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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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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你原是京城人士,在京中衙門當差,我們也算是見過幾回。”

卿雲扔了傷藥和素紗給他,“不過交情也不算太深,你別想賴我多久。”

“多謝。”

李照,不,李壯擡手接了,他手指縫裏還全是血,卿雲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實在看不過去,“我叫阿禾打水上來,他是個實心眼,你不許同他多說。”

李壯道:“好。”

阿禾端著水上來,發現傳聞中的江洋大盜又回來了,不由驚呼了一聲。

李壯道:“真對不住,小兄弟,實在是沒地方去,外頭風聲鶴唳,我本事又稀松平常,只能借貴寶地權且躲避。”

阿禾心下還是覺著他不像壞人,既然掌櫃的都同意暫時收留他了,應當是有隱情吧?

“沒事,”阿禾好奇道,“你認識我們掌櫃的啊?”

“我如今腦子糊塗,暫時想不起來了,不過應當是的。”

卿雲躲在後頭聽著兩人談話,聽不出什麽大的破綻,回身下了樓。

茶攤地處偏僻,又有楊紹鈞平素關照,正所謂燈下黑,倒真是個躲藏的好地方。

卿雲在樓下托著腮,他心中始終覺著那便是李照,盡管他有諸多偽裝,當初李照披了顏懷瑾的人皮面具,他都認得出他,只不過少了幾道疤痕,人瘦了些,眼神有些許不同,他焉能認不出呢?只不知李照到底是真受了傷神志糊塗,還是在裝糊塗。

若是真受了傷,他是不是該聯系齊峰,趕緊將人接回皇城?

若是裝糊塗……

“你如今無處躲藏,想要在這兒待上一段時日,我這般說,沒錯吧?”卿雲盤著手道。

“是,”李壯神色中流露出幾分懇求之意,“還請掌櫃的收留。”

“可以,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店中做事的二壯,躲在後頭幹活便是,只要你不自己作死,沒人會查到這兒,若是你暴露了行蹤,我可不會保你。”

“多謝。”

卿雲回身,便將人交給了阿禾,讓阿禾帶著他下去。

阿禾腳步輕快,對李壯一番吩咐,又不由羨慕道:“掌櫃的都不讓我睡在茶樓裏。”

李壯一怔,“為何?”

阿禾道:“掌櫃的說這是他的地盤,不許我睡。”

“沒錯——”

卿雲臉從露臺探出,對下頭的兩人粗吼道:“這是我的地盤,你倆不許背後嘰嘰喳喳的,尤其是你,李二壯——”

李壯仰頭回道:“知道了。”

卿雲臉縮了回去。

阿禾目瞪口呆,“你叫二壯啊,那看來你同這兒是真有緣分,掌櫃的可寶貝大壯了。”

“大壯是?”

阿禾指了外頭,“喏,那就是大壯,掌櫃的可寶貝了,除了他自己,別人都不讓騎。”

李壯轉過臉,和外頭嚼幹草的驢對視了一眼,一人一驢雙方神色是不相上下地淡然,倒真有幾分相似。

翌日,天亮不久,卿雲便牽上心愛的大壯,囑咐討嫌的二壯,“自己當心,我去去便回。”

“雲老板這是要去哪?”

李壯已從阿禾口中得知他的姓名,他休息了一夜,面色稍好,手臂傷口的血也止住了,跟著卿雲走出了半步,被卿雲阻止。

“你是老板,我是老板,我去哪還得知會你?”卿雲上了驢子,居高臨下地俯視道,“要麽老實待著,要麽滾蛋。”

李壯後退了半步。

卿雲騎了驢子上鎮,果然瞧見了張貼的告示,衣著打扮倒是同他發現李照時很像,面容五官卻是大相徑庭,是怕叫人發覺他們在通緝的實則是當今皇帝嗎?

事情處處透露著詭異,卿雲不再多想,去成衣店買了兩套李照能穿的衣裳,幸好現在是夏天,夏衣不貴,不然他非得剝李照一層皮不給。

將新衣裳丟給李照,卿雲道:“自己換上,收拾幹凈,以後洗衣服的活兒就交給你了。”

阿禾歡呼了一聲。

“好,”李壯態度柔和溫順,“還有什麽別的讓我幹嗎?”

“多著呢。”

卿雲目光掃過李照,“只不知你會做什麽?”

李壯道:“只要掌櫃的你吩咐,我都會做。”

阿禾同卿雲在外間一起嗑瓜子。

“掌櫃的,他瞧著不像是會做飯的。”

“哪不會啊,那日你吃的饅頭便是他蒸的。”

李壯在竈臺前熟練地加水、和面、揉面……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阿禾張大嘴,“掌櫃的,他是廚子吧?”

卿雲呸地一聲吐了瓜子殼,懶懶道:“你看人的眼光真準。”

兩人一面監工一面等著受傷的人做早飯,李壯煮雞蛋時,卿雲喊了,“炒著吃,會炒嗎?”

李壯看向兩個好手好腳坐等吃飯的人,微微一笑,“應當會。”

親眼看見面前的人做飯,卿雲真的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阿禾過去端了饅頭和炒雞蛋,深吸了口氣,“嗯,好香啊!”

卿雲盯著李壯,竈臺炎熱,李壯面上出了薄薄的一層汗,仍無損他那仿若與生俱來的氣度,卿雲心說這該不會真的是個同李照長得很像的廚子吧?

用了早膳,阿禾帶著李壯一同預備出攤。

兩人一人守著一大鍋熱水煮茶。

卿雲靠在一旁,不嗑瓜子,改啃桃子,“餵,你那手臂上的傷怎麽來的?”

“在河灘附近遇上了伏擊,受了點小傷。”

“幾個人伏擊你?”

“一個。”

“那人呢?”

李壯回了他一個溫和的笑。

卿雲啃了口桃子,背轉過身,慢悠悠地飄走了。

通緝令上的人同李照的相貌兩模兩樣,但李壯畢竟身份不明,卿雲便讓他在後臺忙活,只叫阿禾在前頭跑堂,他已吩咐過阿禾,臟活累活全交給李壯幹。

阿禾道:“不好吧,他還病著呢。”

“你管那麽多呢,”卿雲道,“他不幹你幹?”

阿禾心說那還是二壯幹吧。

卿雲靠在一旁看李壯刷鍋洗碗,他眼睛輕瞇著,冷不丁地問道:“好玩嗎?”

“什麽?”李壯回轉過臉。

卿雲道:“沒事,您繼續。”

走出後廚,卿雲心下疑慮叢生,在櫃臺後頭搖椅上躺下,召來阿禾,對阿禾道:“這人同我從前有過節,你使勁欺負他,知道嗎?”

阿禾“啊?”了一聲,“那咱們把他趕走不就得了。”

卿雲道:“請神容易送神難,誰叫你這豬頭把他拖回了這兒,罷了,便是你不將人拖回來,遲早也會被賴上的。”他倒要看看他能裝到什麽時候。

傍晚收旗,阿禾樂顛顛地拿胡蘿蔔逗大壯,因為所有的活全讓二壯給幹了。

卿雲在旁連吃帶喝,只當戲看。

“擦幹凈點,別覺著自己手受傷了便偷懶,我收留你可是冒著極大風險的……那個桌子擡起來,將桌角下頭也擦幹凈了……”

阿禾回頭看向卿雲,心說掌櫃的從來沒這般苛刻地對他,看來二人之間是真有過節,可惜二壯不知道,趁著卿雲上樓,他連忙提醒了二壯,“你不記得了是嗎?你從前同掌櫃的有過節,掌櫃的肯收留你不容易,你可要老實點哦。”

二壯老實地點頭,“多謝阿禾提醒。”

阿禾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掌櫃的人是不錯的,一定是你從前做錯了什麽。”

“言之有理。”

“你倆又湊在一起做什麽?”卿雲叉著腰下來,道,“是不是一塊兒想謀奪我的私產呢個死孩子,死——”死男人在卿雲嘴裏繞了三圈還是咽了下去。

“趕緊分開!”卿雲對阿禾道,“你沒事便回去吧,別賴在這兒。”

阿禾“哦”了一聲,低頭小聲嘟囔,“同人有過節就留人在這兒住,同我都沒過節,也不讓我在這兒住……”

幹完了活,卿雲又讓李壯燒水,才不管他手上受了傷,讓他給他一桶一桶地送洗澡水到二樓。

“我讓你留在這兒是擔了風險的,”卿雲緩聲道,“你多做些也是應當應分的。”

“雲老板說得是。”

卿雲見他如此逆來順受,又再次心生懷疑,他不懷疑面前之人是李照,但很懷疑李照是不是真的撞壞了腦子。

李照的作風,他是最清楚不過的,從來都是目中無人,獨斷專行,溫和寬仁不過只是表象罷了。

這些事換作秦少英來做,卿雲還信些,因他便是那般沒皮沒臉。

卿雲見他手臂傷口滲出血跡,道:“藥在樓下,你自己處理傷口。”

“好,”李壯道,“多謝雲老板,我如今渾噩糊塗,你能收留我,我心下感激不盡。”

卿雲不動聲色地打量他的臉,“嗯”了一聲。

夜風習習地吹拂著,卿雲按照習慣從枕頭底下想要拿書看,摸了個空才想起來前幾日一氣之下,把那本新得的洗花錄給扔了出去,不由氣得快要仰倒,那本他才剛看到那小倌初入歡場,正經的他還沒看著呢。

樓下竹榻,一只手就著月光慢慢翻著,目光掠過一張纖毫畢現栩栩如生的插圖,眉宇不動,神色如常,輕輕搖了搖頭。

翌日,卿雲醒來,才想叫水,猶豫了片刻,還是沒喊,“咚咚”的腳步下樓,卻見正在擦拭桌子的男人回頭,“起來了?水已燒好了。”

卿雲沒理他。

等李壯打了水來,卿雲才開始挑三揀四,一會兒水熱一會兒水冷,反正折騰便是,這人倒是任勞任怨,倒水添水,未曾有半句怨言。

卿雲好不容易滿意了,洗手擦臉,淡淡道:“想吃烙餅。”

李壯道:“好。”

連烙餅都會……卿雲心說他平素難道下了朝便去禦膳房學?學這些做什麽?心下一陣煩亂,瞥眼正見茶樓後頭,竹竿制成的衣架上漸漸衣服晾曬在上頭,卿雲一眼便瞧見了自己的小衣。

“那……那是你洗的?”

卿雲手指過去。

李壯在鍋中放了些油,油刺啦一聲,他道:“是,雲老板你昨夜換下的衣物,我都已洗好曬好了,寄人籬下,我懂事理的。”

卿雲面色微紅,“誰讓你碰我小衣的!”

李壯瞥向他,目光深深地沈默了片刻,未曾辯解是卿雲說讓他洗衣服的,開口道:“抱歉,我下回註意。”

卿雲扭頭便走。

阿禾來了,一聲歡呼,“烙餅!”

卿雲道:“喊什麽,沒吃過烙餅啊,”他扭頭看向李壯,“你少吃點,不事生產,有多少錢帛供你吃啊。”

李壯放下才咬了一口的烙餅。

卿雲又罵:“你都咬過了你不吃幹凈,你什麽人哪你,懂不懂規矩啊!”

李壯重又夾起烙餅,阿禾張大嘴,心說掌櫃的怎麽忽然變得那麽可怕。

茶攤上旗,卿雲躺在搖椅上,心裏盤算著今日午後去鎮上再買兩本書回來看看,正想著呢,便聽外頭馬蹄聲聲。

“雲輕——”

楊紹鈞帶著小吏們又來茶攤光顧了。

經過先前端午,楊紹鈞自覺卿雲對他的態度稍軟了一些,在卿雲面前便也稍稍大方了一些,語氣頗有些含情脈脈,“今日又要辛苦你了。”

卿雲微笑道:“我不辛苦,我躺著收錢便是,辛苦的另有其人。”

楊紹鈞笑了兩聲,“那辛苦阿禾了!”

阿禾在後廚,等著李壯炒菜,外頭歡聲笑語,楊紹鈞帶來的人全在恭維卿雲。

“這個楊捕頭人真好,”阿禾道,“他屬下就賒了三回賬,他都來照顧我們不知多少生意了。”

李壯盛了菜出來,道:“是嗎?”

阿禾“嗯”了一聲後點頭,“我們掌櫃的說,楊捕頭是看上他了。”

楊紹鈞酒足飯飽,照例又給卿雲額外留下了點東西,“也不是什麽值錢的,就是一些布……我瞧你……”楊紹鈞低頭,臉紅,“瞧你……穿這個顏色好看。”

阿禾在後頭扒拉著偷看兩人說話,肩膀撞了下身邊的人,“瞧見了吧,楊捕頭可殷勤了,就想招我們掌櫃的去當捕快,你說掌櫃的那麽瘦,楊捕頭到底看上他哪了?”

李壯盤著手臂靠在墻上,淡淡道:“不知道。”

阿禾道:“嗯,我也不知道!”

“阿禾——”

被點到名的阿禾連忙跑出去,“掌櫃的。”

“你在這兒看茶攤,我要去趟鎮裏,”卿雲意有所指地看向阿禾,“好好看攤,不許出亂子。”

阿禾用力點頭,卿雲對楊紹鈞笑了笑,“楊大哥,那就一塊兒走吧。”

楊紹鈞高興得已經話都不會說了,“好、好、一塊兒走!”

二人有說有笑地出了茶攤,阿禾撅了下嘴,回頭入內,“掌櫃的帶大壯出去玩了,二壯,咱們收拾吧。”

然而在掌櫃的面前表現得極為老實的二壯卻是一言不發地轉過了身,面上神色未變,只叫阿禾不知怎的,咽下了催促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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