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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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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馬車疾馳至京郊小院,院子已被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團團圍住。

馬車停下,卿雲幾是立即跳下馬車,一群人見他的裝束,連忙匆匆行禮,卿雲卻是視若無睹,一氣沖入院內。

院子裏頭也是無數人,卿雲身邊的內侍包圍著他,得以讓卿雲以最快的步伐穿過人群,接近那棵巨大的槐樹。

有人擡手擋住了他,“大人,別看。”

卿雲嘴輕動了動,“滾。”

蘇蘭貞手微微顫了一下,他不知卿雲有沒有認出他的聲音,卿雲那雙黑漆漆的眼直勾勾地往前看著,眼裏根本沒有任何人。

卿雲身邊的內侍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哪怕是刑部侍郎,他們也照樣不客氣,擡手便去推搡蘇蘭貞。

大庭廣眾之下,蘇蘭貞不可能對卿雲有任何逾越之舉,卿雲便在四個內侍的推搡中,終於穿越了最後一道屏障,看到了槐樹下的情景。

地上的血已黑成了一片,因死的人特殊,誰都不敢擅動,屍身便也就一直這麽靜靜地躺在那兒。

眾人都不敢去看卿雲的臉色,據說死的這婦人是這位大宦的管家姑姑,二人感情極好。

卿雲定定地看著樹下的情景,他腦海中一片嗡鳴的空白,忽然身上一軟,癱坐在地。

蘇蘭貞不假思索地想去攙扶,幸而有內侍正攔著他,這才沒露出端倪。

內侍們一擁而下地去攙扶卿雲,卿雲卻是渾身脫力神魂出竅,誰來扶他,他都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尺素的屍身,那張他曾深深依賴又曾深深厭惡的臉慘白失色。

他這麽個心胸的人,好不容易才原諒了她,實則自個心裏也早就認定,旁的人來來去去到底如何他是說不準的,只至少一個尺素,是說得準的,這個天地間唯一勉強可算得上他的親人的人,她說過,以後二人是要一塊養老的……

“大人,您別這樣,大人……”

內侍們試圖將卿雲攙起,只卿雲身上一點力道都沒有,剛被攙起,人又反覆落下,蘇蘭貞雙手蜷緊,他看著卿雲失魂的模樣,心中絞痛與克制重疊,雙腿如同灌鉛一般,想伸手卻深知自己的身份,是絕不能伸這手的,除非他想害死兩人。

院門口傳來動靜,蘇蘭貞沈著臉望去,刑部和大理寺眾人也都循聲望去,見到來者都不由紛紛行禮。

“參見齊王。”

李崇徑直走向幾個內侍都扶不住的人,從內侍手中打橫將人抱起,環顧了下周圍的人,冷道:“都不知道該怎麽當差了?”

眾人連忙齊齊告罪。

“王爺恕罪。”

李崇瞥向蘇蘭貞,“你是新任刑部侍郎,這裏合該你來調度。”

蘇蘭貞看向李崇懷裏不知是否暈過去的人,咬牙拱手道:“下官明白。”

李崇抱著人回身,走出了兩步才聽懷裏的人顫聲道:“姑姑,我冷……”他低頭瞥了一眼,卿雲完全已經糊塗了,是在囈語胡話。

李崇直接抱著人上了馬車,“回宮。”

馬車才到宮門口,皇帝的禦輦已經來了,李崇停車行禮,皇帝也不理會,從馬車上將渾身癱軟的人抱下車,進入自己的禦輦。

卿雲已經全然糊塗了,被皇帝放在榻上,仍舊睜著眼不斷囈語,兼之手腳抽搐,禦醫來診,說是“心脾兩虛,神失所養”,皇帝懶得聽,讓禦醫立即滾去開方子。

一碗安神的藥下去,卿雲便昏睡了過去。

只過了片刻,卿雲忽然又醒了,他一醒,便彎腰探出身,吐了一大攤。

宮人們又是一陣手忙腳亂。

整個一天,卿雲不是昏睡便是嘔吐,灌進去的藥一大半都吐了出來,幾個禦醫在甘露殿裏圍著他團團轉,一直到半夜,卿雲才算悠悠醒轉,醒來仍是喊:“姑姑……”不過只喊了一聲,他看到熟悉的明黃床頂便閉了嘴。

宮人們聽到了那一聲呼喚,立即稟告皇帝,皇帝隨即起身,卻又坐下,“讓太醫好生照料。”

“是。”

太醫早圍了上去替卿雲診脈,卿雲眼卻是直直地盯著床頂,倏然起身,掀開被子下榻,道:“我要去刑部。”

“雲公公,可使不得呀。”

宮人們連忙擋住他,不讓他下榻,卿雲卻是已徹底回過神來,尺素死了!他的尺素姑姑死了!她在這個世界上已了無親眷,無依無靠,她是他的人!是誰……是誰殺了她!

卿雲心中久違地湧起一股悲戚的暴怒,宮人們見他臉色,便知不好,有伶俐的已經趕忙去稟告皇帝。

“隨他鬧,”皇帝淡淡道,“只不許他傷了自己,更不許他出寢殿。”

宮人們得了命令也只能硬著頭皮回去,卿雲方才清醒,哪有多少力氣砸東西,只狂吼著要去刑部,宮人們七手八腳地將他按回床上,如此不知鬧了多久,卿雲精疲力盡,再鬧不動了,太醫們安神的藥已熬好,忙趁此時將湯藥灌了進去。

皇帝將人困在寢殿裏一日一夜,再去見人時,卿雲已經冷靜下來了。

“皇上,”卿雲規規矩矩道,“我想去刑部。”

“去可以,朕不許你搗亂,在刑部裏大吵大鬧,有失體統。”

“是。”

皇帝瞥了卿雲坐在床上單薄瘦弱的身影,擡手還是摟了一下,“朕知道你傷心難過,只傷心過了也便罷了,傷身便不好了。”

卿雲靠在皇帝肩上,忽然想到了李照當年同他說他因先皇後去世過分哀痛被皇帝教訓的事。

“是,”卿雲緩聲道,他現在對皇帝一句嘴都不頂,“皇上說得是。”

膳房做了滋補的藥膳,宮人們像盯著吃藥一樣盯著卿雲吃了半碗,太醫來診脈,確認卿雲的身子可以去到刑部,同時叮囑卿雲切莫動氣,卿雲一一應下。

*

命案發生在刑部侍郎的宅院,自然歸刑部管轄。

蘇蘭貞萬萬沒想到他會同卿雲在這般情形下再見面。

“前幾日下了幾場雨,屋子裏有些漏了,我便托人請了那位姑姑來瞧……”

蘇蘭貞緩聲道:“我進屋內倒茶出來,姑姑便已倒在那兒了。”

尺素是被人一刀抹脖,連求救叫聲都未發出,便已斃命。

卿雲沒說話,他面色冷淡,令蘇蘭貞想到李崇一貫的模樣。

旁人或許會覺著不對,若是屋子出了問題,自然有房牙來幫忙修繕,蘇蘭貞這般直接尋房主上門,似乎有些奇怪,但卿雲知道為什麽,他同蘇蘭貞說過,尺素是知道他們之間的事的。

每回卿雲喬裝出行,都是尺素幫的忙,尺素什麽都沒問,只是默默地幫卿雲梳好發髻,告訴卿雲,要當心。

那日皇帝出宮來尋,尺素是如何應付的,卿雲不知道,她只知道尺素絕對沒有出賣他,否則皇帝一定會直奔蘇蘭貞那兒。

卿雲直勾勾地盯著地面。

他想過他一時偷歡放縱,可能會害死蘇蘭貞,甚至害死自己,但他唯獨沒有想到會害死尺素……

“下手的人,應當是個高手。”卿雲淡淡道。

蘇蘭貞道:“是。”

卿雲嘴唇像被黏住。

尺素,一個外放的宮人,有什麽必要驚動這樣一位一刀封喉的高手?還偏偏是在她去和蘇蘭貞見面時?

卿雲想到自己身邊消失的那些探子,從齊峰對他態度的轉變,他可以看得出來,那些犯了錯的探子是什麽下場。

卿雲轉頭幹嘔了一聲。

蘇蘭貞緊握手掌,低聲道:“大人,沒事吧?”

卿雲搖頭,“無礙。”

“大人……”

卿雲擡起手,他慢慢站起身,“這個案子便交給刑部了。”

蘇蘭貞很想同卿雲說什麽,但他知道他不能,即便是在刑部,仍有無數雙明裏暗裏的眼睛盯著他們,他們根本便是置身於天羅地網之中。

卿雲不看他一眼,他亦不能多看他一眼。

一步步走出刑部,卿雲身後跟著四位內侍,外頭天兒很好,卿雲心下卻似被寸寸凍住,他不能再有任何動作了,他稍有動作,興許下一個死的便是蘇蘭貞。

他連想都不敢想了。

回到宮內,皇帝正在看戰報,天氣暖和,軍隊再次發動攻擊,終於是要有結束戰爭的跡象,皇帝神色卻並不露出喜意。

戰爭的結束,意味著他在戰場上經歷過磨煉的好太子要回來了。

皇帝擡眸看向走入殿內的卿雲,卿雲上前行禮,皇帝“嗯”了一聲,將戰報隨手擱到一旁。

卿雲什麽也沒說,皇帝便也什麽都沒問。

戰報的情形,卿雲是翌日在兵部聽程謙抑匯報的,程謙抑喜上眉梢,極為高興,“照這樣下去,頂多一兩個月,軍隊便要得勝回朝了。”

這和程謙抑當初所預測的相差無幾,程謙抑自然不由得。

卿雲聽罷,心下也不知是什麽感覺,李照回來,能改變什麽嗎?

他勸告自己,不要再對任何人有所期待,李照也只不過是未長成的李旻,可他想到李照給他寫的信,寫他憐憫一只母羊……卿雲心中便無法自控地湧出一個小小的的聲音——不,李照是不一樣的!

“大人,今日可真是個大喜日子,上回小妹婚宴,人員眾多,也未曾好好招待你,”程謙抑道,“不如咱們中午去酒樓小酌一番?”程謙抑語調稍柔,“也當是散散心了。”

酒樓熱鬧非凡,正是六部諸人常來的酒樓,程謙抑早早定好了一間,帶著卿雲進了廂房。

“姑姑的事,我已知曉了,”程謙抑給卿雲倒茶,“大人節哀。”

卿雲沒接話,他的心仿若掉入一片漆黑的濃霧之中,不斷地下沈,只他還是應了程謙抑的約,不甘心就這麽沈下去。

哪怕他身邊重要的人通通死光了,他也仍掙著一口氣還想往上浮,等緩過了那一陣,他還是那個不知死活、貪婪無度的卿雲。

程謙抑從未見過卿雲這般模樣,哪怕上回拿調令給他,他瞧得出卿雲是元氣大傷了,卻也沒像這回一般,仿若整個人失了魂一般。

程謙抑是卿雲的自己人,自然知道尺素對卿雲來說非同小可,卿雲素來是個比他還要孤寡之人,尺素便相當於是卿雲的義母了。

“官人,上菜咯——”

外頭一聲清唱,侍者上菜,卿雲原正出神地坐著,膝蓋卻被輕輕碰了一下。

卿雲扭頭,便見身側侍者垂著臉,從袖中塞了張字條給他,卿雲一怔,那侍者便已出去了。

侍者的動作近乎光明正大,卿雲看向程謙抑,程謙抑神情中卻也有幾分暗示。

卿雲心下一凜,他竟有幾分怕,怕一打開這字條便會萬劫不覆。

但他仍然打開了。

上頭竟是蘇蘭貞的字跡!

尺素之死有蹊蹺。

只有七個字,下頭卻是配上了一幅畫。

那不知是否出自蘇蘭貞的手筆,瞧著像是什麽金飾,是尖喙含珠的殘缺樣式。

卿雲猛地看向程謙抑。

程謙抑神色肅然,手指蘸酒,在桌上寫了幾個字——隨我走。

“這天氣真不錯,”程謙抑道,“大人,可願用完膳後泛舟游玩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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