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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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你這是訛詐。”

大夫吹胡子瞪眼,“我那藥,從來沒治死過人!”

卿雲手指了躺竹榻上昏迷的人,“你自己瞧瞧,這難道還不是要死的光景?”

大夫不肯承認與他有關,診脈也診不出個所以然,二人拉扯一番,大夫退了藥錢,又隨便送了兩包藥給卿雲,說是“擔保吃不死”。

大夫走後,阿禾也開始有些憂心了,“掌櫃的,怎麽辦?要不咱們報官吧。”

卿雲道:“報官把你抓了?”

阿禾道:“那不能吧,藥是我煎的,可不是我開的啊。”

卿雲心下一陣煩躁糾結。

為免出現任何意外,卿雲一向是不同官府接觸的,故而每次有小吏往來,卿雲都躲在櫃臺下面,也不許阿禾同任何官吏起沖突。

同楊紹鈞來往,卿雲已然很是勉強,若真要報官,引來了什麽人可便難說了。

若這人不是李照,他去報官,惹出是非,洩露行蹤,那不是弄巧成拙了嗎?

若這人就是李照,他如此狼狽地出現在這兒,該不會是李照已得知了他的行蹤,出來尋他,卻又半路被人暗算……

卿雲心煩意亂,瞥向榻上的李照,擡手要再給他一耳光,手指碰到李照滾燙的面頰時卻又頓住了。

那大夫開的藥,卿雲也不敢再給他亂吃,只能叫阿禾去擰了涼毛巾來照顧他。

“這人是你拖回來的,便該你負責,”卿雲道,“若他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可不幫你處理。”

阿禾苦著臉,雖面有懊惱,但仍老老實實地開始照顧這人,救人是應當應分的事,他那小腦瓜想不了那麽多。

“掌櫃的,那茶攤……”

“今天不支攤了。”

卿雲掃向那人,將他腰間的玉佩拿下,白璧無瑕,散發著溫潤內斂的光芒,梅花紋樣,卿雲沒見過李照戴過這塊玉佩,但這玉佩顯然也極其名貴。

這人即便不是李照,也必定非富即貴,難道是李家宗室中的誰?

“雲輕……”

聽得外頭呼喚聲,卿雲連忙收起玉佩。

楊紹鈞又是提了一籃東西來,“不是什麽貴重的,就是些雞蛋鴨蛋,都是自己家的,你太瘦了,多吃些,補補身子。”

“多謝楊大哥。”

卿雲這兒不方便養活物,他也懶得收拾折騰,這些東西平素都是趕集花錢買,他伸手想接過籃子,楊紹鈞卻不讓,這籃子可重呢,那小細胳膊怎麽提得動,“阿禾呢?讓阿禾來拿吧,或者……”楊紹鈞臉微微有些紅,結巴的毛病他盡量克服了,還是控制不了的在卿雲面前臉紅心跳,“我幫你拿進去。”

卿雲不想暴露那人的行蹤,便微笑道:“那臭小子我叫他辦事去了,楊大哥,你先放這兒吧。”

楊紹鈞瞥了一眼茶攤未升的旗,“我幫你升旗吧。”

“不必了,”卿雲道,“今日我想休息。”

楊紹鈞有些慌亂,“是昨日出來太累了嗎?”

卿雲生得白凈纖瘦,一眼望過去,便叫人覺著弱柳扶風,身子不大強健的模樣。

卿雲笑了笑,“是吧。”

楊紹鈞察覺出了卿雲逐客的意思,便也不多留,放下籃子,又說了幾句讓卿雲多當心身子的話,便戀戀不舍地離去了。

卿雲垂下眼看了被花布罩著的籃子,心下也不知是何滋味。

楊紹鈞是真心實意的,他的心意便是這一筐沈沈的雞蛋,雖不多麽名貴,卻是實實在在。

卿雲轉身入內,阿禾還在照顧昏迷中的人。

不管他到底是不是李照,是真的還是裝的,卿雲已然想好了,等他稍作恢覆,就將人趕走,也算仁至義盡。

到了下午,那人總算醒了,阿禾見他睜眼,長舒了口氣,趕緊按照卿雲的吩咐上去叫他。

“掌櫃的,人醒了!”

卿雲怕人一醒,阿禾又被忽悠進去套話,所以囑咐阿禾,只要人醒便立即叫他下去應付。

醒來後的男人面龐虛弱,神色倒還是一如既往的雍容溫和。

“你是誰?”卿雲上前,單刀直入道,“為何會流落河灘?”

男人見卿雲眼眸銳利,看樣子是瞞不過去了,便嘆了一聲道:“實不相瞞,我如今腦海中糊塗得很,什麽也想不起來了。”

卿雲冷笑一聲,他猜到了。

“好,我姑且信你,你是阿禾從河灘上一步步背回來的,他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吐血也不代表便是他給你餵的藥所致,你別怪錯好人。”

“對不住,我先前不是那個意思,我明白,阿禾小兄弟和掌櫃的你都是良善之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別,你不必算上我,我要說的便是這個,我才是這兒的老板,阿禾不過是跑堂打雜的,他做不了主,你若退了熱能離開,便請你馬上走。”

“阿禾小兄弟將我從河灘帶到這兒,我自然心中感激不盡,可掌櫃的你願收留我在此稍作休養,亦是我的恩人。”

男人頓了頓,神色頗有幾分清明,“敢問掌櫃的,是不是認識我?”

卿雲一口回絕道:“不認識。”

“你躺下歇著吧,”卿雲道,“藥我是不敢給你吃了,只看你自己的造化。”轉身上樓又讓阿禾來照顧他。

如此到了傍晚,阿禾跑了上來,“掌櫃的,我要回家啦,那個人怎麽辦哪?”

卿雲趴在露臺上,頭也不回道:“你拖回家去。”

“啊?”阿禾囁嚅道,“我拖不動。”

“你把人拖回茶攤的那股勁呢?”

“我是怕他死了……”

“哦,現在瞧著人活了,便安心地扔我這兒了?”卿雲也懶得同個孩子多計較,揮了下手,“你走吧,他死不死的也同你沒關系,都是他的命,快回去,等天黑了,不定碰上什麽事。”

阿禾“哦”了一聲,“吃食在竈臺,我都備好了,掌櫃的你自己熱熱再吃。”

“知道了。”

卿雲在露臺上又吹了會兒夜風,這才趿著木屐下去。

茶樓內竹鈴隨著清風的搖晃發出清脆響聲,卿雲在最後幾級臺階處停下,臉藏在樓梯後向外看,男人靠在後頭的竹榻上,正在閉目養神。

他那眉目五官分明便是李照,只是比卿雲記憶中的李照瘦削了些,興許是在病中,還顯得有幾分憔悴。

卿雲不是沒想過李照發現他“自焚”時會是什麽反應,應當同他的父兄一般,極為憤怒吧?他竟以這樣的方式逃離他的掌控,哪怕是九五之尊,也留不住一個以死亡作為了結的人,在那一個瞬間,他是自由的,他再也無法用或硬或軟的方式來控制他。

什麽鳳儀殿,什麽海誓山盟,什麽溫言軟語,這些轉瞬即逝的東西,不過是哄騙拴住他的手段,等他真的信了,等待他的便是步步收緊,他是皇帝,是不會容忍一個人按照他自己想要的方式,而不是皇帝希望的方式活著。

卿雲手掌微蜷,倘若那就是李照,李照這般出現在他身邊,到底是想做什麽?

卿雲自去竈臺熱了飯菜,吃完便上樓。

有手有腳的大男人,餓了總該知道自己找食,他又不是沒給他剩。

躺在二樓,卿雲翻來覆去有些睡不著,手掌一不小心摸到枕頭下的艷情小說,心下煩躁,直接扔了出去。

翌日,卿雲被一陣食物香氣喚醒,他不假思索地以為是阿禾,便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吼了一聲,“打水上來——”

片刻之後,有腳步聲上來,卻同阿禾那輕快著急的感覺不同,卿雲猛地坐起身,便見男人手裏端著他平素慣用的銅盆。

“水來了,溫的。”

卿雲完全呆住了,回過神來,便道:“誰讓你上來的?!”

“我聽你叫打水上來。”

“我是叫阿禾——”

卿雲神色中頗有幾分惱怒,“阿禾呢?他死哪去了?!”

“他還未來。”

卿雲回頭看了一眼外頭露臺,這才發現天沒有大亮。

男人放了水盆下去。

卿雲回轉過臉,忽然意識到什麽,也不梳洗了,連木屐也來不及穿,赤著腳便匆匆追了下去。

“餵——”

下臺階的男人回頭,他睜開眼,同李照更像,卿雲心想,不會的,他不會錯認李照的眼睛,可他又不是那麽確定,因那雙眼睛仿佛同他初相識一般,叫卿雲辨認不出這其中到底有無隱藏那十年時光。

“你好了,”卿雲道,“可以走了嗎?”

“我正想走,只臨行前想稍作回報。”

卿雲瞥了一眼右側竈臺方向,白色煙氣緩緩飄來,原來是他在做早膳。

李照可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別說做飯了,卿雲懷疑他連燒火都不會。

卿雲一言不發地下樓,去了竈臺掀開木蓋,裏頭蒸了饅頭和雞蛋。

“我瞧見外頭有新鮮的雞蛋。”

卿雲放下木蓋,回頭看向人,心頭帶著深深的疑慮,“這是你做的?”

“是,”男人道,“唐突了,我身無長物,實在暫無以為報,只能借花獻佛。”

卿雲不知該說什麽,見男人轉身,忽道:“等等——”

將昨日摘下的梅花玉佩還給他,卿雲道:“我沒想偷藏,只是摘下來瞧瞧,看是否有與你身份有關的印記。”

男人從容接過,“多謝掌櫃的幫忙保管。”

卿雲目送著才恢覆了氣力,面龐依舊顯得虛弱的男人一步步走出了茶攤。

等到阿禾來茶攤,聽聞那人已經走了,不由震驚不已,“他瞧著傷得挺重的,就那麽走了?”

“不重啊,都有力氣做飯了,”卿雲手指剝了雞蛋殼,咬了一口,“嗯,楊大哥送來的雞蛋不錯。”

阿禾還是不安,“他會不會在外頭出什麽事啊?”

卿雲擡眼,“他是你誰啊,你這麽關心他的死活?”

阿禾撓了撓頭,“也不是……”

卿雲將盛著饅頭的碗往桌上一砸,“吃你的飯!”

卿雲原以為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未料過了兩日,楊紹鈞來茶攤時,結結巴巴地向他解釋說自己這兩日太忙了走不開,這才沒來,上頭命他們抓一個江洋大盜,他特意來提醒卿雲小心,他這兒地處偏僻,萬一碰上了人,可就完了。

卿雲聽著楊紹鈞對那人的衣著面貌描述,越聽越像李照,他餘光瞥向不遠處的阿禾,阿禾已經嚇得臉都白了,這小子藏不住事,卿雲趕緊打發楊紹鈞離去,“多謝楊大哥提醒,你放心吧,既是江洋大盜,我這兒也沒什麽值錢珍貴的物件,想他也不會來。”

“怎的沒有?!”

楊紹鈞一下激動起來,他看著卿雲的臉,一時又結巴起來,“還、還是有、有的……”

卿雲見狀微微一笑,“好,我會當心的。”

等送走了楊紹鈞,卿雲回身便去揪阿禾的耳朵,“聽見了吧?以後還敢隨便撿人嗎?”

阿禾不由道:“我是真瞧不出來啊,”他不相信,“那人會是江洋大盜嗎?我瞧他像縣令呢。”

卿雲放下手,“以後不許隨便救人,記住了嗎?”

阿禾揉了揉耳朵,小聲“哦”了一聲。

卿雲轉身上樓,眉頭卻不由輕皺,那人不管是不是李照,也絕不可能是什麽江洋大盜,能出動官府搜捕,他的身份不論,追殺他的恐怕是朝廷中人,卿雲渾身那股慵懶的氣質一凜,他曾同齊峰約定,如若遇到實在無法解決的問題,便用特殊的方式聯系齊峰。

卿雲轉入樓內,正想去找齊峰留給他的信物,鼻尖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立即先從抽屜下方取出刀刃,循著血腥味走到露臺,他幾是驚呆了。

“李照?!”

男人半靠在露臺上,手臂又受了傷,一手壓著滲出鮮血的傷口,面色比先前更難看,對卿雲吃力地笑了笑,“李照,是我嗎?你認識我,是嗎?”

卿雲未料他會去而覆返,還添了新傷,難道是真在被人追殺?!

卿雲放下刀,看著面前身份不知到底是誰的人,定了定神,道:“沒錯,我的確認識你,不過你方才聽錯了,”卿雲揚了揚下巴,“你不是李照,而是李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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