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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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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茶肆一事,卿雲未曾發作,只讓他們自己懸心,不是都自視清高嗎?想也不會怕的。

卿雲眼瞥過去,那日參與聚會的人便低頭回避,是不敢看他了。

卿雲心下連鄙夷也無,只覺看不上。

若說真君子,他們實在差得太遠。

真正的君子絕不會因一人的出身、身份便對那人定論好壞,他會懂得體諒他人的難處,也記得旁人待他的好,替人辯解出頭……

卿雲腳下躊躇,仍是踏入了工部,他方才一擡頭,便見蘇蘭貞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卿雲卻是一瞬便避開了目光,蘇蘭貞微微一怔。

卿雲正同工部另一位侍郎說話,卻覺側面似有人走來,餘光已瞧見那雙皂靴,便毫不遲疑地截斷話頭,轉身便走。

他今日便不該進工部的,前幾日便一直如此。

都怪蘇蘭貞,那一番話攪得他的心又亂了起來,那層被薄紗擋住的心竟又不知死活地重新迸發出熱意,他從來都是那樣的人,好像永遠學不乖。

卿雲踏出工部大門,心下才輕輕舒了口氣,他怔怔地想著方才蘇蘭貞望見他的神情,眼眸深邃,分明似是有話要同他說。

他想同他說什麽?他什麽都不該說。

即便他身邊已是安全的,他也什麽都不該同他說。

他早已不是他自己的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時,卿雲尚未反應,待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卿雲側過臉,只斜斜地看到一個影子,便立即繃緊臉色離去。

身後腳步頓住,過了片刻,卻又再次跟了上來。

卿雲快,他便也快,卿雲慢,他便也慢,始終沒有真的追上來,只是一味跟著卿雲。

卿雲心下頓生出一股躁意,面上也微微泛起了紅色,疾走了幾步,卻在下一個拐角處一頭撞進了一個人的胸膛,被他撞得人沒事,他自己倒是疼得悶哼一聲。

“沒事吧?”

卿雲擡頭,看到面色比先前曬黑了許多的李崇不由微微瞪大了眼睛,李崇也聽到了後頭的腳步聲。

“有人在追你?”

卿雲尚未反應過來,胳膊便被扯了過去,李崇將他直接甩到了身後,如今天氣冷了,李崇身披大氅,便將他擋了個嚴嚴實實。

蘇蘭貞便和李崇打了個照面,他腳步頓住,瞥了一眼躲在親王身後的紫色衣角,拱手道:“下官工部侍郎蘇蘭貞,參見齊王。”

“工部侍郎……”李崇淡淡道,“本王聽說過,你是顏歸璞的得意門生。”

“回王爺,那是誤傳……”

蘇蘭貞看著那衣角全然縮到親王大氅之內,心下終於還是嘆了口氣,“下官方才莽撞了,王爺若無吩咐,下官便告辭了。”

李崇頷首示意,蘇蘭貞後退而去,待得他走遠了,李崇才回轉過臉,“他為何追你?”

卿雲臉色已恢覆了白凈,面上紅暈消失不見,只瞥了一眼李崇的臉,李崇曬黑了許多,甚至顯得有幾分粗糙,他這般形象便和那倆父子瞧著更不一樣了,這也是方才他睜大眼睛的原因。

卿雲沒回答李崇的問題,反而直抒胸臆道:“齊王殿下,你曬得好黑。”

李崇神色一怔,隨即便笑了笑,擡手摸了下臉,“是嗎?”

二人轉身,並肩在回廊行走。

“殿下離京也一年多了。”

“嗯,”李崇道,“這次是父皇召我回京。”

“皇上政務繁忙,太子又在外監軍,需要齊王殿下你回來幫忙。”

“是啊,我方才入宮覲見了父皇,說來也奇怪,也不過一兩年的時間,我覺著父皇面上疲態倒重了許多。”

“齊王殿下何不直說你覺著皇上老了便是。”

說起皇帝,卿雲的神色語氣更冷了。

宮中秘辛,蘇蘭貞不知,李崇卻是知道的,畢竟他母妃還在後宮,而後宮本便是個沒有秘密的地方。

“父皇……”李崇終究還是沒說什麽,只道,“你還真是超出我預料的膽大。”

“不過向皇上推薦個把人才,怎麽便膽大了?”卿雲冷冷道。

李崇笑了笑:“便是我向父皇推薦人才也得反覆斟酌,小心謹慎,你膽子未免也真的太大了,”李崇瞥了一眼卿雲的側臉,“比起此事帶給我的震驚,我倒覺著你還安然無恙更叫我驚訝。”

二人在水榭停下,卿雲立在欄前,頗為諷刺道:“安然無恙?”

李崇立在他身側,負手看著鑿出的小池水流輕輕流過,“比起你得到的,算是吧,如今在朝野上下,我恐怕你的影響力快超越我了。”

卿雲道:“齊王殿下這便是哄我了,你可以明著招募幕僚,培養自己的官員,我呢?別說皇上會不會再多心,一氣之下將我處死,便是招來的也都是些聞風而動,蠅營狗茍之輩,談何影響?程謙抑只是個意外,再無第二個了,否則皇上也不會放我出來。”

李崇聽罷,道:“我未料你竟如此通透。”

“在宮中也生存了多年,平日裏也總陪著皇上處理政務,我若再連這點事都想不明白,那我還真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上回我替你與父皇說和,你們二人似乎還好,這回因這事,是真離了心了?”

“這話齊王最好去問你的好父皇,不必在我這兒旁敲側擊。”

李崇微微一笑,“我發覺你對我說話總是夾槍帶棒的。”

卿雲冷冷一瞥,“這事是怪我嗎?”

李崇頷首,“怪我。”

同皇帝的那些事,卿雲實在是無人可說,先前還有個勉強算是“同病相憐”的秦少英可以傾訴一二,如今秦少英離去,他是真的只能自己說給自己聽,全憋在心裏,憋著憋著他也快成了自己最厭惡的那種人了,什麽喜怒不形於色,分明便是個活死人!

“啊——”

卿雲忽然大叫了一聲。

李崇顯然是被嚇了一跳,挑眉看向卿雲。

卿雲胸膛起伏,蒼白的面上浮現出了紅暈,雙眼像是被點燃了一般,忽然撿起地上的石子往池子裏狠狠擲去。

“你們李家沒一個好東西!”

低吼著罵完的人胸膛起伏,像是張牙舞爪暴怒的小獸,李崇嘴角彎翹,又強行壓了下去,看向波紋陣陣蕩起的小池,道:“你說這話,我的確無法反駁辯駁,非要論的話,其實二弟還可以。”

卿雲也快被氣笑了,“齊王殿下,你是有什麽毛病嗎?不是替你父皇說和,就是替你二弟自誇,你是媒婆轉世啊?”

李崇沒說話,卿雲翻了個白眼,心下那層薄紗終於隨著方才的發洩只餘下極淡的一絲陰影。

皇帝想逼瘋他,皇帝想讓他陪他一塊兒去死?做夢!他偏不如他的意!

卿雲撿起地上石子,又狠狠扔了數顆,每扔一顆便在心中罵一句老王八。

李崇一直在邊上瞧著,還是忍不住道:“打水漂不是這麽打的。”

卿雲正在發洩,聞言微微氣喘著停了下來,看向李崇,“什麽?”

李崇腳底揩了揩地面,踢掉了腳下的幾顆石子,都不滿意,透過圍欄撿了快薄些的石片,直起身向前一扔,卿雲看著那石片像是活了一般在池面連跳了五六下,不由睜大了眼睛。

“多年不玩,還是有些生疏了。”

李崇拍了拍手,垂下袖子,負手站立,仍是那個穩重自持的齊王。

卿雲扔了塊石頭。

“咚——”一沈到底。

卿雲看向李崇,李崇偏了下臉,“挑一塊薄的石片,不要石子。”

卿雲撿了一塊,李崇瞥了一眼,“可以。”

“扔的時候,人向後斜一些,手腕帶上勁。”

卿雲忽然想起秦少英當初教他怎麽揮刀的事,石頭扔出去,在水面竟真蹦了一下。

李崇點頭,讚許道:“孺子可教,若是再多加練習,很快便會成為打水漂的高手了。”

卿雲不理他,又撿了幾塊薄石片扔了三回,最後也就蹦那麽一下,卿雲有些洩氣,便不扔了,撿了塊最大的石頭,雙手扔出去,“咚”的一聲,濺出了個大水花,李崇反應很快地向後退了退,胸口還是濺上了水。

“齊王殿下今天為何到六部來?”卿雲扭頭道。

李崇手指撣了撣身上的水珠,“父皇讓我管一管戶部的事。”

卿雲心下明白,皇帝的意思是,缺錢,讓李崇想想法子。

“齊王殿下倒是指哪打哪,這一年在外頭奔波賑災,沒停過吧?”

“身為皇子,這是我職責所在。”

二人雙雙沈默了片刻,卿雲轉身欲走,卻又被李崇叫住,“要不要來戶部幫忙?”

卿雲回轉過身,神色已又換成了那副冰冷之色,“齊王殿下又有什麽詭計來算計我一個小小的奴才了?”

李崇道:“我只是佩服你。”

卿雲冷笑,“多謝,不必,再說,齊王殿下難道不怕你接近我,皇上會對你起疑心嗎?”

李崇微微一怔,似是沒想到卿雲會那般說,卿雲見他啞口,便譏誚地一笑。

李崇神色很快便恢覆如初,他道:“太子都不怕,我怕什麽?”

卿雲抿了下唇,轉過身便走了。

回到宮裏,卿雲便指揮宮人,將屋裏頭的東西一應全扔了,他要自己去庫房重新挑,在庫房裏搜羅了一堆自己喜歡的物件,又將屋子重新裝飾了一遍。

皇帝在兩儀殿聽內侍稟報,面上倒是也露出了久違的真心笑容,“讓他去折騰,他要什麽便給他。”

當夜皇帝召他,卿雲不去,不僅不去,還將門窗全都反鎖了,他新讓宮裏頭的侍衛加固的。

自己親手關上門窗時,卿雲手都在抖,有好幾回怕得撤了回去,又想將門窗打開來睡。

不要,他偏不要趁皇帝的意!

用力關上門窗,反鎖之後,卿雲便躺回榻上,他眼睛睜得大大的,雙手死死地攥著被子,熬過去便好了,同那時一般,只要熬過去,便是什麽都沒發生。

“雲公公自鎖了門,說是已睡了。”

皇帝靠在榻上,手拿了卷書,神色卻是沒有被拒絕的惱怒,而是若有所思。

內侍靜靜地等著皇帝的命令,皇帝揮了下手,“便由他去吧。”

卿雲這一夜沒怎麽真的睡著,翌日晨起竟在行進的馬車裏頭打起了瞌睡,一直到六部門口,馬車停下,他還在裏頭點著頭熟睡,外頭內侍不敢打擾。

不多時,後頭也有馬車駛來,內侍有些緊張,他們擋在了六部門前,正在遲疑要不要將卿雲喚醒時,後頭馬車上的人下來了。

看到下來的是誰,內侍立即要行禮,被來人擡了下手,示意他們別動。

李崇走到馬車前,用眼神詢問那內侍,內侍只能壓低了聲音道:“雲公公睡著了。”

李崇沒問卿雲為什麽在馬車上睡,只道:“後頭還有許多人等著。”

“是……”

內侍神色緊張,顯然是有些怕叫醒卿雲,李崇了然,幹脆自己上去撩開車簾。

已是初冬,轎子裏頭堆了幾個手爐,都是織金彩蝶套子的鮮艷顏色,卿雲靠在裏頭,閉著眼睛歪著臉正在打瞌睡,一張白得過分的素凈面孔上,黑睫紅唇便也顯得濃墨重彩起來,四周都氤氳著香氣與熱氣。

李崇手撩著車簾,頓了頓,方要開口呼喚,卻見那漆黑的睫毛輕輕抖了抖,打開的瞬間,似還半夢半醒,他看到了外頭有的人,迷迷糊糊道:“殿下……”

李崇知道,他不是在叫他。

“是我,”李崇道,“你的馬車停在這兒,後頭的馬車過不來了。”

卿雲聽到李崇的聲音後便很快清醒,立即坐正了,眉頭微微一皺,“已經到了?怎麽沒人叫我?”

“他們大約是不敢。”

卿雲冷笑一聲,“我有那麽難伺候嗎?”他一面說一面彎腰鉆出馬車,擡手發覺橫在他身側的是李崇的胳膊時已晚了,手掌早已提前搭了上去,李崇倒也是神色如常,攙了他下馬車。

卿雲站穩,放開手,果然瞧見後頭馬車全停著在等,他沒多和李崇說話,徑自進了六部大門。

幾個隨行的內侍倒是有幾分緊張,不住地瞥眼看李崇,幸好齊王一向性子也柔和,未說什麽,跟在內宦後頭也進入了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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