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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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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卿雲親手將調令交給了程謙抑。

程謙抑得到卿雲許諾後,等了兩個月也沒動靜,後頭那一個月卿雲更是幹脆便消失了,已對此事不報念想。

再見到卿雲,程謙抑見他神色之中和那時相比深沈內斂了不少,再見他容貌也似有異,面孔實在雪白得驚人,不禁道:“公公這調令得來不易吧。”

將他這一個小小的吏部主事居然能直接升到兵部侍郎,如此跳級躍遷,程謙抑自己都驚呆了,他以為頂多只是調到兵部,更適合他施展才華的地方罷了。

卿雲道:“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你只需做好這個兵部侍郎,別讓我失望便是。”

如此有擔當的上峰,程謙抑還有什麽話可說,手持調令雙膝跪地,“卑職絕不讓公公失望。”

此次調令在六部中亦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內宦行走六部尚且可以說是皇帝想要他督促新政,監察百官,如今竟有程謙抑這般借著宦官之手平步青雲,豈非要重演前朝禍患?

六部中人紛紛上表參奏,被皇帝一力鎮壓。

一些人也起了心思,立即開始對卿雲奉承拍馬,卿雲在廂房休息,不知多少人在外頭排著隊要見他,帶了無數厚禮。

卿雲一一接待,把禮全收了,又將這些人的名字記下,禮自己留著,名字悉數呈給了皇帝。

“沒想到朕的六部裏頭還有這麽多曲意逢迎的小人。”

皇帝將卿雲的折子擲在案上。

“水至清則無魚,”卿雲沒骨頭一般斜靠在一旁軟榻上,“程謙抑連跳三級,他們不眼紅便怪了,討好一個內宦勝過在六部苦熬十數年,換了皇上,皇上怎麽選?”

皇帝微笑著看他,“只他們不知程謙抑是因他的才幹才得到的破格提拔。”

卿雲懶懶道:“他們可個個都以為自己有才得很呢。”

自卿雲再回到身邊,皇帝覺著卿雲是又有些變了,變得比從前更冷,說話總是帶刺,也不愛撒嬌,連他的名字也不叫了。

“皇上忙吧,”卿雲起身道,“我困了,回去歇歇。”

皇帝道:“不陪著朕嗎?”

“陪著皇上,皇上容易分心,再者說已經被彈劾成那般了,再擔個禍水的罪名,我可不必活了。”

如今卿雲不願再陪皇上過夜,哪怕是同床了,他也要走,不管皇帝如何命令,提步下床便走。

“皇上習慣拉著床幔睡,我睡不了,我要敞著門睡。”

卿雲冷冷道,穿了寢衣,也不在皇帝這邊梳洗,先出了寢殿再說。

皇帝明白他心中尚有怨氣,也便隨他去。

六部的人彈劾的被皇帝訓斥,逢迎的也被皇帝訓斥,卿雲邁入六部大門,值守官員微微低著頭,對這炙手可熱的內宦畏懼中帶著反感,不敢直視。

卿雲神色如常,只當不知,權力會帶來恐懼,也會令人不可逼視,對那些人的模樣,卿雲很享受,如今不需他再耍什麽手段,對誰放什麽狠話,程謙抑這個人便是他的活招牌。

程謙抑此人,卿雲很是放在心上,他妹妹的婚事,卿雲自然也一應負責到底,看來看去,也在六部找到幾個資質不俗的,只如今這幾個不俗的,都鉚著勁要跟他鬥呢。

身邊探子來報,六部一些人正集結成倒宦隊伍,要對卿雲再行攻訐之事。

探子是秦少英的人,那探子明明白白地說了,“將軍離京之前便吩咐過,他走了,我們便是您的人。”

卿雲當下心裏也並無太大波動,不覺得感動感激,而是首先想到他們終究也還是秦少英的人,罷了,既然能用,便趁手先用一用。

探子交上來的聚會名單,卿雲打眼一瞧,倒還真是六部裏頭幾個清高有才幹的,其餘人估摸著他們還瞧不上呢。

其中一個名字叫卿雲定定地看了許久。

蘇蘭貞。

卿雲心下也說不清是痛還是不痛,那暗無天日的一個月,他如今都想不起來後頭是怎麽熬過去的,心火都快熬幹了,全靠一股拼死活下去的狠勁強撐。

如今真熬過去了,卿雲總覺著心頭仿佛罩了一層薄紗,對什麽都霧蒙蒙的,對皇帝和秦少英也不是那麽恨,對長齡仿佛也不是那麽愛了,他忽然理解了為何皇帝和太子等人一向都淡淡的,實則是有心無力。

皇帝在登上皇位的那一刻便死了,李照恐怕是在皇帝下手屠殺他身邊內侍時便也一只腳踏進了棺材,他呢,被皇帝強行在棺材裏鎖了一個月,不知還能不能活過來?

到底要不要恢覆?如今這般,難道不是更好?心緒平靜,也更像他們皇家人。

“他們今日在哪聚會?”

“城西的一間茶肆,那茶肆的主人是兵部主事汪成文的好友。”

“什麽時辰?”

“酉時。”

“那茶肆的主人什麽來頭?”

“沒什麽了不得的,張氏分支的子弟,家中早便敗落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茶肆早早掛了打烊的旗,連門都關了,也不點燭,廚房後頭的偏門,侍從恭敬地守著,每隔一會兒便打開那小門,“大人安好,快裏面請。”

此次聚會的人不多,也就十三個人,由汪成文一手操辦,聯絡的都是汪成文覺著在各部真正做實事,為官清正的人才。

蘇蘭貞和張平遠都在其中,張平遠接到汪成文暗示後遲疑猶豫了許久,便去問了蘇蘭貞,得知他也接到邀請後同意便不由覺著詫異。

“你那腿傷,那位可是出了不少力。”

“私歸私,公歸公。”

蘇蘭貞面若冰雪,平靜道。

張平遠點頭,也能理解。

內宦薦官,著實是有些駭人聽聞了。

十幾人在茶室內坐下,汪成文站在廳內,向眾人拱手示意,“今日承蒙各位看得起我汪某人,汪某以茶代酒,敬謝各位高潔之志。”

汪成文先飲了茶,其餘人也都紛紛舉杯應和。

“前朝內宦禍亂,眾人皆知。今又有大宦作亂,竟行僭越之事,咱們必定要在他未成氣候時一鼓作氣,將人打倒!否則之後他看中誰,便提拔誰,誰還會勤勉做事?諸位未見六部風氣已亂,恐怕禍患就在眼前了!”

“汪兄說得不錯!”

有人起身道:“我聽聞那大宦竟在京中有幾百畝不稅良田,他對朝廷有何貢獻,何以擔當此等殊榮?!”

“內宦獻媚,實在可惡,”另一人響應道,“不將此人參倒,朝廷風氣何正!”

“……”

一墻之隔,卿雲立在畫後,靜靜地聽著,那掛畫擋著的那一小面墻,早讓卿雲提前鑿空了,那些人說的話便無比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一旁茶肆主人被探子按著跪在地上,五花大綁,口中塞著一團抹布,正瑟瑟發抖,滿臉懇求之色地看著卿雲。

卿雲上午來時便同他說了。

“你好好招待他們,若是不能做到若無其事,小心你全家的腦袋。”

說這話時,卿雲正在品他們這兒的茶,眼連看也沒看他,語氣也是如常,之後便以一般平淡的語氣道:“嗯,你這兒的茶倒是不錯,走之前我得稱上幾兩,帶回去也叫皇上品鑒品鑒。”

外頭群情激憤,紛紛控訴,無非是說他插手官員任命,斂財無數,自有良田豪宅,渾不似個內宦該有的本分。

“他們這些閹人,上辱其先,中傷自體,下絕其後,是天底下最卑鄙的小人,一旦叫他們掌了權柄,前朝之禍也近在眼前了!可恨各地幹旱,邊境戰事,他一個什麽用也沒有的閹人卻成日裏招搖過市,僭越無比,真、真是……”

卿雲聽那人氣得快要說不出話來,擡手抿了口茶,神色中流露出幾分笑意,他一直在等,等那個人說話,他又會怎麽說他呢?

“嚴大人。”

那如冰雪般的聲音一出,卿雲杯子便頓在了唇邊。

“若我沒記錯的話,戶部亂賬便是在你口中那個百無一用的閹人手上查明的吧?”

張平遠正在喝茶看戲,聽身旁蘇蘭貞冷不丁一句,險些沒把嘴裏的茶給噴出去,連忙扭頭看向蘇蘭貞。

“蘇蘭貞!”有人早看不慣了,起身道,“你別以為咱們都不知道那閹人私底下探望過你,我是看在你的確是個為官清正之人的份上才叫得你,你若不認同,大可不必前來!”

“我只不認同嚴大人那句毫無用處,怎麽?是我說錯了?”蘇蘭貞淡淡道,“原來此處是一言堂,那蘇某失敬了,”蘇蘭貞起身拱手,看向臉色難看的眾人,“諸位言語當中對那位大人諸多不滿,說來說去,不過因他是內宦,倘若程大人是由恩師推薦,各位是否便要誇恩師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了?”

“這如何能夠混為一談?”立即再有人起身道,“閹人便是伺候皇上的,只需做好宮中事即可,官員任命原不是他們該插手的!這便是僭越!”

“皇上允準大人行走六部時,你為何不提那是僭越?”

“行走六部,那是皇上特許的,也是為推行新政,非常時期行非常事罷了!”

“如今程大人的升遷不也是皇上特許?洪大人,你多番攻訐,實際想攻訐的是皇上吧?你想說皇上偏信內宦,糊塗了,是嗎?”

“你——蘇蘭貞!你休得血口噴人!你別得了閹人的好處,就忘了自己讀書人的身份!那閹人也不過是為拉攏你這出身低的,好插手內部罷了!”

張平遠眼見對面都捋上袖子了,趕緊起身站在蘇蘭貞面前打圓場,“都是同僚,閑來無事談天說地罷了,何必那麽認真呢?”

蘇蘭貞擡手推了他的肩膀讓他移開。

“程謙抑是否有才還尚無定論,除了保舉程謙抑外,他可曾在六部做過一件錯事?行差踏錯過一步?你一口一個閹人,難道閹人便不是人?宮中內侍多是窮苦百姓出身,虧得你還自詡父母官,如此心胸狹隘,迂腐不堪,簡直不配為官。”

蘇蘭貞步步逼近,他身形高大,字字如刀,簡直是迫得人節節敗退。

汪成文也看出來了,今日蘇蘭貞便是來砸場子的,便主動上前迎戰,“蘇大人如此慷慨激昂,是因受了他的好處了,不錯,他有財有權,不似我們兩袖清風,蘇大人倒不如也說說看,那些良田豪宅又該作何解釋?”

“那是皇上賞賜,你們若有不滿,不如在朝會時死諫明志,一頭撞死在金鑾殿,才真叫慷慨。”

“你——”

汪成文險些被氣得栽倒。

“怎麽,汪大人不敢,”蘇蘭貞神色睥睨,“是怕自己前腳一頭撞死,後腳皇上便找了人來頂你兵部主事的位子?汪大人,你在這個位子上也待了三年了,三年都沒有半點挪動,我勸你還是別去嫉妒旁人,先想想自己到底為何遲遲不得升遷,是不是心胸太過狹隘的緣故?”

“我、我何時嫉妒!”

汪成文氣得人搖搖欲墜,一群人連忙來攙扶。

蘇蘭貞掃視了圍成一團的人,“諸位大人連蘇某也辯不過,就別妄想什麽倒宦了,簡直貽笑大方,張大人,我們走——”

張平遠忍了許久的笑,他是知道內情的,蘇蘭貞面上是個雪人,那張嘴可是能把工部那幫老油條說得都恨不上吊,連忙道:“誒,走走走。”

蘇蘭貞拂袖而去,張平遠走在他後頭,不忘拱手道:“汪大人別往心裏去,道真不是背後告狀之人,這兒茶不錯,多謝款待。”

“你——你們——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

汪成文氣得直打哆嗦,眾人不斷安慰。

汪成文剛緩過一口氣,正要再說些什麽,卻見墻上那幅夜宴圖忽然動了,一只堪稱慘白的手撩開圖畫,素白的臉從畫後顯出,簡直如同畫中妖幻化成一般,汪成文瞠目結舌,終於是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眾官員見卿雲從畫中走出,也是嚇得魂不附體,紛紛倒地,驚恐萬狀地看著仿若憑空出現的卿雲。

“諸位大人真是有閑心,看來是六部的事務還不夠繁忙,”卿雲瞥了眾人,原是有話說的,只不過方才已有人把他們駁得話都說不出來,他便無話了,眼角眉梢都是寡淡之色,“看在他的面子上,這次就放過你們,再有下回……”

卿雲未將話說全,便徑直離去,探子們將五花大綁的茶肆主人也扔了過去,一行人也離開了茶肆。

坐在回宮的馬車上,卿雲腦海中時時回蕩著蘇蘭貞方才說的那些話,馬車輕輕搖晃,他面上神色毫無變化。

馬車停在宮門內,換了軟轎,卿雲上轎前,問身邊內侍,“茶葉呢?”

內侍神色一變,後頭事情發展成那般,他早忘了那事,自然也以為卿雲只是隨口一說,便連忙告罪:“公公恕罪,奴、奴才忘了。”

他屏息凝神,卻聽身側大宦只輕輕笑了一聲,內侍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他已許久沒聽這位大宦笑了,帶著微淡笑意的聲音傳入耳中,才叫他確信那大宦的確是笑了。

“忘了便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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