震蕩。

這顆極易受驚但過於遲鈍的腦子始終都沒有搞清楚,為什麽能勾起他殺人沖動的物件恰好是“鋼筆”。但他最好永遠也想不明白。弄清楚真相對他沒什麽好處,只會使他越發痛不欲生。

當他還在軍隊裏做“公用電話亭(那算是‘大眾情人’的一個變格)”時,高階軍人們故意把他灌醉,接著叫他替他們手.淫。但他的手法過於青澀笨拙,他們便循循善誘地告誡他:“乖孩子,好好握住,就像握住你最趁手的鋼筆……”

但我只希望你能早點好起來,西裏爾。

阿芙羅拉心想道,她覺得西裏爾是聽到了。掌心的指尖微微顫抖著,緩慢地在她的手心裏寫下一些字母。

It hurts so much.

太疼了,這真仿佛置身於人間地獄。他的身上到處插滿管子,每隔一小會就會不自主地抽搐。每一次的呼吸都是折磨,吸進體內的氣流像是會吹起破裂流血的內臟碎片。總是有血腥味湧上喉嚨。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護住疼痛的肚子,但不能動,否則還是會抽搐的。

但比起身體的疼痛,心靈的傷痕才是真正致命的。

讓我死吧,今後別替我操心了。他痛苦地呼吸著,真心實意地乞討著死亡,請求那些冷血、忙碌的醫護人員為他保留最後的尊嚴。

阿芙羅拉假裝不知道。而她的丈夫,年長的伊裏奇·格裏格列夫則站在遠處,苦笑著看著受難的西裏爾。他知道自己不知不覺中已經失去了年輕人的信任,因此悄悄地走遠了,躲到傷員看不見的地方……伊裏奇依舊得擔負起主治醫生的職責。但如果他假裝沒看見那具瑟縮著控制不住發抖的身體,至少對傷員自尊心有所幫助。

時間又過去了多久,西裏爾並不十分清楚。他費力地想要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結果卻失敗了。

他正置身於無盡的黑暗裏——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今後該到哪裏去。四處埋藏著殺機與陷阱,沒有人值得信任。如果他真的能選,一定不會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他沒有徹底殺死雅各布。但下一次,他的敵人也不會大發慈悲地再給他反抗的機會了……他不是不敢殺人,而是害怕遭到後續的審判。一旦坐實殺人犯的壞名聲,那些為數不多的、待他友善的鄰人們就再也不能把他看做一個值得愛戴的好醫生。他的事業也幾乎是徹底地被毀掉了。即使左手還能恢覆如初,但今後無論誰來找他看病都會斟酌再三。更別說,無辜的小德米特裏也不該成為“殺人犯”的弟弟。

他剛搬家過來的時候,那些生養男孩的家庭聽信了某些傳言,害怕陌生的醫生會對他們的兒子下手。他們不允許兒子向西裏爾示好,甚至要把他們摟在懷裏,摟得緊緊的。

他沒有力氣流淚了,更沒力氣擦眼淚……這疼痛幾乎讓他放棄生命,但他甚至沒力氣去死。否則,他一定會好好大哭一場,再去要來致死的毒藥。

有的人,既不會因疼痛而哭,也不會因欣喜而笑,因為他已經快要死去了。回光返照的將死之人在生命最後的時間裏總是顯得溫順又冷淡。西裏爾出奇鎮定地垂著眼簾。身旁便是僅有一墻之隔的,近在咫尺的天空。

州警察聯合精神病學專家調查了至少三次,得出結論認為那是高壓的工作環境導致了他的輕生。最終,血淋淋的案發現場照片被放大登上了當地的報紙頭條。

“如果有可能,我們會向工會投訴您這位刻薄的老板。毫無疑問,您得為他糟糕的精神狀況負責。”弗雷德義正辭嚴地警告瓦西裏。“我們懷疑您根本沒有給他很好的就業條件,聽說您還從來不在手術單上寫他的名字。”

“那是我為了保護他,才不得不做出的決定。更別說,他已經有至少一個月沒有碰過手術刀了。”

弗雷德冷漠無情地,將西裏爾臨刑前的哭泣與懇求甩出腦子。當時,那位心高氣傲的高材生醫生幾乎要跪下來吻他們的鞋子嘍。

“先生,你要怎麽處理我都行,但求求你打個電話,問問他們我弟弟現在怎麽樣了。很快的,我發誓會很快的!那只需要一個電話時間!”

弗雷德撫掌大笑。見埃米爾不肯提起沈甸甸的警棍,便十分愉快地代勞了:“幸好,痛苦快要結束了——你跟你的雜種弟弟,兩個都是!”

弗雷德戲謔地嘲諷起俄國人:“難不成是有人開了一輛車,把他直接撞得飛出去了嗎?”

“不是的。西裏爾準是被人毆打到昏迷,接著被人從高處殘忍地拋下來,並偽造出慌不擇路墜樓的假象。他們只是沒料到他還能活下來……等他醒了,你們可以親自問問他。”

一個人膽囊炎發作都疼得要死,很難想象西裏爾此前遭受的痛苦。如果他真的傷勢過重不幸去世,那這裏的“此前”可就得改成“生前”了。

“哦,好主意。前提是,他還能如願以償地好起來。”

弗雷德拋下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答案,一個不解的謎題……關於警官的私心,敏銳的聖彼得堡醫生自然是心知肚明。他知道的,弗雷德準是了解真正的內幕。但現在別說是開口說話了,西裏爾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未知數。

“你們只是在欺負一個說不出話又提不起筆的病人!”伊裏奇發怒了。“在你們眼裏,一個沒有靠山的孤獨移民甚至不配被當做一個人來對待?他絞盡腦汁來到這個國家,可不是為了做你們的奴隸……你看,他身高接近六英尺(183㎝),但事故發生之前體重就已經不到70公斤!”

“格裏格列夫醫生,您一定知道胰臟在身體的深處,更何況他還是個身體健康的成年男人。您知道經過專家模擬,造成這樣的內傷究竟需要多大的力量嗎?那需要幾千牛頓的沖擊力,差不多需要一頭水牛壓在他的身上。更何況,您要如何解釋受害者展現出的十分強烈的求死意願呢?”

但一向寡言的瓦西裏醫生居然連聲反駁起來。

“我了解他。我承認,西裏爾是個挺不開竅的笨蛋,可他至少也是個羞怯又好面子的笨蛋。他心高氣傲,見過許多高墜傷傷員。有的人從三樓摔下來,腦袋一分為二摔開了瓢,活像是兩具屍體摟抱著跌下來的一樣。就算他想死,也會選擇一種隱秘、穩妥又好看的死法,而不是大張旗鼓地半夜從三樓掉下去,被摔得血肉模糊、半死不活。更何況,這附近還有小孩子生活呢。”

西裏爾從來都不用自己的痛苦去懲罰無辜的人。

“那準是激情送死。”警察聳聳肩。“就像激情犯罪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