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They dont mean love(那不是愛)

關燈
They don't mean love(那不是愛)

嘿,看那個弗雷德躍躍欲試的模樣,就是專想找機會給西裏爾戴上手銬——誰叫他給瓦西裏那個俄國佬做事呢?弗雷德·卡亞拉格警官一直對大鼻子、深眼窩、金頭發的俄國醫生恨之入骨,認為他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共產者,是敗壞美利堅的蛀蟲。所以,一旦讓他逮著機會,自然要想方設法要搞垮他的。

警察的算盤珠子打得很好。要是他真的能把外科醫生西裏爾·席林送去州立監獄坐牢,多少也能起殺雞儆猴的功效。此後,那傲慢的俄國佬信譽肯定也會大大降低。

可惜他的如意算盤落空了。雅各布借敘舊為由,彬彬有禮地趕走了他。

莫納斯特拉上校是個強壯的美國硬漢,原先蓄了絡腮胡。興許是因為最近要見人,臉上倒是仔細刮過。雅各布換了身莊重的墨綠制服,左胸掛著一排花花綠綠的勳章。雅各布上年紀了,頭發有些脫落的趨勢。不過在西裏爾的記憶裏,三年前他也大概就是這樣了。西裏爾不喜歡他。

上校欣賞起了西裏爾家掛著的亨德爾像,而西裏爾正用一雙不茍言笑的眼睛挑剔地盯著他。他在雅各布身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猜對方是從開花店的阿加莎·霍夫曼那裏順路過來。但他費了好大功夫,也弄不明白香味的來源——雅各布的手指間原先撚著一枝雪白的百合。但他已經把那支花甩到了大街上,讓一輛疾馳而過的汽車將它碾碎成一攤汙水。

雅各布的目光又被一顆布滿連結和扭索的蛋吸引了。他打開紅色的琺瑯蛋殼,露出了內部白色的搪瓷和黃色“蛋黃”。殼裏有麂皮內襯,還有只分毫畢現的金母雞。母雞的尾部甚至有一個金子的微縮影像畫架和一幀肖像畫。

“純手工的1898年克爾奇小母雞彩蛋,整體由半透明的草莓紅琺瑯制作,出自莫斯科。雖是覆制品,但上面的珠寶和黃金可都是真貨。”

西裏爾面無表情地介紹著,顏色各異的眼睛向上瞟了幾度。“不止這些,我還有10套產自莫斯科的銀燭臺和8個枝狀金燭臺。上校先生,你看中哪個,挑一件當紀念品吧。”

雅各布笑笑,放下了手中的彩蛋,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原處。他知道西裏爾愛錢。

“你還挺有幽默感,西裏爾。”

“都是身外之物。這些哪夠證明我們的情誼。”現在西裏爾活像一個拼命討好的售貨員似的,只是臉上沒有微笑。“那您要佛羅倫薩出產的全新手工小牛皮皮夾嗎?用的是植鞣革協會頭層牛皮……上校,這是頂級貨。我打賭那會和您很相配的。”

“精彩的解說,可惜我不需要。”

“那法式按鍵的日系長笛如何。”西裏爾又取出一支精巧的樂器,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藝術是人類留在這個地球上的痕跡。令夫人布裏吉特一定會喜歡懂藝術的男人。”

聽見愛妻的名字,雅各布笑了笑,陷入某種不置可否的沈默。

過了許久,他才開口問道:“西裏爾,我送給你的萬寶龍鋼筆還留著嗎?”

醫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拿起一把西洋劍。他頗為驕橫地把它展示給上校看:“至於這個,則是我父親收藏的1805型皇家海軍軍官佩劍……上校,你喜歡這個嗎?”

“回答我的問題,席林醫生。”

雅各布顯然已然等得不耐煩,開始用軍官的權威向曾經的二等兵施壓。

但西裏爾攤開手就準備走。

“抱歉,上校。那恐怕在搬家時被工人偷走了吧……不過,也不好說,讓我去那邊好好找找。”

雅各布握著他的肩膀把他捉回來。他沒有耐心玩這種逢場作戲、裝聾作啞的小游戲了。

“你不該為我們的重逢高興嗎,西裏爾?我的胸口至今還留著你留下的彈孔。我不願意把它抹去,畢竟那有關我們的愛和恨。每當撫摸它,我就能想起過去你縮在我懷裏發抖的可憐模樣……每次你都會抖,看起來總是那麽脆弱,那麽讓人心疼。”

看來雅各布還是太縱容西裏爾了,以至於居然讓他逮著機會開槍。西裏爾好像雅各布的一位不情不願的、驕橫的情婦——也是唯一的一位。他被追逐、被偏愛、被保護,更被毀滅。

西裏爾輕輕抓住雅各布的小臂,面露微笑。他把雅各布的心情摸了個大概,閉上眼睛,一個沒忍住就笑起來——那沙啞的笑聲又像哭又像笑,並不婉轉,活像某種怪異的鳥鳴。他怎麽能不笑?要知道,西裏爾從來都沒有許諾過什麽,也從來就沒有“情人”一說。從始至終就沒有“愛”,有的只是“非自願性接觸”。

所謂“愛”一直都只是雅各布·莫納斯特拉純粹的欲望,他何必要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詞匯來解釋它?他用西裏爾的絕望填滿自己欲望的溝壑,自稱那是愛,卻從來不願意堂而皇之地承認。當年哪怕西裏爾哭得最傷心的時候,莫納斯特拉也沒有心疼過他。

雅各布·莫納斯特拉絕不會被定罪。只要西裏爾拿不出性侵的證據,那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軍官對新兵施虐的犯罪成本太低了。

西裏爾不笑了,任上校抓著他。

“上尉……不,上校。現在你有槍,說什麽都像真理。倘若是我手裏有槍,情況就完全變了……我準會對你說什麽‘能認識你是我的榮幸’,然後果斷地崩裂你的腦袋。”

雅各布恨他恩將仇報。是的,恩將仇報,他早已將自己視為西裏爾·席林的救世主,就像愛惜自己的妻子一樣敬重西裏爾。西裏爾那雙奇異的眼睛為他爭取了諸多苦役的豁免權,但那都是雅各布在做上尉時為他爭取來的。

那時候,絕大多數新兵都只是免費的軍.妓,是老兵們獵艷、洩欲的對象。如果你是新兵,沒有把握一次性打倒十來個人,也沒有什麽好靠山,那你最好乖乖聽話。像西裏爾這樣漂亮又幹凈的壞脾氣小公主,要不是因為雅各布的保護,早就不知道被多少老兵得手了。他長得很俊,像年輕時的弗蘭茨·卡夫卡。但那不是雅各布對他念念不忘的真正原因。與其說是雅各布舍不得讓別人碰西裏爾,不如說是舍不得那雙患有虹膜異色癥的眼睛。因此,他總是含情脈脈地愛撫自己的“同性情人”,不讓其他大兵跟西裏爾玩十分殘忍的游戲。

他給了西裏爾一拳,掏出槍,槍口抵在那只灰色的左眼前。他握扳機的手指正在逐漸發力,仿佛因愛生恨,想要崩掉這個不聽話的“情人”。”

子彈射進眼睛不一定會死人,但西裏爾的一個眼睛肯定得報廢了。此刻他卻依舊沒有多少悔悟之意,暫時保住的一雙眼睛晦暗不明,沒有悔,只有恨。

上校丟下槍,痛心疾首:“西裏爾,你真是蠢貨!”

“您說的對,莫納斯特拉上校。我是蠢透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去參軍。我是蠢,可是你也一樣。”

雅各布自尊心受傷。他覺得西裏爾不在乎他,也不在乎那些付出——即便那只是他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於是他揪著西裏爾的頭發,打開琴蓋就拿他的臉往琴鍵上咣咣地砸,活像在奏某種格外慘烈又格外瘋狂的奏鳴曲。

鮮紅迸濺在黑與白的琴鍵上,流進琴鍵的縫隙裏,也染紅一塵不染的地板。西裏爾沒有反抗的意味,甚至不打算抵擋那麽一下。他被打得眼眶出血,以至於視線裏一片鮮紅。或許他已經陷入萬念俱灰的失常狀態,只等著上校能給他一個痛快。

如果上校還打算繼續砸下去,這位“妻子”的美色準要毀於一旦了——西裏爾最好的一張照片是雅各布為他拍下的,上面儼然保留著“第二妻子”時期的動人美貌——那張照片拍得實在太好,以至於被開除軍籍的西裏爾都一直保留著那張膠卷。他大概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會有那樣迷人的時刻。

但現在,他的口腔、鼻子和眼眶都被上校砸出了血。雅各布松開手,神情嫌惡得像是丟下一袋垃圾:“有多遠滾多遠吧,母狗(Suck my ball, bitch)!”

西裏爾倒在地上努力地擦血,雅各布就踢了他幾腳,確保他徹底爬不起來。

“上校,你已經跟我在床上坦誠相見……你說你愛你的妻子,因為我和她有那麽幾分相像,於是將那種愛轉移到我身上……可惜那不是什麽愛,否則你就不會背叛自己漂亮又忠誠的老婆,接著去睡一個除了眼睛顏色不一樣以外跟她哪裏都不像的男人……你從來都沒把我當成平等的人來看,只把我當成了某種對你言聽計從的娼妓……你甚至至今還在掩蓋、隱瞞自己的罪過……你摧殘我的身體和尊嚴,連同你的幫兇一起在軍事法庭上把我傷得那麽深……承認自己有罪,對你來說就是那麽難。”

雅各布不明白西裏爾為什麽不怕。要知道,過去他從未頂撞過上級的權威,哪怕在最囂張時也沒有。雅各布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面卻又驚又怒——剛剛他確實是想過抵著那只鉛灰色眼睛開槍的。

西裏爾好像變了。雅各布還記得他在軍事法庭上的狀況。那時二等兵的體能和精神都接近透支——上尉性侵了他,他開槍打了上尉,於是被告上了軍事法庭。開庭之前他已經收到了大量的恐嚇信,以及來自同伴的霸淩,以至於就連給家人打電話都變得十分困難。最後,萬念俱灰的西裏爾甚至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只能被人架著胳膊丟出去。

現在西裏爾讓他感到一絲難以置信——不過,那樣淺薄的情緒很快就被他拋諸腦後了。雅各布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想起西裏爾留在那裏的彈痕。他猝然清醒了。他明白西裏爾終究並不是自己的妻子,那不過是一個身份低微的二等兵。

在軍營裏,更聽話、床技更好的新兵一抓一大把,可他們都沒有西裏爾和布裏吉特那樣別致的眼睛。雅各布思念成疾,試圖在西裏爾·席林的眼睛裏讀出自己的妻子,以至於連對方的倔強脾氣也能忍下。

現在他幡然醒悟了。西裏爾·席林是個外科醫生,而不是莫納斯特拉夫人,他甚至差點就把雅各布槍殺了。西裏爾沾了布裏吉特的光,可是又從未心懷感激——其實,只要下級敢開槍打上級,那就是不可原諒的罪行。雅各布的火氣上來了,卻不禁為這一發現感到由衷的欣喜。

上校抓著西裏爾的胳膊,把他粗暴地扭著拖向了臥室。

總得有人教會他真正的疼痛。莫納斯特拉上校冷漠無情地想到。他曾經的“第二妻子”正在他的手裏掙紮。他緊抓上尉的小臂,嘴裏痛不欲生地重覆著一個法語單詞——Sortez,滾出去。過去的莫納斯特拉上尉經常用法語對他說情話,管他叫什麽“小寒鴉”。

"Sortez..."

西裏爾急促而痛苦地喘息著,上校沒有理睬他。

"Sortez!"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