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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教(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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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燕教(壹)

他們這個位置,已經能看到那頭巷子口,幾道晃動的人影。

“我說這南坤城雖然窮,地界倒是不小,這麽大座城池,窄巷小道更是數不勝數,就我們這十幾二十號人,滿城搜尋得到什麽時候,還沒等咱找到,人都已經跑沒邊兒了吧。”三道人影中,其中一人抱怨著。

另一人接話:“可不是嘛,哎,要怪也只能怪咱們資質平平,得不到重視,只能跟著人到處跑腿,幹些供差遣的事兒,要是能從大長老的開泰大陣中分一杯羹,修為大增,找幾個人還需這麽幸苦奔波麽?”

第三個人也開口:“你們有所不知,前段時間,大長老不是處理了一批非忠弟子麽,數百號人大批大批往開泰大陣裏送,那叫一個慘烈。大長老原本想獎賞我們這些弟子檢舉有功,要給我們人人分幾縷玄力,誰知好巧不巧,入眠堂被端,柳雲綣也被放了出來,重覆舊職,接著大陣裏的玄力恢覆修為,然後跳出來阻止大長老的決定,說餘下的聖山弟子還需再謹慎考驗一段時間,才能下決定。”

“還有這檔子事兒,大爺的,他擋了咱們的玄途,現在咱們還要在他手下受驅使?怎能心甘?”

“罷了,暫且忍忍吧,誰讓人家深得大長老器重,咱們辦好事了,興許還有受嘉獎的機會,要是因此怨仇就故意散漫,只怕要被當成不忠之輩丟去餵大陣。”

三人你言我語就已經走到窄巷中間,此刻肖長悅等三人已經躲進拐角,沿著這條小路走就能拐出去,到達南坤城邊緣,這裏是最鄰西的城域,西城門出去,用不著半日路程,就到了無妄林。

只是這條巷子到頭就是大路,橫穿大路才是西城門,雖說聖山的追兵還不至於這麽快就追到那頭,要平安出城門也非易事。他們運氣不算太好,剛出地道就遇上幾個聖山弟子,現在後邊不遠處就是那幾個沿途搜尋的弟子,他們也沒有多少時間去思考如何通過盤查,從西城門出去。

這一切發生的過於突然,可說是橫生變故,宋溪的地道頂多只能幫他們暫時避開前來搜查的聖山弟子,至於能否完全脫身,還得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三人都沈浸在進退兩難的困擾中,一路無一人開口說話,沒多久就走到了窄巷口,眼前就是熙熙攘攘的大路。

放眼西城門口,盤查方法不再是滴血驗身,改為探查玄流,每個進出者,不論男女老少,百姓還是玄修,都要通過一種玄器,仔細檢查渾身玄力,如此一來,任何偽裝都將無處遁形。

不出多時,後面的玄修就會發現他們,拖不得了,肖長悅趕緊道:“陸涯,你先帶著慕兄走吧,你眼下玄力全無,喬裝之下,他們不可能認出你;聖山弟子早就換了一批,沒幾人見過慕兄,他的玄力也不在聖山目標之內,你們可以平安出去,我再在這附近轉轉,找找能混出去的辦法。反正我現在這個模樣,只要不驗玄力,也沒人能認得出來。”

“不可!”陸辰渺有些生氣:“你也聽到了,柳雲綣出來了,現在滿城都是他的人,他可不像一般聖山弟子好對付,我怎放心拋下你一人。”

肖長悅:“聽話陸涯,再耗下去我們都走不了,相信我,我肖長悅是誰,一定不會出事的。”

陸辰渺不說話了,抿唇看著肖長悅,內心在做一個極為艱巨的掙紮,頭皮仿佛都要炸開一般,眼看肖長悅身後拐角,一名聖山弟子的衣擺已經隨著步伐蕩出來。

“呃,呃!”

突如其來幾聲悶哼和幾聲悶響,肖長悅立即回頭,只見方才那三名聖山弟子,已經直勾勾昏死在地。

什麽情況?!看上去像是有人從背後襲擊了他們。

宋溪?不可能,柳雲綣不可能放任溪夙苑不管,一定命人把四周圍的水洩不通,宋溪輕易出不來。房露?也不對,若她真的去而覆返,小姑娘雖有些修為,也做不到瞬間打暈三個高她倆頭的玄修。也不可能是祁樾,他行在密道中時,還未發生這一變故,而後柳雲綣帶人進來搜查,宋溪定會讓人先把枯井隱藏好,這樣一來祁樾就不可能從枯井下走到溪夙苑了。要是改走大路,最快也要多花半個時辰,何況現在城門也不是說進就進的。

那還能是誰?

直至突來救星的真面目顯露肖長悅眼中,他不可謂不大驚。腦海裏不短重覆著一個名字,卻驚喜地叫不出來。

直至對方先開口:“少爺,好久不見。”

肖長悅自認不愛哭,但眼淚還是禁不住奪眶而出,他不知如何去表達此時內心,那種濃烈的恍如隔世的感覺,好像聽眼前之人喚他少爺,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連陸辰渺和慕青晷都難收驚訝,肖長悅上前幾步,難以置信:“真的是卯枝?”

卯枝用力點頭:“少爺,我是卯枝,但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會打掃端茶,犯了錯還要躲在您背後被保護的卯枝,而是可以保護少爺的卯枝。”

只見卯枝梳著簡單發髻,只用一根制式簡單的銀釵固定,一襲黑衣,外罩一層透明薄紗,只腰間系一銀飾點綴,衣領較高,像是防風防沙用的,鬥篷颯颯然,倒真跟曾經那個有點毛手毛腳的小丫鬟判若兩人。

高興歸高興,也只能暫且藏在心裏,現在不是好好敘舊的時候,必須得先從西城門出去。

見肖長悅神色又有些沈落下來,卯枝看上去就相對輕松許多,他莞爾一笑:“少爺莫要擔心,祁公子都安排好了,他雖進不來,但城裏還有不少自己人,喏,就比如他們。”

卯枝朝一個方向揚了揚下巴,肖長悅隨之望去,不遠處正飛奔過來一人,一身紅衣,身型纖長,不細看簡直和肖長悅一模一樣,待那人跑近,他驚奇發現,此人就連臉都跟他一樣,從巷口擦身而過之際,那人還側過臉朝他們單邊眨眼。

而在這假肖長悅身後,還綴著一群聖山弟子,一邊喊著站住別跑,一邊窮追不舍,眼看有些難以追上,其中幾個弟子病急亂投醫,還沖值崗西城門的弟子喊,叫他們來幾個修為高些的幫忙。

職守弟子不可能無動於衷,而那個操作檢驗玄力的玄器的玄修,無疑是他們之中修為最高的,因為這等級別的玄器,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操作好的。那弟子邊上還站著個弟子,應當是充當助手作用,這下聽那些個同門一喊,他趕忙鼓動拿著玄器的弟子快去幫忙,要是能將肖長悅擒拿,必定能得到大長老重用,至於檢驗玄力的工作,就交由他暫代罷。

他修為雖不及對方,好歹操用這個玄器的能力還是有的。

那弟子一聽認為頗有道理,再加上形勢催人,真就把玄器交到身旁弟子手中,趕忙加入追捕肖長悅的行列。

一陣雞飛狗跳飛遠後,肖長悅大概也明白了,定是有人扮作了他們三個的樣子,故意在城中顯露蹤跡,引得不少聖山弟子相追,為他們分散了大半註意力。同時守城門的弟子當中,也混入了祁樾安排好的人,兩相配合,就等剛才那個時機,取得玄力檢驗的主導權。

這樣一來,肖長悅他們想要順利出城,又有何難。

卯枝揚著小嘴:“走吧,少爺。”

搜身環節,他們都沒帶可疑物品,順利過關,到了檢驗玄力,那假扮弟子的人裝作一臉嚴肅的模樣,實則肖長悅有些好笑的發現,那玄器壓根沒在運轉。

卯枝明顯是有備而來,才出城門一裏路,一片小林子裏,就有幾個身著同樣制式黑色衣服的人在給幾匹馬餵草。見他們來了,那幾人立即放下草迎上前,到卯枝面前行神禮:

“少教主師姐,車馬已經備好,隨時可以啟程。”

少教主?這個稱呼另肖長悅有些吃驚,側頭看向卯枝,現如今的後者肅下神情來,倒真有幾分穩然威嚴,除了面貌和在他面前露出笑臉時,完全判若兩人。

看卯枝和幾個弟子穿的服飾樣式,不難看出是漠北的風格,大世之中,屹立漠北的巍峨城池只有一座,那就是天極以西的月牙城,月牙城中,位列蒼境七大宗門行列的,便是北燕教。

由於地處偏遠又氣候嚴寒,大世其他各處很少見到北燕教的弟子玄修,也很少聽說有人要去往月牙城拜會北燕教,就連一年一度的界吟大會,他們也不會每載都派人來參會。可以說七大宗門當中,世人對北燕教的了解知之甚少,它是最沒存在感的一座大宗門,自然而然也被列在七大宗最末。

或許那烏都因此受到影響,認為北燕教是七大宗最不足為懼的一個,又因實在偏遠,派過去的聖山玄修也相對最少,那烏就算能用識海縱觀整個蒼境,也不可能時時盯著,這對神識的壓力是不可估量的,於是天高皇帝遠,就算在那邊發生了什麽事情,傳到聖山也需一兩日時間了。

一兩日就足以做很多事了。

其實肖長悅覺得,北燕教的實力遠不止世人認為的如此,只是接觸甚少,以為他們是一群吃老本且不敢過多摻和紛爭的縮頭烏龜,而事實證明,他們錯了,有時候低調確是一把極好的保護傘。

因為當卯枝問他們周圍情況是否安全時,肖長悅聽見那幾個弟子答說聖山原本在城外附近也安插了人蹲守,加起來大概得有十幾個人了,幾乎全是大修,但都被他們三四人連道解決,且祁樾沒有出手幫忙,而是在他們前去解決絆腳石的時候,一直愜意地躺在枝杈間替他們看車馬。

如此足以說明,這幾個弟子的實力皆不容小覷,且看年紀,大點的跟陸辰渺相仿,小些的還比肖長悅小上一兩歲。

“北燕教從不濫收弟子,只挑選精英中的精英,因此教中雖人數不多,但各個都是能以一敵眾的好手。”看到肖長悅面露驚喜之色,卯枝略有得意地介紹道:“他們風別是黑葵、璇馳、巳現和言午。黑葵師姐和璇馳師兄都早我入教,巳現和言午比我稍晚些。”

四人裏,黑葵與陸辰渺一般年紀,璇馳則和肖長悅同年所生,巳現和言午才十五六歲,能一口氣解決掉十幾個大修,可見他們的修為至少也在大修之期,如此看來,說句現實的,巳現和言午他日若不荒廢修煉,很可能會趕超黑葵璇馳。

分明沒風,頂上枝杈突然沙沙響動,肖長悅擡頭,就見一道熟悉身影在密密樹葉中伸個懶腰,然後敏捷地翻身下來:“本人祁大俠能證明,他們說的沒錯,全是實話,除了城中那幾個假扮你們的幽隱,我可是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

原來所謂在南坤城中的自己人,就是從入眠堂四散各處的幽隱。

此言忽然令肖長悅想起窄巷裏,那幾個聖山玄修的話...入眠堂被端。

馬車裏,肖長悅一直在思索這件事,就開口問了卯枝,這段時間裏,他們一直在東奔西走,且註意力十之八九放在陸辰渺的寒癥上,對外界其他事情都無暇關註,自然也不知道他們走後,鄰疆城出的事。

卯枝則神情肅然起來:“聖山先前就一直在追捕入眠堂的人,端掉在鄰疆城的入眠堂總邸是早晚的事,好在入眠堂早有準備,在那之前就分散大量幽隱出去隱蔽,雖說入眠堂總邸被捅的稀爛,好歹損失不算慘重,倒是便宜了那柳雲綣,被折磨成那樣還能被那烏重新啟用,他很聰明,也許是抓準那烏鏟除了聖山一大批異己,正是缺人之際,又重新得到重用,甚至靠開泰大陣恢覆了修為。”

看來北燕教雖偏居一隅,對大世發生的事情還是了如指掌。

是啊,現在不是之前了,以聶誠為首的森羅族還屹立在蒼境西邊,時刻虎視眈眈,北坤與森羅相鄰,又驍勇善戰,蒼境還需要這個附屬族群夾在中間抵擋掉部分森羅族孽勢,對身為北坤族長胞弟的枯骨爪及其坐落鄰疆的入眠堂自然會客氣三分。可眼下森羅已除,那烏再沒了這個顧慮,對於不聽話的入眠堂,必要給到一番教訓。

“那我阿姐、宗恬還有鴉青他們如何了,還有葉湫府可還安好,我記得人青師兄先前也在入眠堂總邸養傷,之後一直沒有消息,還有...枯骨爪,他是否平安。”太多人牽扯其中,太多人安危未知。

卯枝嚴肅的神情轉為擔憂,就像以前擔憂自家少爺一樣看著肖長悅:“大小姐和左小姐他們逃到潯遙暗樁,扮作普通人小心一些應當不會有事,葉湫府據說被聖山的人全面圍控,只要他們不做反抗,聖山應當暫時不會對他們怎樣。至於沈少俠和枯骨堂主,我這裏也暫時還沒他們的消息。”

話到這裏,就聽陸辰渺硬咳一聲,把空碗遞到肖長悅面前:“我喝完藥了,太苦了,有糖嗎?”

肖長悅趕緊接過碗問陸辰渺感覺身子有沒有不適,然後從小布包裏掏出紙包,餵了陸辰渺一顆桃花糖。

然後就見陸辰渺臉上露出一抹笑意,朝肖長悅張開雙臂,示意他靠進來。卯枝見勢不妙,心道自己可能不太適合呆在這裏了,就掀簾看了看窗外,故作鎮定道:“天色暗下來了,差不多要到驛站了,我先出去準備準備,咱們今夜先歇在前方驛站。”

說完片刻不等就掀簾出去了。

車廂裏考慮到陸辰渺的身體狀況,鋪了厚厚軟墊,還有幾只軟枕,陸辰渺靠在軟枕上,肖長悅靠在陸辰渺身上,倒是十分舒適愜意,奔走躲藏了許久,此刻總算能放下些許戒備,好生松散松散。

陸辰渺一手環著肖長悅的腰,把他圍在懷裏,一手則捏起後者隨意搭著的手腕,解開縛袖繩,握在掌心揉捏,視線落在其腕間若隱若現的“渺”字玄侶印上,又露出自己的,“渺”和“悅”字在一起微微發亮。

“陸涯,你說我們能打敗那烏嗎?”肖長悅望著車廂頂的雕花,悵然問。

陸辰渺:“一定能,因為你是肖長悅,沒有你的熾焰燒不滅的惡。”

肖長悅雖說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酷愛迎難而上,要命的危險他是真去闖。可那烏是他遇到的前所未有的巨大困難,即便有楚頤聲留下的遺物指路,言辭裏充滿對他的信心和期望,這次,他是真的有些惶然不定。

跟先前弒殺森羅一樣,一旦失敗,面臨自身死亡是小,對蒼境乃至大世的危害都不可估量,不過那時有襲應在,肖長悅反倒沒那麽擔心。而這次,是他真正要靠自己去面對的艱巨重擔,一旦失敗,往後大世就要不知止境地籠蓋在那烏陰影之下。

他並非聖賢,也不是活了千歲見慣萬事的神仙,心中有惶惶不安,實在是難免的事。

“還沒去做就為自己設想不好的結局,只會讓失敗的概率更高。”這已經是很久遠的聲音和言語了,遙記是十一歲時在聖山固心塔,師父楚頤聲對他說的話。眼下突然蕩回肖長悅腦海間,就像楚頤聲未散的魂魄跟他同在,成為一根無形卻有力的支柱。

嘴唇上突然覆來一陣溫熱和柔軟,陸辰渺居然趁他不備偷襲,隨後那陣溫熱漸漸變得濕潤,柔軟也緩緩深入。肖長悅沒有反抗,任憑自己沈浸其中,因為這些再真實不過的觸感,令他十分心安,也舍不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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