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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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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大軍已抵達邊境,正如程謙抑所料,大軍稍作休整後,便發起了猛攻,三戰三勝,捷報頻傳。

“看來秦將軍是打算在寒冬之前速戰速決。”程謙抑看了戰報後道。

卿雲道:“你覺得他能成功嗎?”

程謙抑搖頭,“難。”

卿雲對程謙抑的能力已無質疑,他便道:“所以至少會拖到明年?”

程謙抑道:“興許,我和秦將軍無甚私交,對軍隊狀況也不了解,實在難以下定論。”

卿雲點頭,“你如今在兵部如何?有沒有人為難你?”

“大人放心。”

卿雲淡淡一笑,“我知道憑你的本事,旁人也不是那麽好欺負你的,只你畢竟是我保舉的人,若是有誰不長眼,給你臉色看,那也是不能的,他們既將我當作佞幸,我也該上點佞幸的手段才是。”

程謙抑聽罷,沒有順著他的話說,反道:“大人您既無私心惡意,何必管那些人的閑言碎語,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卑職不會給大人丟臉,日後一定會向眾人證明大人您的眼光沒錯,也為大人您正名。”

卿雲聽罷,心下稍暖,面上也露出了個真心實意的笑容,“先不談這些,你妹子的婚事,我現下有個好人選,是都察院的,相貌英俊端正,人也穩妥,年齡稍大了些,正是而立,不過你妹子年紀也不小了,相差個兩三歲我覺得正匹配,只不知你妹子喜不喜歡,我尋個機會讓你妹子相看相看,如何?”

“卑職多謝大人,”程謙抑喜笑顏開,一雙綠豆眼笑得都快瞧不見了,“我妹子就喜歡俊的!”

卿雲也笑了,“你放心,這個她若不滿意,我再給她挑別的好的,你是我的人,她便也是我妹子,滿京城的才俊隨她挑。”

程謙抑先是謝恩,後又止不住笑,“大人,我妹子比您大呢,哪能也是您妹子呢。”

卿雲怔了一瞬,隨即也笑了起來,“是嗎?那我便叫姐姐吧,對了,有個自小照看我的姑姑也在京中,到時正好也叫上她,她們女兒家之間好說話些。”

午憩時間過去,程謙抑高高興興回兵部去了,卿雲同他說了那麽些話,心情也不錯,在廂房裏撥弄香片。

戰報一封封來,只能證明程謙抑到底有多麽神機妙算。

秦少英無論是戰敗還是戰勝,只要回朝,便是他走下坡路的開始。

一個沒有家世背景,料事如神,被埋沒多年的程謙抑,能讓秦少英此人迅速在皇帝眼中失去價值。

是用對主上感恩戴德的程謙抑,還是用也許心存怨恨的秦少英,皇帝根本不需要取舍。

卿雲嘴角泛起控制不住的笑意,他從來沒有放棄要殺掉秦少英。

勝利的曙光近在眼前,可卿雲卻不知怎麽,竟感到了陣陣空虛。

報完仇之後,他該做什麽?

不,是他能做什麽?

在很久之前,卿雲就想過,要得到皇帝的愛,興許他會付出比他想象得還要慘痛許多的代價。

等到真的要付出那個代價時,卿雲卻又不肯了。

他不願將自己年輕的生命,自己一生的喜怒哀樂,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那個陰森森皇宮裏的主人。

可他卻又想不出能夠解脫的法子……他作繭自縛是被困住了……

卿雲陡然暴怒地掃了桌上的香爐。

“啪——”

青瓷香爐砸在地上被摔得粉碎,正濺在推開門人的衣擺上。

卿雲喘著粗氣,雙眼狠狠地掃了過去。

李崇雙手推著門,神色有幾分意外,“我以為你走了。”

此處是六部四品以上官員休憩的廂房,只卿雲到了六部之後,其餘官員便很少用這廂房,午間寧願在各部休息,一向是沒旁人來的。

李崇掃了一眼地上的瓷片,擡腳用靴子輕撇了撇,屋子裏香氣弄得他鼻尖發癢,“誰惹你生氣了?”

“滾——”

李崇擡眼,卿雲面上毫無顧忌之色,仍舊那般微仰著臉看李崇。

李崇看了眼身後,身後無人,除了他和卿雲的人,其他人都對這間廂房敬謝不敏,那這個“滾”應當指的就是他了。

李崇進了廂房,關上了門,上前在卿雲對面坐下,打開茶壺蓋子,瞧了一眼裏面的茶水,倒了一杯往卿雲方向送了送,“父皇又怎麽惹你了?”

“我叫你滾,”卿雲冷冷地看向李崇,“你沒聽見嗎?”

李崇給自己也倒了杯茶,“上回我便想說,我們父子三人的確各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只我對不住你的地方和他們總不一樣,如此遷怒於我……”李崇抿了口茶,看向卿雲,“是否有些不公?”

“不公?”卿雲向後靠了,一只腳擡起踩在榻上,胸膛微微起伏地看著李崇,“李崇,你在同我談不公?”

“你們生下來便是王孫貴胄,我呢?!我生下來便註定要當太監!你同我談不公?!”

卿雲雙眼目眥欲裂,“你—也—配!”

李崇沒說話,只過了許久,才緩緩道:“對不起。”

“我不需要尊貴的齊王這一句廉價的道歉,你我生來不同,且道不同,更不相為謀,沒必要在此惺惺作態,我直白地說,我厭惡你!你在我眼中不過就是個小人!和你那母妃一樣,惡毒虛偽做作!”

倘若要將自己的一切都獻給皇帝,那他還有什麽可怕的,他唯一的主子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君主,其餘無論是誰,他想罵就罵,想打就打,能奈他何!

李崇定定地看著卿雲,卿雲發怒時,從臉到脖子全是赤色,眼睛亮得出奇,便如同一堆沙子裏頭忽然冒出金子一般閃光刺眼,叫人目眩得簡直無法逼視。

“從未有人對我說過這般難聽的話。”李崇淡淡道。

卿雲毫不收斂,“那只能說明你做人太失敗了,沒人敢同你說實話。”

李崇笑了笑,被這內侍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居然還笑得出來,甚至是有幾分真心的笑,笑過之後,他便神色平靜地輕輕嘆了口氣。

“永平七年,太子遇刺,後來也還是個懸案,宮內一直有傳言說是我母妃所為,是為了讓我登上太子之位。”

卿雲冷笑,“以淑妃的性子,做出這事也不意外!”

“不是她做的。”

李崇道:“當時陳氏勢力已然衰敗,她沒有那個本事去做那件事,太子遇刺的消息傳來時,母妃正在宮中。”

“我不知在我們從獵場返回內廷的那幾日,她在想什麽。”

“我想她一定非常惶恐……”李崇垂下眼,看著杯中茶水,“她沒做過,但知道她的嫌疑最大,生怕父皇疑心是她下的手,為沒做過的事竟惶恐到了那個地步。”

“父皇回宮後翌日駕臨蓬萊殿,他一進去,便見我母妃上了吊。”

卿雲冷厭的眉眼一怔。

“你大約沒見過我母妃,”李崇擡手點了下自己的脖子,“她頸上常年戴著珍珠鏈子,便是為了遮擋舊日傷痕。”

“她以死明志,險些真的喪命。”

“父皇從未真正愛過母妃,我覺著他大約也未曾對先皇後有多少真情,母妃對父皇總是懷著深深的恐懼,連帶著我在父皇面前也戰戰兢兢,生怕出錯,我的確做夢都想成為太子,那般或許母妃便不會再終日生活在恐懼之中。”

李崇輕輕吐出了口氣,“我同你說這些,是希望你別太灰心喪氣,其實我和母妃與你也沒什麽不同,在父皇面前,所有人都是奴才,父皇待人也從來都是那般,他已算是很喜歡你了。”

卿雲沒受到安慰,卻仍是滿臉憤怒郁色,“那又如何,我不稀罕!”

“不管他是皇帝,還是販夫走卒,喜歡便是喜歡,喜歡便該對我好!他是皇帝,所以便可以折磨人,可以反覆無常,可以出爾反爾?!”

卿雲說著說著眼中便落下淚來,他不想的,可他在這上頭從來無法自控,“我不服!我不要他的喜歡了!我不要他了!”

卿雲竟就這般喊出了真心話,他也不後悔,只恨恨地盯著李崇,“你說得沒錯,你和淑妃在他眼裏還不一定有我重要,你最好掂量掂量,要是敢在他面前胡亂說話,我若有個閃失,也必定拉你們母子陪葬!”

李崇見他哭得滿面淚痕,神情又兇又蠻橫,說的也都是要置他們母子於死地的話,可便是生不起氣來,甚至還生出了一個奇異的念頭——怪不得他父皇和二弟都會對這小內侍如此迷戀。

李崇從袖子裏頭拿了帕子遞過去,卿雲揪了帕子就往地上扔,扔了不算,還下榻用力碾了兩腳,踩完便挑釁似的看向李崇。

李崇瞥向卿雲,竟從他身上還瞧出了幾分純稚之氣。

上回打水漂時便是,分明經歷了那些事,還有心思學打水漂,打得不好,還要生氣。

李崇道:“我不會亂說話的。”

卿雲道:“你以後也別找我說話,我看見你們姓李的就惡心!”

李崇道:“那麽二弟呢?”

卿雲吼道:“都一樣!全都給我滾!”

李崇頷首,心說這倒也算是公平了。

卿雲恨恨地盯著李崇日漸白皙,和皇帝有三分相似的側臉,真的很想上去打幾下,既然皇帝他打不了……

李崇註意到了卿雲的眼神,道:“你的眼神仿佛是想……”

卿雲已經擡手打了下去,李崇不假思索地也擡起手,一把便抓住了卿雲的手腕,卿雲驚愕,沒想到李崇的身手那麽好。

李崇道:“一事一論,今日惹你生氣的似乎並不是我。”

“齊王至孝,代父受過又如何?”

卿雲邊說便踢了李崇一腳,李崇早已察覺到他的動作,只是沒動罷了,衣袍下擺多了個鞋印,他微一挑眉,卿雲便用力抽手腕,“放手,再不放我同他說你非禮我!”

李崇放了手,卿雲趁機又給了他一腳,一面後退一面道:“你以後別再同我說話,否則我見你一回打你一回——”

卿雲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李崇看了一眼地面的狼藉和自己衣擺上的兩個鞋印,不由輕搖了搖頭。

外頭侍衛這才進來,“王爺……”

“無礙。”

李崇手撣了撣衣裳下擺,“將這裏收拾收拾,換個青銅香爐來,要重的,越重越好,人推不倒也舉不起的。”

“是!”

李崇原想坐下休息,只廂房內實在香得人難受,還是起身出去了,想了想,又召來侍衛,“裏頭多備些清心降火的茶,再多放幾個軟枕。”

侍衛有些糊塗,不過還是應聲答是。

李崇走出兩步,又停下,“宮裏頭是不是進貢柑橘了?”

“是,皇上前兩日才賞了兩筐。”

“放裏頭擱著,記住,不許用瓷盤,那屋裏頭所有瓷的,易碎的全都撤了。”

“……是。”

李崇頷首,方想掏帕子擦一擦發癢的鼻子,才想起自己的帕子被卿雲給扔了,又搖了搖頭,心說以後身上還得多帶兩條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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