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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不設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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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不設防

車裏,漢斯用僅學了兩天的英文和周滿自我介紹,“我叫漢斯·克羅普,是卡爾·馮·克萊斯特少校的副官。”說完,他松了一口氣,口音語法都標準!天知道,這一串英文他在長官面前學了多少遍,差點被長官不耐煩地用槍把敲壞腦袋。

“你少校呢?”周滿問。

這一句話漢斯聽懂了,但是他用他腦子裏僅存的幾個英文單詞磕磕絆絆地和周滿解釋的時候,周滿還是睜著大眼睛茫然地望著他,“少校5號就已經向南推進了。”

看來卡爾已經去了前線,周滿突然想到,過不了幾天,巴黎應該就會宣布為“不設防城市”,德軍不用一槍一炮就能進入巴黎。

“我們先去巴黎。”周滿和蓋爾達說。

“不...德軍也在往那邊去......”那豈不是又要去戰場了嗎,蓋爾達只想回家。

“巴黎會很安全,我們先到巴黎,再找機會回英國。”周滿勸她,卡爾願意把她們救出來,應該也不介意送佛送到西吧。

漢斯連蒙帶猜,看來她們是想去巴黎,他們的裝甲部隊無堅不摧,很快就會經過凱旋門開入香榭麗舍大街,這個中國女人和他一樣相信他們偉大的軍隊會攻陷巴黎,他深感自豪。但是在此之前,他得聽長官的吩咐把她們安置好。

漢斯開車把她們送到一間公寓前,一邊比劃一邊用英文夾德文和她們解釋,“這裏原住戶已經跑了,你們可以暫時修整,會有專門人送食物過來。”

周滿聽懂了一半,是讓她們住在這裏,“我們想去巴黎,巴黎。”她指了指南方。

“嗯,巴黎,我們很快會拿下巴黎!”漢斯咧嘴笑,露出兩排大白牙,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周滿覺得這個副官憨憨的。

公寓裏的原住戶走得很著急,好多東西沒有帶走,周滿和蓋爾達一進去就直奔廚房飽餐一頓,然後才有功夫好好收拾自己,好歹洗了個冷水澡,在衣櫃裏勉強翻出幾件衣服換下了骯臟不堪的醫生袍。

“這樣不是辦法,我們身無分文,沒有工作,會坐吃山空。”她們也沒有任何身份證明文件,外面到處都是秘密警察,萬一再把她們抓回去也有可能,蓋爾達很是擔憂。

她們在公寓裏住了兩天,果然每天會有人將食物放在門口,這讓蓋爾達稍微安心。外面秘密警察的盤查很嚴格,她們沒有身份文件不敢出門。周滿一直在等漢斯過來,可是自從他把她們送到這裏後就一直沒有出現了。

公寓裏有德文和法文詞典,周滿只懂一點法語,勉強能對比著學幾個德語單詞,她想漢斯哪天再來的話至少可以對話,可惜她會的法語實在是太少了,對著一連串的字母頭都暈了也沒學會幾個詞,更別說對話了。她們在小樓裏安靜地待了一周,聽收音機裏播報前線戰事,第七裝甲軍像幽靈一般渡過了塞納河,然後就聽到了“巴黎不設防”的決策。

蓋爾達不敢相信,巴黎就這樣放棄抵抗了嗎?法國不是號稱有著“歐洲最強陸軍”嗎?

收音機裏的英國播報員痛斥法國“懦弱背叛”,高呼“法蘭西不該沈默!”

周滿卻沈默,她知道歷史。

她在無意中走上了敦刻爾克的戰場,在她眼前逝去過無數的生命,在戰爭中,生命似乎變得不值一提,士兵前仆後繼,用身體做壘,擋住敵人的坦克。法軍已無力抵抗,他們用屈辱和悲壯換取了文化的永恒,讓巴黎免受炮火的襲擊,減少無意義的犧牲,“不設防”也許是在絕望中做出的最理性的選擇。

6月14日淩晨,卡爾翹著二郎腿坐在軍用車裏看漢斯擦軍靴,可憐的小鬼,正在為進入巴黎而興奮著。身後第七裝甲師已經列隊整齊,他們即將從聖克盧門進入香榭麗舍大街。無能的法國人,居然試圖用長刀對抗他們的坦克,簡直可笑,落後死板的武器,頑固僵化的戰術,“不設防”才是巴黎最好的選擇,不然等他們的坦克和飛機一起開進來的時候,巴黎將會是另一片廢墟。

整齊劃一的步伐響徹香榭麗舍大街,街上很安靜,廣播裏一遍一遍用德語播報,“市民請勿外出”。卡爾穿著板正的軍服端坐這車裏,目不斜視望向正前方。他可以感覺到窗簾後面的一道道目光,恐懼、憤怒、不甘,那又如何,失敗者只能蜷縮在後,欣賞“普魯士的榮耀”。

漢斯這兩天很苦惱,長官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加萊還有一位中國女士,但是又不應該,那些身份證明文件全都是長官處理的,這也能忘?他幾次想開口詢問,因為那位女士似乎對巴黎很是向往,或許可以讓她來巴黎,但是長官看著好像並沒有時間處理這些事情。

“有屁就放。”卡爾看著手裏的文件,頭也不擡。

“長官,或許我們應該把米娜女士也接來巴黎,她和我說過想來巴黎,然後再回英國!”漢斯一股腦兒說出來。

“......”卡爾不說話。

“長官?”

回英國?或許他可以考慮讓戰機空投過去,他冷笑,在文件上簽上自己的大名遞給漢斯,“去辦吧。”也不知道說的是文件還是讓她來巴黎的事。

漢斯覺得應該是兩者皆有,身為一個優秀的副官揣摩長官的心理是很重要的。

周滿坐車行駛在巴黎的街道上,詭異的安靜,到處都插著紅色的萬/字/旗,在風裏獵獵作響。道路兩邊有巴黎市民匆匆走過卻不發出一點聲音,德軍隨處可見,他們在街上三三兩兩地聊天抽煙,輕松嬉笑,和低著頭沈默走過的巴黎市民形成鮮明對比,勝者的高人一等和敗者的恥辱不甘。

很多房屋都空置了,在德軍到來之前,大部分巴黎市民倉皇逃跑。周滿被安排進十六區喬治大街一間德軍征用的小洋房裏,原主人不知去向。

“請問卡爾在哪裏?”周滿用德語問漢斯。

漢斯明顯吃了一驚,“可...可能在忙,我會和他說。”

周滿和蓋爾達等了一天卻沒有等到,入侵者剛到巴黎應該會有很多事情要做吧,她想。

蓋爾達不想再等,獨自出門聯系巴黎紅十字會,“你是中國人先不要出去,我自己去找可能好一些。”臨走前,蓋爾達說。

然而一上午過去了她還沒回來,周滿有點擔心,她應該和她一起去的,她們現在只剩下彼此。下午,周滿終於按耐不住決定出去找找,誰知剛走到門口就聽見爭吵聲,是蓋爾達的聲音。

她用英語和人在...在吵架?周滿趕緊跑出去,兩個男人將蓋爾達的去路攔住,嘴裏喊著什麽,周滿走過去將蓋爾達拉回自己身邊。

這兩個男人穿著灰不溜秋的制服,周滿不知道他們是什麽人,不像軍人,也不像法國人。

其中一個人伸手來拽她的衣服,嘴裏嘰裏咕嚕說著周滿聽不懂的話,她一下拍開他的手,後退一步,這似乎惹惱了他,他用力一把拽住周滿的手臂,罵罵咧咧。周滿害怕極了,“放開我!”她試圖抽回自己的手,這個人手勁太大了,周滿懷疑自己的手臂要斷。

蓋爾達上前想要推開,卻被另一個男的制止,將她往旁邊的巷子裏拉,“你們放開她。”周滿著急,擡腳用力朝面前男人的小腿踹去,她甚至還來不及碰到,就被男人打了一耳光。

周滿被打趴在地上,腦子嗡嗡叫,一時聽不到周圍的聲音了,她擡頭怒氣沖沖地望向男人。這明顯激怒了他,他一咧嘴巴,擡腳就往周滿身上踹去。

“米娜!”蓋爾達著急的聲音。

堅硬的靴子一腳踹在周滿背上,她疼得倒抽一口氣,卻怎麽也爬不起來。接著,男人蹲下來扯住周滿的頭發強迫她擡起頭,像在罵人,口水噴了她一臉。周滿覺得惡心,擡起右手用力打在他臉上,男人怒不可遏,第一次遇到敢還手的女人,他猛地將周滿的腦袋往地上撞去。

好痛!前額撞在地上,像碎了一般的痛。蓋爾達用力推開旁邊的男人沖過來抱住周滿,“停下!”周滿只覺得腦子暈得很,怎麽巴黎也這麽危險嗎?她暈乎乎地想,她才剛到了兩天而已。她十指摳著地上的磚縫,努力保持清醒。男人踹開蓋爾達,繼續扯著周滿的頭發,口水亂噴,“呵!”周滿笑,她根本聽不懂這個男人在罵什麽,只覺得他像個傻子似的,求饒嗎?根本不可能和傻子求饒!

周滿的態度再次激怒他,男人還想來第二次,卻被人一腳踢開,“斯拉夫雜種!”這一腳帶著狂怒,一下將男人踢到墻邊。周滿撐起身體擡頭看去,卡爾一頭金發往後梳得整整齊齊,緊緊抿著嘴巴,他接連踹了那個男人好幾腳,旁邊的同伴卻不敢上去阻止。

“滾!”卡爾停下來扯了扯軍服,又把散下來的頭發往後撥了撥,這才扭過頭來看周滿。

這個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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