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8章

關燈
第208章

走了幾日水路,便又更換了車馬,離京師越近,卿雲心下便越緊張。

李照自然也看出來了,"別怕,我已提前密信回宮,回宮不日便可封王。"

卿雲心下還是覺著不安,"你真不怕朝臣反對嗎"

李照反問:"他們為何要反對"

卿雲卻是冷笑,"楊沛風第一個不答應。"

李照也笑了笑,"不會的,他定第一個讚成。"

卿雲生出了幾分好奇,"他幫我假死,你後來是怎麽處置他的"

"我沒處置他,"李照轉了手中的扇子,"他做得對,我處置他做什麽"

卿雲不信,又推開車窗問齊峰,"你同楊沛風沒受罰嗎"

齊峰在馬上低頭回道:"皇上沒騙您,我同楊大人未受責罰。"

只是楊沛風所有的折子都石沈大海,楊沛風在大殿外跪也跪了,求也求了,上書了不知多少請罪的折子,皇帝便是晾著他,只當朝中沒這個人,恐怕楊沛風是整個朝廷上下最希望皇帝將卿雲尋回來的人了。

楊沛風低估了卿雲在皇帝心裏的位置,更高估了自己的本事,是,皇帝是明君,他也是名臣,是他帶著人將皇帝從泥潭中救回,可對於皇帝而言,楊沛風此舉便是越界了。

皇帝只對他說了一句話,"那是朕的家事。"

楊沛風心沈了下去,知曉自己這下真是犯了大錯了。

齊峰也便罷了,他只是幫卿雲詐死,皇帝可以愛屋及烏地容忍他,楊沛風可是渾然不知,他是真想卿雲死,自然在皇帝心裏,楊沛風和齊峰犯下的錯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這些事,卿雲不知道,只當李照實在是人間佛,哪怕當了皇帝,也還是宅心仁厚,他覺著這樣也很好,渾然不知楊沛風都快被逼瘋了。

馬車悄然入京,卿雲聽著外頭熱鬧的動靜,心下又是一緊,李照見狀,擡手便按住了他的手,卿雲沒抗拒。

這種時候,李照掌心的溫暖對卿雲來說是一種安慰,他既然選擇了相信李照,便不能再假裝自己真的對李照全然無動於衷,他順著自己的心意,歪倒過去,李照擡手便摟住了他,他再堅強,再勇敢,心下也終究還是會怕的,他在那個宮裏實在受了太多的苦,太多的罪。

李照摟著他,雙手輕輕地在他背後撫摸,"沒事的,別怕,封王的旨意我也都提前備好了,就在大殿裏頭,你進去便能瞧見。"

卿雲趴在李照懷裏,他願意回宮,最根本的還是願意相信李照這個人。

去相信一個人,原本便是這世上最難的事,更難的是那個人是皇帝。

沈重的宮門打開,卿雲靠在李照懷中的身軀又是一顫,一瞬,他想要逃,卿雲仰頭看向李照,他眼中的仿徨驚疑讓李照的心揪成了一團,他低頭輕輕吻了下他的眉心,拉著他的手摸向他面上去掉遮擋的疤痕,此時此刻,他只是李照,同他心愛的人,攜手進入這個全天下最華麗尊貴的牢籠。

卿雲手指輕撫李照面上疤痕,神色在李照的註視下漸漸平覆,既是自己下定決心選擇,便不必再怕。

宮門關閉的聲音傳入耳中,卿雲還是不禁又抓了下李照身側的衣物,李照安撫地輕拍了拍他的肩,"你還想住鳳儀殿嗎"

卿雲道:"我能自己挑嗎"

李照道:"那是自然,宮裏頭,你想住哪兒便住哪兒,"李照手掌撫著他的肩膀,"這皇宮以後便也是你的家了。"

卿雲手臂抱住李照的腰,李照瘦了。

馬車停在立政殿外,李照拉著卿雲的手下了馬車,再見宮中情形,卿雲又不禁神色微怔,宮裏頭還是和從前一般,紅墻綠瓦,四四方方的天,不同的只是身邊的人。

卿雲看向李照,李照神色溫柔,眼中滿是情意,這個人,這一次,會不一樣嗎

卿雲同李照入殿,李照拉著他走到禦案前,讓他自己親手從匣中拿出封王的詔書,卿雲手指輕輕掠過上頭的字,回身靠在李照胸前,李照雙手摟住他。

殿內一時寂靜無言,卻是湧動著別樣的溫馨,在這深宮裏,能雙手摟住一個失而覆得的卿雲,李照到這時才真正品出權位的好。

"殿下……"

卿雲還是習慣這般稱呼李照,"我心裏……"

他想說他心裏高興,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怕那高興一說出口,瞬間便要走上下坡路,他這一生總是那般,才得到又失去。

實則李照也是懸著一顆心,生怕卿雲回過神來,又覺著不值,仍想逃離他的身邊,他又該如何是好

二人心下彼此都有些惴惴的,外頭宮人來報:"皇上,中書令顏歸璞求見。"

卿雲擡臉,李照微笑低頭,"你師父來了。"

卿雲心下又是一陣慌亂,既是近鄉情怯,又擔心顏歸璞會對他的歸來有所反對,畢竟他歷經三皇,一般的大臣大概都會像楊沛風一般,巴不得將他從皇帝身邊驅逐,但若顏歸璞也如他們一般,他心裏還是會傷心的。

李照手掌輕輕摩挲了卿雲的側腰,"不想見便先到後頭去,過幾日你想見了,再召他也無妨。"

卿雲還沒準備好面對顏歸璞,便聽李照的,先轉到了後頭。

顏歸璞提前得了皇帝的密信,故而早早前來拜見。

"臣顏歸璞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

卿雲在後頭聽著,覺著顏歸璞的聲音還是如從前般,雖蒼老卻有力,李照聲調又恢覆了那種溫和冷淡。

皇帝離京兩月,對朝政卻仍是了如指掌,君臣對話,顏歸璞不敢怠慢,將朝政匯報後,最後道:"皇上,臣年事已高,懇請告老還鄉。"

"你想好了"

"是,"顏歸璞這一次是真心的,他磕頭叩首道,"臣告老之前,想再上最後一道折子。"

顏歸璞擡手,皇帝眼神示意,一旁宮人便下去拿了折子呈上,皇帝打開看了一眼,嘴角便露出了笑容,語氣也變得柔和,"朕如你所願。"

顏歸璞退下,李照拿了他的折子轉到後頭,坐在榻上的卿雲也望了過來,李照嘴角噙笑,遞了折子過去,"看看。"

"什麽"

卿雲心下幾分忐忑,幾分好奇,見李照笑容輕松,心中也生出了幾分期盼好事的心情,打開折子瀏覽過後,視線全然被黏在了上頭移不開了。

"顏歸璞不愧是歷經幾朝的老狐貍,"李照微笑道,"他上的這道折子,可以保他顏家再富貴榮華上三十載了。"

卿雲捏著折子,擡頭道:"你告訴老師我回來了"

李照搖頭,"他猜的。"

李照在卿雲身邊坐下,"如何,這下該放心一些了以顏歸璞在朝中名望,他告老前想做的最後一件事,不會做不成的。"

卿雲雙手捧著折子,他自然明白,以顏歸璞的心性遠見,上這道胡亂吹捧,說什麽卿雲當年在宮變中輔佐立下奇功,又在生死關頭救駕,替卿雲請封異姓王的折子,是顏歸璞看出了皇帝想做什麽,用自己的急流勇退為氏族鋪下最後一步臺階,是為了投皇帝所好,可卿雲心中仍是不免陣陣溫暖,老師從未站在他的對面。

李照見卿雲眼中泛淚,滿面欣喜,趁熱打鐵道:"你不敢信我,總該相信顏歸璞那毒辣眼光,連他都看得出來,我心裏待你有多重。"

卿雲低下頭,顏歸璞是揣摩聖意的高手不假,但倘若李照沒給他足夠的暗示,顏歸璞也不會冒著殺頭的危險請封異姓王。

雙手懷抱裏手裏的折子,卿雲心下卻又轉向冷靜,如今李照待他正熱絡,自然要星星不給月亮,人心易變,他得趁著李照愛他正濃情時,將該攥到手的全都攥到手,這般哪怕以後舊愛不在,他亦能屹立不倒。

卿雲看向李照,見李照眼中滿是情意,心頭不禁又是微微一動,這一瞬,他有些嫉妒李照,因李照可以毫無顧忌地傾灑愛意而不怕被辜負。

李照見卿雲神色有異,不由心下又一緊,不知自己哪裏說錯、做錯,分明方才氣氛還好。

殿內一時又寂靜下來,還是卿雲先道:"我今夜睡哪"

李照道:"看你想睡哪,命宮人立即去打掃便是。"

卿雲手裏攏著折子,低頭抿唇,既同李照回宮,那便是要在宮裏頭過日子了,回京途中,一路上卿雲沒讓李照多碰他一根手指頭,李照深知卿雲的心病,卿雲若不主動,他是不會伸手的。

卿雲心下陣陣風雨搖擺,他的心裏實在是亂,因不知到底該將李照當作什麽。

若說只為權位委身,倒和從前在東宮一般,兩眼一閉也就罷了,可他心裏又不單單只有這個,李照肯如此待他,他也不能再否定李照對他的真心,李照既拿出了真心,他便也不能全然當作冰冷的交換。

李照見卿雲低頭不言,便低聲道:"卿雲,你放心,我絕不逼你,我知你一向怕那事,我只要你在我身邊,像從前在東宮時,每日陪我說說話,我心下便滿足了。"

"從前我也是多有順著你的,"卿雲道,"我若放開性子,說話可不好聽。"

只要他肯開口,李照心下便略松了,他含笑道:"你盡管放開性子,我愛聽。"

卿雲心下卻又想他才不願在他面前輕易放開性子。

二人分開了那麽久,彼此又經歷了許多事,自然不可能一眨眼便恢覆如初,再說,他們要的也不是如初。

一切都是新的,卿雲忽然意識到,面前的人雖是舊人,他與他想要的卻不從前,既是新的,自然會讓人惶恐不安,因不確信新的到底是好是壞。

卿雲放了折子,手掌按在榻上,輕聲道:"殿下,你害怕嗎"

李照一怔,隨即轉過臉看向卿雲的側臉,他真的長大了,全然是青年之姿,神態中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股平靜從容,他心下微動,同樣輕聲回道:"怕。"

卿雲轉過臉,看向李照的眼睛,李照神色柔和,雙眼望著他,其中同樣亦有對未來不確定的緊張,哪怕他是九五之尊,也不能自信地說,面前這個人未來一定會為他傾倒,再也不離開他。

卿雲擡手倚靠在李照懷中,李照摟住他,兩顆心在胸膛上跳動著,他們之間或許還隔著許多,但至少,願意彼此靠近。

"皇上,"外頭宮人小心翼翼道,"工部尚書楊沛風求見。"

"朕沒空見他。"

"是。"

宮人退下,卿雲眼睛隨著宮人走,李照垂首,"怎麽,你想見他"

卿雲擡眸,"我能見他嗎"

"自然,"李照道,"你想見誰,只管宣便是。"

楊沛風跪在殿外,滿心淒苦,顏歸璞暗示他,若想挽回聖心,只有今日,他相信顏老不會害他。

烈日當頭,跪了不過小半時辰,楊沛風額頭便滲出了汗水,聽得殿門打開的聲音,他不由驚喜地膝行半步,"皇上,微臣知錯了,微臣真的知錯了。"

"楊大人何錯之有"

聽得熟悉的沙啞之聲,楊沛風猛地擡頭,果然見到了卿雲,心下五味雜陳,想到去歲,也終於反應過來,卿雲找他"幫忙",便是故意坑他一把,也無法可說,誰叫他自己糊塗呢。

顏歸璞語重心長地同他說了,只當是皇帝立個民女為後,這有什麽呢,翻翻史書裏頭,皇帝寵愛男子又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只要朝廷安定,國家興盛,他便犟什麽呢,退一步說。

"皇上,是你我這般臣子能左右的嗎"顏歸璞捋了下胡須,對面色慘白的楊沛風道,"楊大人,你要慶幸,那位還活著。"

楊沛風垂首,對卿雲行禮,"大人。"也只能這般認了。

"楊大人客氣了,這一聲大人叫得倒是有幾分心甘情願的意思,不錯,我聽了還算舒坦。"

楊沛風心中苦笑,在心中反覆對自己道,只當他是皇後。

"來人,"卿雲盯著跪在地上的身影,微笑道,"將他拖下去,重責五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