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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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當伊洛特的身影被裹挾到那璀璨的金光裏,遁入天際的時候,穆瑞斯的腦海裏一片震驚過度而產生的空白。

天邊炮火轟鳴,震得整座龐大的地下城不住顫抖,仿佛天之將傾的奇詭畫面。穆瑞斯的眸子裏映著粒子炮發出的錯亂光芒,他卻只看得見伊洛特那張帶著點點歉意和溫柔的臉。

四頭身,胖滾滾的幼崽本能般地邁著小短腿,追逐著伊洛特雙翼映出的光,可沒跑出多遠,他那雙蘿蔔似的小短腿就被絆住,狼狽地摔倒在地上,險些被慌不擇路逃命的聚集者踩成餅。他漂亮的綠眼睛進了沙子,後知後覺地滾下淚來,喉嚨裏不受控制地發出嗚嗚聲。

……這不對。

他救的雌蟲怎麽會是伊洛特呢?一個皇子怎麽比他這個黑戶更加狼狽,而那些蟲捉住他,要對他做什麽?

他怎麽能允許那些蟲這樣對他?

蟲崽摔得渾身都疼,但他根本察覺不到。他到底是個半路出家的雄蟲,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的精神觸須,驟然間,蟲崽身後黑暗的空間咆哮起來,仿佛一只混沌巨獸即將撕裂空間,降臨世間,可蟲崽只是一味盯著天上的炮火。

他顧不了許多了,什麽任務、什麽身份、什麽計劃,他統統想不起來。穆瑞斯骨子裏頑固不化的那一面顯露出來,他一心只有雌蟲——無論他是伊洛特還是別的什麽身份,統統不重要,穆瑞斯只想保護他。

穿越以來,樂觀又積極的大學生頭一回怨恨起自己過分虛弱的身體,恨自己無法像雌蟲一樣展開雙翅飛行,也恨自己平日裏沒有絲毫戰鬥意識,除了捕獲食物或者嚇唬亞當,竟然絲毫沒有挖掘精神觸須的戰鬥能力,讓他像一只困獸一樣被束縛在地面,遙望著天上被光束籠罩的戰場。

穆瑞斯調動了所有力量,企圖召喚將整個區域都籠罩的精神觸須,他的腦殼一陣陣發痛。這具孱弱的幼崽身體無法支持他控制那麽多的力量,粘稠的血腥氣順著他的鼻腔和唇角落下,他的眼眶刺痛不止,可他沒有停下。

雄蟲的精神力量迅速散開,幾艘執法隊的飛行器被擾亂信號,撞在了蛇纏樹的藤蔓上。穆瑞斯的鼻腔充斥著血腥味,而就在他身後的空間開始曲張,數量龐大的精神觸須準備撕裂空間的時候,一只手扯住了他沾滿塵土的袍角:

“糟了,伊洛特殿下沒跟我說你是雄蟲崽!”

在聽到伊洛特名字的那一瞬,穆瑞斯動作一頓,他仰起臉看著靠近他的亞雌,餘光撇過了對方袍角的黑色紋路。

在伊洛特道別時,他說過讓穆瑞斯跟著一個袍角帶著黑色藤蔓紋路的亞雌離開,並將伊洛特的機甲交給對方表明身份,換取庇護。

就在這短暫的一晃神間,那亞雌蹲下身,低聲說道:“伊洛特殿下不會死!在那些蟲達到目的前,他是安全的,你這樣救不了他,只會平白放棄了他為我們爭取的機會。”

亞雌的話像警鐘一樣敲響在雄蟲崽耳邊,讓穆瑞斯感到一陣眩暈。他那雙綠色的眼眸此刻布滿血絲,還掛著水漬,定定看著亞雌不清晰的面容:

“我還能怎麽做?”

天邊的光芒遙不可及,飛行器和雌蟲的翅翼卷起陣陣狂風,蟲崽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麽渺小,而渺小本身成了一種可笑的罪孽。

他沒法保護雌蟲。

蟲崽死死盯著天幕上的光芒,雙眸被刺得淚流不止,讓他沾著塵土的小臉兒看起來像被主人拋棄的狗崽般可憐。生著一頭耀目金發的亞雌見蟲崽身後的空間壁平息了躁動,小心翼翼靠近了蟲崽:

“跟我們走,我帶你去安全的地方,從長計議。得罪了,冕下。”

金發亞雌迅速抱起蟲崽,向黑暗中奔逃而去。亞雌的體質比不上軍雌,但經驗豐富,很快融入了黑市錯綜覆雜的暗巷之中,在其他蟲的幫助下離開了執法隊和第一軍的監控範圍。

可亞雌沒有停下,他身後影影綽綽的反叛軍也沒有。他們都知道,帝國對反叛軍的存在零容忍,等伊洛特被擒,執法隊一定會將整個黑市翻個底朝天,還不知要牽連多少蟲族……

突然,亞雌懷裏一路沈默的蟲崽開口道:

“我知道哪裏安全,執法隊不敢搜捕,你們跟我來。”

蟲崽突然從亞雌的懷抱裏跳了下來,怦然落地時,幾個反叛軍的蟲都想要伸手去扶,可是看上去圓滾滾的蟲崽落地時卻很穩,他沒有多看反叛軍,而是兀自向一個方向跑去。

穆瑞斯的身後,無數蟲將困惑的目光投向了他們的頭領金發亞雌,疑慮昭然若揭。金發亞雌咬了咬牙,低聲說:

“組織的任務還不算失敗,被俘者可能會暴露離開星球的跳躍點,冒些風險暫時滯留星球是值得的。”

“可是伊洛特不是組織的成員,他的托付未必可信!”

一個反叛軍成員沈聲質疑,而穆瑞斯腳步一頓,他半回過頭,兜帽下的眸子半明半暗,閃爍著幽林般的森然:

“是他救了你們。”

蟲崽在黑暗中說,褪去了溫度的聲音竟變得喑啞:

“我不想讓他的付出白費。”

穆瑞斯說完,便一聲不吭遁入黑暗中。他心亂如麻,無心管身後的反叛軍,伊洛特遁入天際前那憂傷溫柔的面容頻繁閃過他的眼底,讓他面前的路變得崎嶇難行,可他還是咬牙迅速驅動著悶痛的小小身體,為反叛軍的幸存者引路。

他並不完全信任這些反叛軍,特別是當反叛軍質疑伊洛特對他們的幫助之後。可是他同樣知道這是伊洛特的選擇,他不想讓伊洛特功虧一簣。

穆瑞斯對黑市的幾個空間跳躍口都很熟悉,他帶著跟上來的反叛軍核心成員循著跳躍口進入了上城區,又通過施密特伯爵家族的專用跳躍口進入了獵場的範圍。

躲開莊園上空的天眼後,穆瑞斯帶著亞雌等蟲進入了狹小的獵場木屋,那是獵場監控網絡損壞的區域。帝國執法隊不可能搜捕伯爵的領地,也不敢越權查閱伯爵家族的空間跳躍口的訪問記錄,只要施密特家族的管理者沒有發現,反叛軍是暫時安全的。

獵場小屋只有兩個房間的狹小空間根本安置不下十幾位反叛軍的核心成員,但一向熱情昂揚的雄蟲崽卻破天荒地懈怠安置。他的腦海中仍然是嘈雜的聲音,一會兒是伊洛特溫柔的道別,一會兒又是對方曾經低啞的認罪:

“伊洛特確實讓帝國蒙羞。”

那些往日裏瑣碎的細節猶言在耳,蟲崽滲出血水的胖手指突然捏緊伊洛特給他那裝著純白機甲的空間鈕,呼吸急促了片刻,他用空間戒指收起了伊洛特用過的毯子和餐具,而後走到正在吩咐手下的金發亞雌面前。

“我需要一份協議。”

四頭身的雄蟲崽仰著臉,兜帽下只露出一雙綠色的眸子。那雙眸子往日裏總是盛滿無盡的求知欲和澄澈的熱情,而此刻,駁雜的情緒沈澱下去,只留下幽深的堅定和冷靜。

他沒有像伊洛特囑托的那樣,將純白的機甲展示給金發亞雌,換取離開帝國的機會。

“我的身份必須保密。為此,我願意盡力協助你們完成組織任務,安全離開星球。”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披著兜帽,看不見五官的蟲崽身上,感激的目光中不乏探究和審視。

“當然。我們不會出賣自己的同胞。”

金發亞雌鄭重地說,而另一道粗嘎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正是先前質疑伊洛特的聲音:

“同胞?他是伊洛特托你照拂的帝國雄蟲,算什麽同胞?他和那些該死的雄蟲是一夥的,只有帝國的賤雌才會捧他們的臭腳!”

“住口!伯克特,你別忘了剛才是帝國的雌蟲和帝國的雄蟲救了你的命!在革命開始之前,你也是你口中的帝國賤雌,你有什麽資格貶低他們?”

一直語氣溫和的金發亞雌突然爆發。相比反叛軍其他高大強勢的成員,金發亞雌體質等級低,容貌旖麗舉止有度,穆瑞斯作為新聞人極度註重細節,他不難看出這個金發亞雌身上有著和伊洛特同樣的特質——那是被貴族規訓的豐儀。

“那不一樣!”

寸頭雌蟲的臉因為亞雌的指責而漲紅,他梗著脖子吼道:

“伊洛特是蟲皇科萊恩的走狗!他為帝國征戰,是我們的敵人!雄蟲都是我們的敵人,為了反抗他們的統治,我們死了多少兄弟,而帝國的賤雌仍然為了他們的主子圍剿我們!那些有主的雌蟲和我們怎麽一樣,他們已經成了被雄蟲標記的狗,根本沒有自尊,沒有忠誠!你忘了我們究竟為什麽而革命嗎,你竟然與我們的敵人握手言和?”

那寸頭雌蟲越說越起勁,竟然在惡毒話中越發認定了自己的“真理”,他輕蔑地看著金發亞雌,從上到下掃視著對方在逃亡中仍然嬌美的身段,冷笑道:

“你通敵也不稀奇。你雌父就是雄蟲的走狗,你不過是他們培養出來的雄蟲玩物。若不是你有個受母神寵愛的雄蟲哥哥,憑借你低微的體質,你憑什麽在黎明組織裏成為特殊任務的隊長?你的出身本就骯臟!”

金發亞雌驟然握緊了拳,他的一雙湖綠色的眼眸因為怒火而熊熊燃燒,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因為憤怒而失態,因為所有的手下都在觀摩這場挑釁,伯克特這套偏激說辭的支持者不在少數。組織裏一直有很多極端反雄蟲主義者,他們會把所有雄蟲、乃至和雄蟲有關聯的雌蟲、亞雌視為罪惡,追求暴虐的同態覆仇,將帝國的蟲殘酷的燒死,渾然忘了自己一年以前也是帝國蟲族的一員,忘記了那些他們口中執迷不悟、跪舔雄蟲、毫無尊嚴的“賤雌”,也是他們的同胞。

“你說完了?”

在金發亞雌開口之前,一直沈默觀察他們的雄蟲崽突然開口,清脆的聲音帶著點嘲弄:

“原來伊洛特拼著性命救下的反叛軍,就是這樣一群志大才疏的貨色。”

在伊洛特被捉走的短短時間裏,先前那個纏著伊洛特撒嬌賣癡,只為雌蟲多吃一口飯的雄蟲崽,突然變了個模樣,那些隱藏在活潑開朗之下,屬於新聞人的執拗和洞察全部展現了出來:

“你以為你們所謂的任務,還有隱瞞的必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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