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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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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三十六個宮人在小院裏擠得滿滿當當,卿雲一張張臉瞧過去,沒一張是昨日他去祭祀長齡看到的臉,倒也真是奇了,那內侍年紀輕輕,難不成已經出宮?

卿雲讓他們各自回宮,久違地叫來了他討厭的齊峰。

“齊峰,你也別在我面前裝樣子,我知道那些人都歸你管,”卿雲道,“你只給我一句實話,昨日我出宮時,身邊有沒有人跟?”

齊峰沈默片刻,回道:“有。”

卿雲聽了齊峰回應,心下一冷又是一凜,他說不出什麽感受,想哭又想笑。

“那日我撞見的那個小太監,是誰?”

齊峰恭敬回道:“您身邊的暗樁只負責護衛您的安全。”

如今,齊峰在卿雲面前也笑不出來了,皇帝的寵愛固然會帶來溫柔寵愛,自然也伴隨著陰冷與殘酷,只是從前皇帝只是同卿雲二人糾纏打鬧,如今卻是殃及池魚。

齊王府的事,皇帝大發雷霆,幾個探子的眼睛都是擺設?換個女子裝束便認不得人了?到底是怎麽當的差?那些也都是齊峰栽培出來的人,如何處置?齊峰戰戰兢兢地雙膝跪地,懇求饒恕,皇帝只說了一個字——“殺。”

齊峰心下甚至有幾分怨卿雲,卿雲犯了再大的錯,皇帝頂多便是關禁閉,別人可就沒那麽好的命了。

卿雲道:“我若要追查那個小太監的身份呢?”

齊峰道:“您若昨日喚人出來尚有可能,或者您可以畫出他的畫像來,我們再循著畫像找。”

卿雲不假思索道:“你諷刺我呢。”

他自己說完倒不覺有什麽,反是齊峰心下一嘆,這個禍水一般的內宦經歷了那樣殺頭的大事,在這院子裏成日活死人一般像是永遠沈寂下去了,一轉眼,一句話,一個眼神仍然是洩露了他骨子裏的本性,叫人沒法真的怨他。

齊峰覺著這不是純粹,而是一種更深的獸性,生老病死、愛憎別離,這些在凡人眼中天大的事,對於面前的人來說不過一陣拂過的風,風吹過,他該是誰還是誰。

興許皇帝也認清了,終於放棄了去控制他,他給他最後一個機會,也是給自己最後一個機會,再有波瀾,改不了磨不滅,便只能殺了。

*

那小太監在卿雲心中留下了個疑影,卿雲有心想查,匆匆一面,卻不知從何查起,齊峰的態度,卿雲察覺到了,他試著召來探子,探子也並不現身。

卿雲想,那些人不是得了命令再不許輕易現身,便是被皇帝殺了。

卿雲心下明白,皇帝同他如今便如一同裹著一張薄紗一般,誰若稍有動作,薄紗捅破,便是最終。

而他們二人之間最終的結局只有一個,那便是卿雲死。

“成日待在宮裏,朕瞧你也悶悶的,還是回六部當差吧。”

二人“和好”後一月後的一日,皇帝平淡道,他平淡得叫卿雲不知那是不是皇帝的又一次試探。

卿雲很快便覺著不是,因皇帝已經懶得再同他耍那些花腔。

心思已然用盡,剩下的便只有那麽一點往日情分,卿雲若是再不給他做臉,那麽便連那點情分也保不住了。

卿雲回到六部,六部之人已習慣這位大宦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

六部運轉一切如常,同卿雲在時無甚分別,新政已推,他在六部不過是個皇帝的影子。

卿雲按例巡視六部,他在刑部見到了蘇蘭貞,蘇蘭貞瘦了,面頰微微凹陷,他一瘦便顯得淩厲,同長齡的氣質便大不相同。

卿雲眼神掠過蘇蘭貞,沒有給他任何暗示。

那日卿雲匆忙離開,蘇蘭貞有心想要幫他,思慮過後卻悲哀地發覺卿雲說得是對的,他什麽都不做,對卿雲才是最好的保護。

於是蘇蘭貞什麽都沒做,如常地轉到了刑部,在刑部勤勤懇懇地做事,他說他擅長等待機會,沒想到他如今能做的便只有等。

等了將近兩個月,天氣都已轉暖,春末夏初,終於才等來了冬日裏忽然消失的心上人。

卿雲對蘇蘭貞視而不見,蘇蘭貞絲毫不覺著受傷難過,反而極為高興,面上不能顯露半分,只也假作冷淡,想找機會再同卿雲相見。

巡視到了戶部,卿雲卻沒瞧見李崇,他也不避諱,隨手召了戶部官員來問,那官員說齊王病了,正在府中休養。

“休養多久了?”卿雲道。

“就這幾日,”官員道,“說是染了風寒。”

卿雲不知道李崇是不是提前得了消息,故意避開他。

這一回,他可欠了李崇一個天大的人情。

事後回想,他當時是實在慌亂不知所措,只能出此下策,其實李崇實則也是冒了大險了,他這般替他圓了過去,倘若皇帝暴怒之下將他殺了,或者徹底不要他了,對李崇他便是顆廢棋。

這事對李崇來說實在是風險遠超收益,卿雲想不明白,到底李崇為何會幫他?

回了宮,皇帝半句沒問,卿雲也沒提。

李崇是真染了風寒,在府中休養了五日,回到戶部,便見卿雲正在戶部就那麽大咧咧地等他,李崇神色如常,“回來了。”

反是卿雲嚇了一跳,“王爺你……”

李崇鎮定自若,鼻音濃重,“傷寒。”

李崇在戶部自有一個可以自管自控的空間,卿雲猜得不錯,他比李照更早地將自己身邊的人清理了個幹凈,別說是皇帝,淑妃的人也一樣留不下。

二人在內屋坐下。

李崇道:“人我擋在外頭了,想說什麽都可說,只你同我單獨相處這件事,他們仍是會稟告。”

“無妨,”卿雲道,“他知道我們再不敢了。”

李崇用帕子撫了下鼻子,“再?”

卿雲看向李崇,他對李崇終於是生出了一絲歉意,“齊王,多謝。”

李崇搖頭,“不必道謝,我是別有用心。”

卿雲面色微微發紅,他直截了當地問道:“你為什麽願意幫我?此事對你的好處實則微乎其微,不是嗎?我如今在他身邊是什麽角色,想必你更清楚,我幫不了你太多。”

李崇垂著臉,沈默片刻後,他竟然笑了笑,他看向卿雲,道:“這是我第二回 見他如此暴怒,上一回,是你在圍場驚馬。”

卿雲怔了怔,李崇道:“瞧見他那般暴怒又無可奈何,我心裏倒是挺痛快的。”

卿雲完全沒料到李崇竟會這般說。

“無論我如何做好,他心中也始終偏向維摩,既然做好做壞都一樣,我也想試一試,做壞是什麽後果。”

李崇面上帶著笑意,同平素那冷淡疏離的笑不同,他是真的暢快,“自小為了討好他,我不敢做錯一件事,生怕令他不滿,”李崇放下帕子,抿了口熱茶,“那夜見他氣得逆血倒流,老實說,我忍得很艱難才沒笑出來。”

卿雲聽罷,竟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熱茶入喉,李崇鼻子也通暢了不少,他笑著看向卿雲,“我真懷疑你有朝一日會將他氣死。”

卿雲抿著唇,笑容微淡地搖頭,“恐怕在那之前,他已先下手殺我了。”

李崇也垂下了眼,笑容逐漸從嘴角消失,他知道卿雲說得是真的,“聽我一句勸,若想他活命,便當沒他那個人。”

卿雲知道李崇口中的“他”是誰,他輕吸了口氣,“我明白,先前……是我糊塗了。”

“人生在世,難得糊塗,”李崇垂下臉又是笑了,“糊塗和清醒,又怎能分得那麽清呢?我倒覺著,那夜是我此生最清醒的時候。”

卿雲心想李崇心中應當也是寒心的吧,皇帝在盛怒之下幾是一點面子都沒給李崇留,他要他在他面前同李崇交合,固然是在羞辱他,可對李崇何嘗不也是一種羞辱?

卿雲道:“你從前也說過,在他心裏,全天下的人都是奴才,即便是太子,也是一樣的,否則,他早便將我還給太子了。”

李崇擡臉,“我可否理解為你這話是在安慰我?”

“齊王殿下幫了我這麽大的一個忙,”卿雲看向李崇,眼神中再無半分敵意,他便是如此,厭惡一個人時,渾身是刺,要對一個人好時,也能好到讓人覺著他滿眼都是自己,“我便是安慰兩句也是應當的,更何況我只是說了實話。”

李崇頷首,片刻後道:“多謝。”

卿雲看了一眼透光的窗戶,低聲道:“齊王之後有什麽打算。”

“打算?”李崇道,“沒什麽打算,先養好病吧,多年未得傷寒了,你呢?有什麽打算?”

卿雲遲疑了許久,仍是未說,他也一樣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李崇起身,道:“那便先走吧。”

皇帝果然對這事沒過問,應當說,他如今極少過問卿雲的事了,他的話少了,卿雲的話也少了,甘露殿總顯得極為安靜,宮人們摸不清這到底是算和好了,還是怎麽回事。

這種似柔和又似緊繃之感,哪怕是夜寢時也一樣,皇帝不碰他,也不讓他回小院睡,同床異夢,這四字簡直如同為他們特意造的。

皇帝也想,何必呢,一開始要他,不過是為自己找個樂子,他擁有天下,卻沒見過這麽不服管教的小玩意,他用權力來調教他,無用,他騙他,說用真心可換,將他已死的東西覆活了,可他換到的是什麽?

他嫌他給得不夠多,給得不夠幹凈,恨不能讓他把江山給他,怎麽會有這麽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

皇帝腦海中浮現卿雲赤身裸體同他長子抱在一起的模樣,他心下那股怒意翻騰而上,他真想將躺在他身側的人活活掐死!

卿雲聽到皇帝粗重的呼吸,他側著臉,心下幾乎是誰都沒想,唯一想的興許便是自己,他到底是清醒還是糊塗?

片刻之後,卿雲翻了個身,從背後抱住了皇帝。

皇帝身上一僵,並未理會。

卿雲將臉靠在他背上,過了不知多久,皇帝拉開了他的兩條手臂,卿雲也未掙紮,默默地便將手臂收了回去,只他方才垂下兩條手臂,皇帝便轉過身,正面將他摟在了懷裏。

“睡吧。”皇帝道。

卿雲輕輕“嗯”了一聲。

翌日,一切如常,仿若只要卿雲願意,他的日子便可以這般平靜下去,一直到死。

躲在六部廂房裏頭,卿雲原正在放空,那日對長齡之死起的疑慮在他腦海裏打轉,他可以去查的,沒有探子,他還有自己的內侍,還有程謙抑,甚至李崇……只要他想,哪怕通過皇帝去查也不打緊。

可是,卿雲忽然開始遲疑了,若查下去……會是什麽結果?他有些害怕,他恨了秦少英這麽多年,難不成一直都恨錯了人?那他到底又在做什麽?長齡……長齡從來都只是借口吧……他是不是根本沒愛過長齡……

“大人!”

外頭忽然有人急急來報,卿雲心中猛地浮出一絲不祥的預感,他坐起身,道:“何事!”

京郊宅院,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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