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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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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胖乎乎的蟲崽只有一雙綠色的眼睛從兜帽下露出來,眼底還有血絲浮現,但他看向反叛軍的目光澄澈敏銳,慢慢掃過每一個因伊洛特而僥幸逃脫的蟲:

“你們不信任我可以理解。我是一個藏頭露尾的雄蟲,和其他濫用權力的雄蟲沒什麽區別。但伊洛特……”

穆瑞斯的聲音猛然一頓。他合上了眼睛,在兜帽下深呼吸了幾次,才壓過了心頭陌生的刺痛:

“伊洛特是雌蟲,他剛剛救過你們的命。在你們不知道的時候,他救過更多蟲的命,而你們救過誰的命?你們中的大多數恐怕自顧不暇。是,你們沒有錯,錯的是帝國千百年的奴役和壓迫,錯的是雄蟲,是制度,是系統,可你們的苦難是苦難,帝國其他亞雌和雌蟲的苦難就不是苦難了嗎?只因為你們比他們先一步加入了黎明組織,站在大義的旗幟之下,就有權力將他們視作低你們一等的‘賤民’?如此行為,你們和帝國的雄蟲沒什麽兩樣,不過都是企圖把自己淩駕於其他蟲族之上的欺壓者罷了。”

伊洛特溫和白皙的面容再次閃過蟲崽的腦海,他的聲音在刺痛和焦灼之中顯得尖銳,如同刀鋒一樣刺入急切狡辯的寸頭雌蟲:

“更諷刺的是,你們此行來帝國的目的,是為了爭取和接引更多的蟲族加入反叛軍吧?”

蟲崽陡然點出了反叛軍此行的目的,徹底讓反叛軍鴉雀無聲。寸頭雌蟲猙獰的臉漲得通紅,狼狽地躲閃蟲崽充滿洞察力的視線。被他們的“敵人”舉重若輕地說出了他們的秘密任務,讓方才的防範和猜忌顯得多餘又可笑。

“反叛軍極多數由雌蟲和亞雌組成,你們在一年多前還是帝國的蟲族,在醫學和基因研究沒有突破之前,你們仍然受到‘雄蟲信息素匱乏癥’的摧殘,而更為緊迫的是,你們需要新生的力量,需要更多帝國雌蟲和亞雌加入你們——無論你們是否願意承認,作為帝國的蟲族,你們需要雄蟲繁衍。”

“所以,為了擴張和保護革命果實,你們一方面派遣行動隊,進入帝國爭取那些有意向擺脫殘暴統治,加入革命的雌蟲和亞雌,一方面暗中尋找‘墮落種’,因為墮落種是唯一可以脫離雄蟲,雌雌繁衍的群落。”、

“可無論什麽任務,你們都搞砸了。不僅倒行逆施,在感化和拉攏帝國蟲族時自詡‘審判者’,批判同族為了生存和其他原因作出的不符合你們預期的舉動,更是狼心狗肺,在伊洛特皇子不惜身陷囹圄救下你們性命後,仍然以最低劣的心思揣度同胞。”

蟲崽仰起臉,他的目光再次掃過了反叛軍形態各異的面容,而這一次,在他的針砭時弊後,沒有一個反叛軍敢於和他那雙洞若觀火的眸子對視:

“或許第一軍和執法隊顧及他的出身不會處死他,可那是因為那些蟲要押著他走那條恥辱之路,讓他受盡屈辱。這世上不是只有你們認知範圍內的苦難才叫苦難,他出身高貴不假,不會因饑餓而慘死街頭,可僅因為如此,他對你們的拯救,就是理所應當被你們詆毀的嗎?他高貴無私的舉措就憑白遭你們汙蔑嗎?”

“誰知道洩露我們集會位置的是不是伊洛特!一個月前,第一軍還在跟反叛軍對峙,帝國的軍團殺了多少我們的兄弟,我們殺了他也不為過,難道等他再次諂媚蟲皇,率軍剿滅我們嗎?”

被蟲崽鋒利明晰的言辭刺痛,伯克特粗壯的脖頸爆出青筋,像一頭發狂的野獸。可他的目光極短暫地掠過雄蟲崽,就落在了沈默不語的金發亞雌身上,眼底閃過厚重的殺意。

是的,伯克特大鬧一通,並不是他真的想放棄伊洛特和雄蟲給他們的逃生機會——他不想死,即使是敵人的詭計他也會接受,他只想策反行動隊的隊員,除掉金發亞雌,自己成為行動隊的領袖。

計劃連番受挫,他蓄意引導,行動隊的隊員大多已經對金發亞雌失去了信任,可偏偏這詭異的雄蟲崽點破了一切,這讓伯克特功虧一簣。

雖然加入了反叛軍,伯克特仍然對雄蟲的詭譎力量抱有恐懼心理,他不敢對點破他心思的雄蟲崽露出殺意,卻死死盯著亞雌,仿佛他才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他沒看見,四頭身的雄蟲崽那雙眼睛再次掃過了每一個人的反應,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穿透靈魂般的澄明:

“你們的首領在極端劣勢的局面中,仍然盡可能的保全了你們。他做出了正確的決定,信任了伊洛特和我,這是你們活下來的唯一原因。伯克特,你如果對我和伊洛特的身份不滿,大可以選擇不跟隨我撤退,哪怕你現在因為我的身份攻擊我,都算知行合一。可是你在言辭中仍然稱帝國的統治者為‘蟲皇’,對我一個孤立無援的雄蟲,連直視都做不到。反而在汙蔑伊洛特,挑釁你的首領時兇相畢露。”

“我不禁懷疑你的真實動機是什麽。如果你真正看不慣的是地位比你高、比你幸運些的雌蟲和亞雌,不敢反抗真正的雄蟲,還無底線的貶低和戕害同胞,我會建議你的同僚小心你,因為你雖然身在革命軍,卻比誰都有可能背叛革命。”

蟲崽話音未落,伯克特已經後退幾步,將自己隱藏在蟲群之後,赤紅的眼睛暴露了他劇烈的心緒。可即便他不忿至此,即便穆瑞斯其實沒有任何立場幹預反叛軍的內政,他也沒有敢在一個雄蟲崽面前表現出對抗和不滿。

他的表現正迎合了蟲崽的說法:他所有的怨氣和殺意,竟然都是對著自己的同胞去的。

原本對伯克特有幾分信服的反叛軍此刻都不自覺的遠離了他——雌蟲和亞雌普遍語言能力不強,以為工具只需要有用就好,不需要博聞強識和才思敏捷,這是雄蟲加強統治的一種手段。禁止雌蟲和亞雌接觸文學、藝術和哲學,有利於宗教的入侵和洗腦。而雌蟲和亞雌的彼此交互和網絡也是在幾年前剛剛搭建起來,除了天賦異稟者,大多數雌蟲和亞雌的語言組織表達能力仍然不高,這導致他們思維普遍比較單純。

但這不代表他們愚蠢。

在清晰的事實面前,大多數反叛軍心裏都湧起憤怒和不悅——反叛軍中不只有出身低微的雌蟲,許多帝國貴族和軍隊出身的雌蟲亞雌,也義無反顧為了革命沖鋒陷陣,他們要爭取的是一場盛大的“黎明”,他們不想成為同室操戈的工具!

何況,如今細想起來,他們的首領一向謹慎,是伯克特急功近利,擅自在手環網絡發布集會消息,又在地下城行事張揚,極有可能是他的過失導致了行動暴露!

若不是伊洛特橫插一腳,暴露身份引開追捕,蟲崽又帶他們核心成員安全撤出了地下城,他們這次恐怕要全軍覆沒!

有些反叛軍想通關竅,竟開始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伯克特,而幾個執迷不悟的反叛軍仍然在為伯克特狡辯,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金發亞雌開了口:

“好了。如今的當務之急,是重新搭建我們撤退的路線,同時竭盡全力完成任務。”他的眸光輕輕落在了雄蟲崽身上,輕聲承諾:

“我們絕不會暴露冕下的秘密,等撤退路線重新搭建,請冕下與我們一同——”

“不。”

穆瑞斯捏緊了伊洛特的機甲,絲毫沒有將其交給亞雌的意思,反而將其藏在了兜帽之下:

“我無意加入反叛軍。如果可以,我想與你單獨談談,關於伊洛特的事。”

金發亞雌面露憂慮,卻還是滿足了蟲崽的要求。他們走入密林之中,在一刻巨大的橡木下停駐。

蟲崽肉乎乎的小手從鬥篷後露出來,輕輕撫摸著那顆橡樹,在這棵樹下,他和第一次遇到了渾身染血的雌蟲,他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但遇到對方是他第一次與這個新的世界建立起了連接。

他將那暫時棲身的木屋當作自己的家了。

“我是伊利亞·諾亞,在帝國時我出身諾亞公爵府,與伊洛特殿下是舊相識,殿下希望我能照顧你,實在慚愧,反而是你和殿下幫助了我們。”

“……原來他早就想著離開,不想要我了。”

離開了那些陌生的反叛軍,蟲崽也失去了他針砭時弊的鋒銳,脆弱的情緒湧上來。他眨眨眼睛,胖乎乎的小肩膀垮下來,努力壓著眼底的澀意,默念著:“新聞不相信眼淚。”,拼命拍哄自己。

“他也是不得已。”

金發亞雌——伊利亞蹲下身,他的目光極為短暫地掃過蟲崽露出來的灰色指尖,眼底閃過困惑,但是他什麽都沒有追問。在某些方面,他和伊洛特有著一樣的得體和禮儀。

“我不需要他照顧,我需要真相。”

雄蟲崽咬著小米牙,一字一頓道:

“那場反叛軍和帝國軍團之間的戰役,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為什麽成為了反叛軍和帝國的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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