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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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大霧霾。

早晨集合時,連長靜靜地佇立了一小會,擺擺手,說:“這能跑?”

我努力的放緩呼吸頻率。擡眼望著,真是三米之外,男女不變,五米之後,人畜不分。

“真是太寶貝你們了。”班長站在我身旁,哼了一句。

也是最近膽肥了不少,我嘴沒動,硬是低聲擠出一句:“不能跟你們特種兵比啊。”

班長吸了一口氣,瞇起眼睛盯著我:“欠練?”

我壓著粗重的喘息,嘿嘿一笑。

……

說起霧霾,我們大長安去年可是在這一檔子事上占盡了風頭……

當年“恭祝大雁塔發射成功”的一組霧霾對比照片刷爆了朋友圈。橋橋還給我評論:“M大發來賀電。”

武澤楷當年可是寧願掛科十萬,也不吸霧霾半點的主。他嘚啵嘚啵嘚的扯犢子給我講霧霾引發肺癌論,霧霾影響生育能力論等等謠言文,好說歹說拉著我在宿舍開黑了好幾天。

現在看來,那句話說的對啊。叫什麽,遲早都要還的。

我們吸著撲面而來的PM2.5,哼哧哼哧地跑了兩公裏,心裏的感覺實在是。

說不得啊。

班長一邊看著新訓教材,一邊隨意的開口:“新同志啊,別我說兩句你們還不樂意。就跑了兩圈麽,算個啥。”

因為尹翔早上跑哭了,陳洋不曉得是心理原因還是什麽的,跑下來臉紅的厲害,喘地挺急。

我的目光和木頭對上了,彼此會意的眨了眨眼。

“受不了了還是回去吧,你們當中的一些人,我現在一眼看過去就知道他以後的軍旅生涯是什麽樣。”

班長翻了一頁,那聲音,挺清亮的。他最近很喜歡說你們扛不住就快回家吧之類的話,算是激將法吧,但應該沒人買他的賬。

“去年帶女兵要給她們講大道理,可別讓我今天給你們巴拉巴拉一通啊。老爺們一起談心,唉。”

班長嘆了一口氣。我覺得這是個好契機。於是往上貼:“班長,給我們講講你們訓練唄。”

“嗯?想聽什麽。”班長一反常態,扣住書,坐在小馬紮上的身子往後一倚,靠在桌子上。“老當惡人也會累啊,問吧。”

那幾個小夥子也像是突然放下了戒備,餘光中感到他們都放松坐了。

“北京霾很大啊,真的天天都跑嗎?”

陳洋果然第一句就這麽問了。他們特戰旅的坐標在北京的某處深山老林裏,想也不用想那兒環境是什麽樣子。

班長把手搭在身後的桌子上,愁眉苦臉著:“這種弱智問題還是別問了,我拒絕回答。”

陳洋哦了一聲,有些神傷,沒想班長卻繼續說:“你以為一身獵人迷彩是隨便穿的?”

一聽獵人迷彩,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大道理真的講煩了。陳洋,你現在還沒有一個意識,你還沒轉換過來,你要記著你已經是國家的人了。”

陳洋呃了一聲。

“其實也能理解,你們當時來估計就是一時心血來潮。去年那幫女兵還能講個什麽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的,你們怕是……”班長突然瞥了一眼我,失笑:“抱歉啊,忘了這兒有個畢業生了。”

我急忙地:“不不不,沒聯系,您繼續……”

“你們已經選擇了,就堅持下去吧。下一個問題。”

尹翔神神的補了一句:“班長您等於說了一句廢話啊……”

噗——

班長竟然笑了,“雖然人傻,但我還真佩服你很多東西。”

尹翔縮了一下脖子,隨後楞楞地問:“班長您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誇你。”

於是尹翔得寸進尺道:“那班長,啊,螞蚱和蚯蚓哪個好吃?”

……

班長哭笑不得地抽了下嘴,說:“螞蚱,很香。”

尹翔嘿嘿一笑,把話題引下去。“你們那種野外生存訓練什麽的,真和電視劇裏一樣嗎。不不不。”他進入到自己的世界裏,皺著眉頭擺擺頭。“那肯定比演員演的更更更慘絕人寰,班長,您好慘……”

班長一拍大腿,笑的眼睛都沒了。

……

兩個月後的我再回憶起那天:大霧霾,沒訓練,班長帶頭和我班人在宿舍裏嘮嗑的場景,還是不自覺的樂了。

那天啊,班長說了好多,從他第一年套士官說到一次聯演獲三等功,從跳傘遇上情況主動棄主傘扯到他和他的前女友還在一茬茬戰士中笑著說準備喝喜酒的往事。

我們隨意的坐在小馬紮上,就像一群認真聽故事的小孩子,一臉認真無比投入。他像個拿著故事換酒的大叔,還吆喝著還給我們灌毒雞湯。

那天,班長侃著自己的無奈,問我,問李彬彬,問另外兩個大學念了一半的人:“你們幾個大學生,被人這麽管著,後悔麽?”

思想已經很解放的人,被管理,被教育,被訓練,真的是個很痛苦的事情。班長收起笑臉,就那樣直直的盯著我們幾個。我噎了一下,覺得第一個開口不好,話沒說到點上也不好。左不好右不好,還是沈默是金比較好。

“班長,雖然真的挺累的,但我不覺得身子累了就要後悔。只是有時候精神挺……累的。”

木頭支支吾吾,最後還是沒具體說說什麽叫精神累。

所謂精神累,其實更像一種自己給自己上的枷鎖。其實這是下連後,我才明白的道理。

那都是後話了。

但那個時候不服氣啊,就是不理解每天被訓來訓去的日子,出路到底在哪裏。

那日快到開飯的點時,班長說:“別忘了曾經的誓言,曾經的豪情。”說罷,又換上了一臉嚴肅莊重不容侵犯的神色,轉變之快讓尹翔謔得站起來利利索索的給班長又倒了杯水。

大學生士兵啊,也只有來了部隊才明白,這一步邁出去可是千鈞重。部隊就是一個大熔爐,在這裏面的人,淬火,打磨,為的就是練成好鐵好鋼。

……

空氣質量實在是太糟糕了,主官捏著下巴,說,下午讓這群小子們去剃個頭得了。

剛聽說要剪頭發時,我班人瞅瞅對方頭頂上豎起來的短毛,都露出壯士一去不覆返的表情。來這兒這些日子,洗澡的日子簡直少得可憐,就那一個手掌能數的過來的次數,每次還是掐著時間來的。以前看劉猛那家夥拍的電視劇裏說,特種部隊的戰士都是用涼水洗澡的,我還說這才是真爺們……

然而自己被冰涼冰涼的水澆著的時候,直打哆嗦那個樣子可是真慫。

不堪回首……

也不是說以前過得多麽精致。洗發水護發素發膜這些東西也是很正常的啊,但是剛入營點驗物資時,把所有護理的瓶罐什麽全都讓塞到後留的黑包裏,我挺郁悶的。

放進黑包等於不準用了,至少新兵三個月就打消用自己的東西的念頭吧。

我盯著綠色的制式毛巾卷著的一塊肥皂,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好吧也好幾天沒洗了,趁著讓剪頭發的機會,我們還能洗個頭,挺好,挺好,人要知足。

……

剪頭發的三期班長用一把定好標尺的卡子,貼著腦殼上面推啊推的動作一氣呵成。排著隊的戰友們一個個渾渾噩噩的坐下,麻木的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來一起踏出紅塵。”陳洋趁著班長沒註意到,有氣無力的傳音給我。我唉了一聲:“來啊,快活啊。”

晚上時我和嬴江山隔著川流的人潮,彼此對望,啞然失笑。

隨後睡前我用了幾秒鐘匆匆寫下:嗯,平頭是檢驗帥哥的唯一標準。

那年演員文章拍了個電視劇《雪豹》,其中他的人物造型就是一個帥帥的小平頭,那模樣讓不少女性變成迷妹追這個抗戰劇,也是挺不常見的。

所以啊,嬴江山可長得真他媽帥,我要是個小姑娘,我早愛上他了。

還好管得嚴也不讓家人來探望,不然橋橋那小家夥一定巴巴地跑過來找我了。

雖然十月的太陽也沒有那麽毒吧,但我現在也夠黑的了。

變化真的挺大吧,以前電腦前一坐懶一天,幹個什麽拖拖拉拉,至少現在挺得筆直,雷厲風行。以前都有些瘦弱,這一個月的折騰,嬴江山都說我變得更精幹了。

可能最大的改變是成熟了。成熟這個詞是相對的,沒有百分百的懂事,只有更加了悟怎麽做人,怎樣做事。

早晨在出操後都是打掃衛生,今早我們班去打掃的地方落了不少葉子,我嘆著到底是降溫了啊。我一掃把一掃把地把樹葉往一起聚,大部分葉子上都有露珠,它們半扣在泥土中,挺難掃的。

因為我們人多工具少,所以每次一聽要打掃什麽的,所有人基本都是立即去搶工具的。班長們都很喜歡看我們這樣的狀態,記得有一次,好像是六班班長當值班員時吧,他還特意表揚了一下我們主動搶掃把這樣的主動意識來著。

其實吧,不搶不行啊,大家手上都有工具,你空著手,這不是找罵呢。

就如眼下,一個戰友巴巴的捏著一塊抹布跑來集合,我們都知道這個悲催的模樣肯定是沒搶到工具。恰逢這周我們的衛生區是後山,副班長一臉狐疑的盯著那個新兵,說:“你擦山啊?”

……

對了,記起上一次會餐,簡直是悲傷的回憶。

吃的確實很棒,很好吃,尤其是在被虐了一早上後,一桌看起來很好吃的菜對我們來說委實是一份寬慰。

然而問題在於……不許剩。

盡管大小夥子們確實很能吃,且其中不乏有那種特別能吃的牛人存在,可吃幹凈的標準實在是遙不可及,尤其是紅燒魚和蝦那樣的菜最讓我們頭疼。

自從三連有個餓鬼把魚吃的真真只剩筷子可以夾起來的一條骨頭後,我們就不得不佩服天外有天、人外有牛人。

我強迫自己不要想著魚腦袋或者蝦腦袋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眼睛一閉把筷子夾著的東西送嘴裏。

橫豎死不了人,豁出去了,咬……

終於等到了第一次站崗。我心裏還納悶都一個月了怎麽才輪到我,別人一個月都好歹站過兩次了。

然而這不是個好頭,因為後來在崗本兒上每個禮拜都能發現我的大名……

不過話說第一次站崗啊,人的心裏怎麽著都是興奮的,畢竟有句話說得好:我為別人站兩年崗,別人為我站一輩子崗。這句話就像當兵後悔兩年,不當兵後悔一輩子一樣,想想就能讓人充滿力量。

新兵站崗必須由班長帶著,我記得那晚是零點整到兩點的崗,有一排的兩個戰友、我和三排一個副班長。那個副班長挺親和的,有半個多小時凈給我們講鬼故事了,盡管一點也不好笑。

外面很冷,我把手縮進袖子裏,荒漠大衣的保溫性能還是杠杠滴,除了臉有點涼,其他還好。

我還有心思想,臉皮要是厚點就能自行抵禦風寒了。

夜空很幹凈,小小的星星稀疏的散開在視野中,看一眼,就讓人的心莫名寧靜,我想起橋橋那小不點了。

深秋的夜是有魔力的。

橋橋有一次接了個商演的活兒,我在臺下抱著她的外套,看她的小而精致的舞臺上,輕松自然的拉著大衛改編過的《WE WILL ROCK YOU》,心下升起一種喜悅。

很驕傲,那畢竟是我的女朋友。

我喜歡她無論是在超炫的大舞臺還是這樣小而接地氣的臺子上都能收放自如游刃有餘的表演,就像天地間,只存在她一個人,周遭的一切都能寂靜無聲。

一個自由自在的精靈。

我雙手護著橋橋的小拳頭,嘴貼著她涼涼的食指給她呵著氣,她蹦蹦跳跳的樣子讓我頓時失笑。

“雙音拉的很不錯喲。”一手攬過她的肩膀,一手順勢把她撈起,一個結結實實的橫抱轉了一個圈。她啊啊地亂叫著,又大笑著叫我放下他,惹得準備撤場的人紛紛側目。

“肖戰!”

美好的畫面中突然傳來一聲斷喝。

我一楞,立馬挺起胸站好,自覺的繃起了軍姿。

“站崗時間想什麽呢?”我的班長突然飄到了我眼前,是我走神走的太過分了嗎,他什麽時候來的連門口啊我竟然毫無察覺。餘光中另外三個戰友都站得倍兒直目視前方,和我慌亂站好的樣子對比鮮明。我心裏叫了聲,慘。

他穿著體能短袖和短褲卻絲毫沒有畏寒的意思,能活剝了我的目光迎面逼近,我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了,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跳的很利索。

我在緊張,我有點怕。

那雙審視的眼睛終於向後退了一小步,後來我反應過來我的班長是真正去執行過級別很高的任務的,可以說是真正的面臨過生死的戰士,那目光鋒利而逼人,我感覺到穿心的涼意。

“站好了!”最終,班長只說了這句話,撤了。

我緊盯著前方的目光甚至沒敢渙散一丁點兒。我好像才意識到一個很要命的問題。

“橋橋。

是不是不能太沈溺在想你的世界裏了。

我犯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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