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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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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回到宮中,卿雲幾乎是渾身癱軟,宮人伺候他梳洗之後,便將他送回了小院,這回皇帝沒有關他,翌日也未曾傳召,便像是已忘了他這個人一般。

卿雲緩了五日,緩過來了。

那時他是真的絕望,若皇帝不阻止,他真會做下去。

什麽臉面,什麽自尊,什麽做人,他通通不要了。

皇帝要的便是這個,他給他便是,何苦一直強求?他這般什麽都不肯舍棄,活得豈非太累了?

卿雲靠在躺椅上,人蜷成一團。

他忽然想起從前皇帝同他傳書信的時光,竟有些恍惚,那時的他到底是怎麽想的呢?那時的皇帝又是怎麽想的呢?他們到底算不算曾有過好時光?又是為何走到了這一步?

哦,是他索取,皇帝不肯給,皇帝索取,他也不肯給。

皇帝不肯給,自然便可以不給。

他不肯給,皇帝也自然有法子讓他給。

他到底還在掙紮什麽?面對全天下最有權力的男人,他在違抗什麽?他又算得了什麽?真是糊塗又可笑。

卿雲疑心皇帝是不想要他了,也對,為個內侍,鬧得自己成日不得安寧,不如還給太子罷了。

卿雲發覺他心中對自己回到太子身邊這一事也不大排斥了,至少李照會比皇帝好些吧,李照等了他那麽多年,待他總還算是真心,至於未來如何,這不是他能想的。

蘇蘭貞,他等不得,也要不了。

夢,早該醒了。

卿雲心思懶怠,皇帝沒有關他,他卻連六部都不想去了,在裏頭殫精竭慮地做什麽呢,做出所謂的成績來又如何?好像只是一瞬間,卿雲便將所謂的錢權榮華都看透了一般,不稀罕也不在意了。

春日來得猝不及防,邊境戰事又動,內宦送來書信。

李照又給他寫了信。

卿雲沒料皇帝還願意將李照的信給他,他擱在一旁先是不想看,過了片刻,還是打開了。

李照在信裏還是老樣子,閑話家常一般,只說了件特殊的事,便是他在草原上看到了母羊生產,那一瞬間,李照想要結束戰爭,自然,他是儲君,很快便將這一點軟弱給掐了下去,但並未完全丟棄,而是將它保存下來,千裏迢迢寄給了卿雲。

卿雲看著李照在信上平實的字,他忽然眼中止不住地流下眼淚。

李照……這世上他最恨的便是李照……他分明有一顆心的,卻那般掩藏起來不願給他瞧……他將他帶到身邊,卻又一次次地將他弄丟……都怪他……

卿雲淚流不止,上回也是,看了李照的信,大哭了一場,便好了許多。

緩過神來,卿雲便想起再過幾日便是長齡忌日。

從前他是不敢祭奠的,怕露出端倪,如今卻不怎麽在乎了,皇帝難道還能將個死人刨出來不成?

卿雲收拾齊整去拜見了皇帝。

皇帝在正殿見了他,神色之中都堪稱毫無異樣,冷淡平和的模樣,像卿雲剛來宮時一般,低著頭正在批折子。

“奴才參見皇上。”

卿雲規規矩矩地叩拜行禮。

皇帝淡淡“嗯”了一聲。

“明日是奴才初入東宮時照拂奴才的公公忌日,奴才想出宮去祭拜,懇請皇上恩準。”

皇帝頭也不擡道:“準了。”

卿雲恭敬退下,回到小院收拾了明日出宮要用的物品,心下竟無比平靜,他學過一句話,無欲則剛,原來便是這般感受。

翌日,卿雲便按照規矩出宮,沒有軟轎,沒有隨行的內侍侍衛,他和宮中千百普通內侍一般在宮門口接受盤查,隨後出宮。

卿雲甚至想,他身邊大約連探子都沒有了,若他在宮外慘遭不測,皇帝估計會松一口氣,他自己還是舍不得殺,畢竟恩愛了這麽幾年,若卿雲出了意外,自然最好。

卿雲這般想著,背著包袱去買了些祭祀用品,這才前往宮人墳地。

春日草長鶯飛,宮人墳四周全是雜草,卿雲早有先見之明,帶了物件來收拾,他始終沒找到長齡的墓,便將這一片都當成是他的墓,能照料多少便照料多少。

卿雲將抄好的經書一點點送入火堆。

長齡,你是被我害了,若我能早些如今日般想得通透,說不定今日你還好好活著,還能同弟弟相認。

卿雲將經書都燒了個幹凈,起身方才要走,便見有人提著個籃子過來,二人一打照面,卿雲不認識對方,卻也認出那是個內侍,內侍總是好認的,面白無須,皮膚細膩,神態之中一股閃避的模樣,那便是內侍了。

只卿雲不認識他,他倒像是認識卿雲,見到卿雲便嚇了一跳般閃到一旁。

卿雲想他這張臉在內侍當中倒還剩些威懾。

卿雲沒理會,便就這麽過去了。

那內侍一直屏息凝神地站在一側,卿雲路過他身邊之時,猛然想起什麽,停頓道:“你是東宮的?”

那內侍又是嚇了一跳,連忙回道:“不,我不是東宮的。”

卿雲打量了他的臉,越看便越覺著眼熟,“你不是東宮的?你是哪一宮的,叫什麽?”

那內侍被他這麽一逼問,神色居然慌張起來,拔腿就跑,卿雲見狀,自然拔足追去,只他近年來養尊處優,哪能比得上這內侍的體力,只追了一段路,那內侍便跑了個沒影。

*

“丁公公。”

卿雲進了下房,丁開泰原正擦手,立馬迎上前,“喲,我的小祖宗!怎麽跑這兒來了,真是,有什麽吩咐你知會我一聲不就得了。”

卿雲道:“丁公公快別折煞我了,都是一般奴才,說這些話。”

丁開泰微微笑了,他將卿雲當成自己的小輩,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語重心長道:“好孩子,你就不是奴才的命,別總賭氣,你放心,皇上心裏有你。”

卿雲如今對皇帝心裏有沒有他已經不在意了,他只道:“承蒙丁公公瞧得起,我想托丁公公您辦件事,不知成不成?”

“你說便是。”

卿雲道:“我想要今日上午宮人出宮的記檔。”

卿雲要的東西歸內侍省管,丁開泰原是要不著的,只既是卿雲想要,丁開泰自然去想法子,實也不是那麽難,自從卿雲來宮裏,丁開泰作為頭一個對他好的,不知得了多少好處。

到了晚間,卿雲便拿到了記檔。

記檔上名字不算多,三十六個,宮人要出趟宮不容易,這三十六個名字對卿雲來說都是陌生的,而這三十六個宮人來自各宮,卻是沒一個是東宮的。

這便奇了。

卿雲心上蒙上一層陰霾,今日那宮人眼熟,卻又不是那麽眼熟,卿雲自進宮後,除了皇帝身邊的宮人,同其他內侍極少接觸,能讓他產生那種感覺的只能是當年東宮的人了。

當年東宮的人為什麽見到他會如此驚慌?怎麽偏那麽巧又是長齡的忌日……

卿雲躺在搖椅裏,腦海中陣陣浮現出當年長齡的死狀。

長齡的死,他一向覺著是秦少英逼死的,秦少英自己也認,那日他的確同長齡說了讓他離宮的話。

長齡是個癡性的,離宮,他能去哪?他沒有家,天地之間,一個閹人,算什麽?去外頭該怎麽活?

這些,秦少英都沒考慮過半分,他要的只是卿雲,卿雲在太子身邊有用,至於長齡,他不在乎他離宮之後是死是活。

長齡是自己跳了井……卿雲一直都是這般想的,或許他並非不曾發現其中興許還有別的可能性,只本能地信了這個,可以確切地去恨一個秦少英,給自己迫不及待地找了個活下去攀附權貴的借口。

長齡。

他拿他已做了一回借口,難道還要拿他做第二回 借口?

夜裏,皇帝正要休息,聽宮人說卿雲來了,面色沈沈的不動,宮人也戰戰兢兢的,這倆主子鬥起氣來,誰都不敢惹。

宮人等了不知多久,估摸著皇帝的意思大概是不見,便悄悄往後退,只才退到殿門口,便聽皇帝道:“讓他進來。”

卿雲進了內殿,皇帝坐在床前,也未拿書卷,低著頭在轉自己手上的扳指。

卿雲進來便先在皇帝面前跪下。

“是我錯了。”

皇帝聽他自稱,便先冷笑了一聲,“哦?”

卿雲心下毫無波瀾,垂著臉道:“我同齊王不過是露水情緣,算不得什麽的。”

皇帝又是冷笑,“這便算是認錯了?”

“皇上是國君,國君便大度些吧,別同個奴才計較了。”

皇帝真的是被氣笑了,自己的長子,他給了兩巴掌,這個小東西,他沒動他一根手指頭。

回宮之後既不認錯也不求和,每日在自己的院子裏擺出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來,是覺著他犯下如此大錯,還要他去哄他是嗎?!

皇帝站起身,過去掐著卿雲的脖子讓他擡頭,卿雲擡起臉,眼中一無淚水二無悔意,便就那般雙眼剔透地看著皇帝。

什麽認錯,他壓根便不覺得自己做錯!

皇帝眼前陣陣發黑,他是真想掐死他,然而那只手卻是怎麽都使不上力,好似有股無形的力量正在阻止他下手。

若他死了,他便會是這世上真正的孤家寡人。

“你關我那次禁閉,我沒了半條命,我還你一次,算是扯平了。”

皇帝不知怎麽,竟還有種如釋重負之感,“你果然是為了那次便恨上朕了。”

“沒錯,”卿雲平靜道,“你明知我恨秦少英,我給你送上程謙抑是什麽意思,你卻不肯成全,那好,我便同齊王勾搭,他和秦少英一樣,都害過我,你不肯對他們下手,那便用我自己的方式。”

皇帝又笑了,“你倒是好成算,那般害無量心,他自己知道嗎?”

“不過媾合罷了,哪需要知道得那麽清楚呢?他又不是你,難道還需我費心思一步步算計?你也沒在他面前遮掩過,我既然能陪你睡,陪太子睡,憑什麽不能陪他齊王睡?”

皇帝道:“那日你怎麽又不肯了呢?”

卿雲眼睛仍是清淩淩的,“誰說我不肯哪,我肯哪,是你不肯。”

他微微仰著頭,眼中這時才流露出一點倔意,這一點點倔很忙便漫開成了水霧,他便是這樣的性子,要麽便死犟到底,但凡有一點委屈,他自己便先受不了了。

卿雲躲開了皇帝掐他脖子的手,半坐在地上垂淚。

他還有臉哭?

皇帝神色冷漠,聽他哭得傷心,回想起那日卿雲面上神色,心下竟也一抽抽地疼。

說到底,卿雲實則也沒什麽本事,一哭二鬧三上吊,就這麽點手段,實在是拙劣得很,他當初到底是怎麽看上他的?仿佛便是那一雙淚眼,那麽好的一雙眼,怎會藏那麽多的哀與愁?叫人忍不住探究,也忍不住想為他抹平那些愁緒。

皇帝終究還是俯身將人抱了起來。

“卿雲,這是最後一次。”

皇帝的話聽著很溫柔,也很寒冷,卿雲背脊發抖,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再有下次,無論是什麽錯,他就得死。

他靠在皇帝懷裏,輕輕點頭,“再不敢了。”

翌日,天下太平,甘露殿的宮人們久違地迎來了平靜,皇帝沒那麽大火氣了,卿雲也沒那麽大脾氣了,二人相安無事地用了早膳。

皇帝臨上朝前道:“這幾日你不去六部,只在宮裏,朕覺著倒還不錯。”

“是,”卿雲乖順道,“今兒也不去六部。”

皇帝“嗯”了一聲,大約算是勉強揭過的意思。

等皇帝走了,卿雲立即叫來了宮人,神色沈沈,眸光暗斂,“去,替我叫幾個宮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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