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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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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證明

周滿在蓋爾達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她努力將眼睛睜開望向卡爾,半邊臉火辣辣的疼。

卡爾轉過頭去深呼吸,似乎在平息怒火。他看了看周滿腫起的臉,閉了閉眼,該死的斯拉夫人!

“進去。”他用英語說。

他好像很生氣,周滿不敢多言,沈默地走進屋裏。

“拿冰塊來!”卡爾煩躁地扯開脖頸上的軍服紐扣,穿著軍靴在會客廳裏“噔噔”走了一圈,地板在震動。周滿和蓋爾達埋頭站在一邊,一動不動。

卡爾幾步走到周滿面前,右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左右轉了轉,腫成豬玀。

周滿不得不擡頭直視他,她知道自己的臉應該很可笑,但輸什麽不能輸了氣勢。

卡爾垂眸看她一眼,又是這個表情,倔得像頭驢,不知道自己有多能惹禍,“你給我好好待在屋子裏,不要到處亂跑。”

“我們要去聯絡紅十字會。”她解釋。

“不用你操心。”漢斯捧了一袋冰塊來,卡爾一把拎起來想往她臉上糊。蓋爾達及時上前接過,讓周滿坐在沙發上,替她敷臉。

冰冷伴隨著刺痛感,周滿往後躲了躲,“我要回英國去。”她氣呼呼地說。

“呵,怎麽回?”他停了停,轉向她,“誰讓你來的?”

周滿聽到卡爾渾不在意的冷笑,頓時心頭火起,蹭一下站起來,但是身高有限,她昂起腦袋梗著脖子語無倫次,“要不是你們那個瞎眼戰機把我們的船炸了......船上還有我們的同事......我現在應該已經撤退回英國,也不會...也不會....”她講不下去。

卡爾沈默了,冰藍的眼睛裏看不出絲毫情緒。

“你們這些該死的侵略者,殺人犯!”她好像要把這幾天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米娜......”蓋爾達拉拉她的衣袖。

周滿停了停,反應過來自己還有事求他,兩手尷尬地捏了捏衣服下擺,小心看他一眼,他還是沒什麽表情,薄唇抿得緊緊的,是發怒的前兆,“卡、卡爾......”她深吸一口氣,“你能把我們從監獄裏撈出來還能帶來巴黎,也一定要有辦法送我們回去吧?”

“哼,”過了一會,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沒笑出來,瞇了瞇眼睛低頭湊近她,“你現在是在求該死的侵略者...殺人犯送你回英國嗎?”

他倒是沒有生氣,藍眼睛裏全是嘲諷。周滿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或許你可以試試從這兒走回去。”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漢斯看長官已經出門了,才將驚訝的下巴收回,匆匆趕上去,邊走邊和周滿說,“我們晚點回。”

周滿還沒反應過來,等她追到門口,已經看不到他的車尾燈了。

“長官,”漢斯一邊開車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您不是已經給米娜小姐她們準備好了身份文件嗎?這樣她們出門會安全一些。”

卡爾想起來今天是要把文件帶給她的,剛到門口就看到那兩個該死的斯拉夫老鼠又在惹事,他正想下去制止,結果就看到了那個趴在地上的黑發女人,心裏一驚,她居然還敢笑,膽大的笨蛋!

“米娜,或許我們不應該得罪他。”蓋爾達繼續幫周滿敷臉。

怎麽辦?好像已經得罪了,周滿嘆口氣,“你今天出門聯絡上了嗎?”

“沒有,不過我去了一趟科欽醫院,現在醫護人員嚴重缺乏,醫院需要大量人手,他們願意接納我們,但是需要我們提供身份證明和工作經歷。”

周滿眼睛一亮,至少是個好消息,緊接著又聽蓋爾達繼續說,“工作經歷需要有區政府的簽字,現在區政府基本已經被德軍掌管。”聲音越來越低,周滿的心也越來越涼。

戰爭期間,沒有一個合格的身份證明簡直就是寸步難行。“身份證明去哪裏辦理?”

“應該是去人事局吧,但是你知道的,很多政府機構都已經被德國人占領了。”

兩人坐在沙發上一籌莫展之際,熟悉的剎車聲又來了。周滿往門口看去,卡爾去而覆返,正背著光往裏走。

他一屁股坐到周滿旁邊,擡起兩條長腿交叉放在面前的矮桌上,環著雙手背靠在沙發裏,一副回了自己家的樣子。

漢斯屁顛屁顛跟進來,將兩份文件遞給周滿,想解釋卻發現自己不會說英語,撓了撓頭向長官求助。

周滿看著手裏的文件,都是德文的?她一臉懵逼看向卡爾,“這是什麽?”

“我想你或許需要身份證明,之前讓埃裏希給你們辦的,畢竟他做這些事情很方便。”他把腳拿下來,俯身過去,伸出食指點了點文件上的空白處,“你們把該填的信息填好,然後去照相館裏照個相貼這裏。以後出門會安全些。”

周滿將另一份遞給蓋爾達,蓋爾達很興奮,捧著紙仔細地看,上面有德文簽名,雖然看不懂。

“有沒有英文版的?”周滿也很開心,在德占區,她至少是有合法身份的人了。

卡爾楞了楞,“得寸進尺?”

“謝謝你,卡爾。”周滿黑白分明的眼睛亮亮的,擡頭望著卡爾。

他看著近在遲尺的臉,身體一頓,隨即往後靠去,不再看她,“有沒有吃的?”忙活了一天還沒吃飯,肚子餓得心情也不好。

“有的!”

周滿起身往廚房走,她才來了一天也不是很熟悉,但是她發現廚房裏存的食物還挺充足,她拆了一包意大利面放水裏煮,又撿了土豆、番茄、豆角切了放進去一塊煮。蓋爾達進來幫忙,她是完全不會做飯的,只能給周滿打打下手,能把食物煮熟就已經讓她很崇拜了。

周滿本來就是個留子,硬著頭皮瞎做,有什麽都煮一鍋加點鹽,能吃就行。她看意大利面已經熟了,又打了幾個雞蛋進去,周滿覺得不錯,看起來紅紅綠綠的挺好吃。

卡爾望著面前這一碗湯湯水水的意大利面,上面還漂浮著白花花的蛋清,他看了看對面唏哩呼嚕埋在碗裏吞面條的三個人,欲言又止。

“這真是我吃過最特別的意大利面!”漢斯吃了一頭汗,仍不住誇讚,和以前幹巴巴的意大利面很不一樣呢!

這個臭小子從小餓怕了,他嘴裏就沒有不好吃的東西!卡爾勉強拿起叉子進去拌了拌,黏糊糊的湯水,他後悔了,隨便去個酒店吃點就行了,幹什麽非要在這裏吃這種豬都不吃的東西。

他剛想放下叉子,旁邊的周滿擡頭看他,大眼睛無辜得很,“我加了兩個雞蛋在你碗裏,特別!”意思是你不吃的話就是浪費了她的一片好心。

卡爾咽了咽口水,勉為其難叉起一根面條往嘴裏送,確實可以吃,他也確實餓了,關鍵是這該死的面條用叉子根本叉不起來!於是他只好學著他們的樣子把他高傲的腦袋埋到碗裏去吃。

因為沒有吃到好吃的食物,卡爾一整個臭著臉往外走,“等一下。”周滿喊住他。

卡爾轉身看她,又有什麽事,可惡的中國女人。

“我們想去照相館,還有這個文件...根本看不懂。”她手裏舉著那兩張紙。

“讓漢斯帶你們去,”他停了停,突然笑了,“或許你應該學一些德語。”然後他擡腳往樓梯上走。

他怎麽這麽熟悉?周滿來不及多想,匆匆跟上樓,卡爾拿著一本厚厚的德英詞典出來遞給她,“自己查字典吧。”

“......”

蓋爾達和周滿坐在後座,卡爾只好蜷著腿坐在副駕駛,他的一只手搭在窗戶上,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著一根煙轉圈圈,百無聊賴地樣子。

“其實我們晚幾天去拍照也沒關系。”蓋爾達看了看周滿臉上的腫起。

“是啊,萬一到時照片和真人不一樣,檢查員認不出來,畢竟你現在的臉很滑稽。”副駕駛的卡爾不鹹不淡地跟了一句。

周滿抿嘴假笑,不想說話。

照相館裏很多人都在排隊,卡爾一身軍服往裏一站,老板點頭哈腰地過來親自服務。卡爾指了指身後的周滿和蓋爾達,“給她們照相。”他用法語說。

照片要第二天才能出來,周滿和蓋爾達解決了一樁心頭大事,輕快地往外面走,卡爾明顯是無聊了,整個人歪斜著靠在門口,手裏夾了跟煙,時不時吸一口。原本嘈雜的照相館安靜下來,市民的眼神都偷偷往他身上瞥,卡爾卻像不知道,在店門口跟個門神似的。

“走吧。”周滿喊了他一聲,他在這兒都影響人家生意了,自己卻渾然不覺。

卡爾看她一眼,提步往外走。他不知道把她留在巴黎對不對,但是至少現在這裏是安全的,只要她安分點。他一定是上輩子欠她什麽,這輩子必須得還了才行,不然上帝怎麽一次次把她送到自己面前給他找點麻煩呢?

克裏雍酒店辦公室裏,埃裏希捏著照片舉到面前仔細地看,“我們偉大的日耳曼民族少校居然認識這麽可愛的東方姑娘。”

“我很好奇,不如克萊斯特少校和我介紹介紹?”他湊近卡爾,笑得不懷好意。

卡爾把照片從他手裏拿過來放在胸口的口袋裏,“你廢話真多。”

埃裏希撚了撚手指,笑瞇瞇地盯著一臉正經的卡爾,“聽說最近寬容所裏來了幾個漂亮的東方女人,不知道少校有沒有興趣?”

“你滾吧。”卡爾起身往外走,寬容所那種地方,只有閑得發慌的人才會去,他簡直忙得屁股著火!今晚麗茲酒店舉行慶功宴,他正好要去應付那群閑得發慌每日只會辦慶功宴的酒鬼們。

自從卡爾一天來了兩次小洋房後,隔壁花店的老板娘看周滿的眼神就怪怪的。周滿想到德國投降後那些和德國士兵產生交集的巴黎女性慘狀,雖然她是個中國人,但在別人的土地上,她還是得和卡爾保持一些距離。

她看了看桌上她認認真真翻著字典寫的工作經歷,還有一件事情得麻煩他呢,她保證,這會是最後一件,只需要卡爾動動他尊貴的手指頭。

半夜,周滿在床上抱著字典啃單詞,外頭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她嚇了一跳,這幢小洋房裏只有她和蓋爾達,都這會了,蓋爾達肯定睡了,那會是誰?恐怖的想法在她腦子裏一個一個蹦出來,不會是原主人回來了吧?她赤腳走在地板上,悄悄打開房門探出腦袋去看,一個高大的身影在回廊上一閃而過,周滿簡直心臟都要停了!

她抄起門邊的花瓶抱在懷裏,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她覺得奇怪,黑暗裏,那身影搖搖晃晃的,要不是有“噔噔”的腳步聲,她都懷疑是屋裏進鬼了,這人比鬼還可怕。

整個屋子裏只有從花窗裏照進來的月光,看不真切,身影走了兩步突然停了下來,周滿嚇得一動也不敢動。她屏住呼吸,接著,她慢慢睜大眼睛,滿是恐慌,因為她看到自己被月光照著的影子正落在那人腳下!

“啊!”周滿大喊一聲,閉著眼睛將懷裏的花瓶朝前扔過去,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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