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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泰陣(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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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泰陣(壹)

那烏哼笑幾聲:“這裏是萬世開泰大陣,在此之中,一切玄流神識都無所遁形,你的自然不例外。所以,別想著跟神尊說悄悄話,小心被本座聽到什麽小秘密。”

“你早就等著了。”襲應眼神冰冷都好似要冒出淩刺。

那烏沒有否認:“這裏是聖山,每一處犄角旮旯都在我眼皮子底下,神尊不會以為,您的那些小動作我不知情吧?有個詞叫什麽,欲擒故縱,恰是神尊您的舉動正合我意,我才放任你們找到了開泰大陣。”

襲應雖然經脈被封,無法動用神力,腦袋還是靈光,稍作思索,就從那烏的話裏聽出其目的:“這小千人的玄力修為還不夠你滿足,你還想要本尊的神力?!”

那烏的臉皮要是用來制作盔甲,恐怕是真正的刀槍不入:“這原非我本意,只是如今整個大世都為我掌控,我既對外宣稱是您的神使,沒點神力怎能叫人信服,又如何為天下蒼生做事?”

襲應眼皮直跳,頭一次體會到這般無力的感覺,如果可以,他寧願用那烏去跟聶誠交換,好歹最後一刻,後者沖破了心魔的桎梏,悔恨數千年來犯下的滔天罪行。只可惜,還未等二人時隔千年好好說上幾句話,就叫這突然殺出來的孽障一劍割斷頭顱。

若說聶誠變成那般有一半是因為心魔乘虛而入,那麽那烏就是實打實的執迷不悟。

“本尊當初,就不該救你,就應當眼睜睜看著你被大火活活燒死,變成灰燼早早在這世間消失。”襲應是曾經出了名的性情溫柔和善好說話的神明,可他一旦對一個人失望透頂,說話便如滿嘴帶刺,神色就像暗中之弩,行為也淩厲可怕。

只是當下他沒有神力,只得以言語刺激,總之絕不能讓對方心裏太好受,反正當下他也無從避免那烏的行動。

果然,這句話就像一根長刺,瞬間深紮那烏肉裏,面上終於閃現一絲憤然,大聲喝止:“你給我閉嘴!憑什麽,憑什麽不該救我?我犯了什麽錯?我那時還只是個孩子,他們憑什麽燒我,憑什麽燒死我!”

“就憑你命裏帶劫,此劫非你自身之劫,而是他人之劫,若放縱你長大成人,必將為禍世間。”襲應肅聲道:“當初游歷時,超然就提醒過本尊,切莫放縱善意,那時本尊不理解也不聽,救了你後才知曉你命中此劫。可那時你還是個懵懂孩童,本尊不忍心殺你。如今才曉得,很多事註定是無法改變的,即便你認為自己在逆天改命,那也是你命裏就有這一道。”

“什麽註不註定的,別跟我講這些虛的。”那烏牙齦發癢。

襲應:“好,那麽換種方式,不談命運,只談事實。你如此性情,定當是在厄邪宮臥薪嘗膽那段時間,長久跟魔孽打交道,讓你變得偏狹極端,易怒固執。如此看來,你也非心性穩重清潔,多半會走向歧途。”

他看著那烏,後者被氣笑了。

“好好好,您有理,可不論您說什麽,救了就是救了,事實已經無法改變。您安心在這開泰大陣之中,分些神力給我,放心,就一點點。”他說著,大袖一揮,單手結印,襲應周身頓然迸發無數道光線,把他圍困其中。

這些光線不僅充當囚籠,有幾根分別纏上手腕腳腕,鐐銬般鎖住襲應四肢,此刻起,他感到經脈間的神力已經開始不住流逝。

就如此時,入眠堂暗樁天香樓的後門,十數人正匆匆往外奔流,迅速鉆入早就備好的馬車。

時常蟄伏各地的幽隱自然無需坐馬車撤離,只需藏好行蹤即可,而入眠堂裏,除了刺殺和刺探情報的幽隱,還有擅長妝術的易容幽隱、醫術高超的妙手幽隱和手藝精湛的千機幽隱等,這些幽隱往往沒有那麽擅長潛伏隱蔽,才需要如此快速撤離。

再加上陸辰渺傷勢未愈,不能行動過烈。

那烏若沒點本事,不可能從一個被丟進火堆的祭品,變成聖山的大長老,又將整個大世握入自己掌心。他早在神廟工地邊上的房屋裏布滿小巧且用於觀測的玄器,能從各個方位角度看見房間裏的一切。枯骨爪的玄器穿墻進入時,就已經被這些躲在暗處的小東西捕捉到了。

那烏怎會不認得入眠堂用來刺探的玄器,當即知道工地裏有入眠堂的幽隱混入,勢必要將人揪出來,還是暗暗調查,以免打草驚蛇。虧得是枯骨爪放上山去的小田鼠即時跑回來,吱吱呀呀地表明襲應進到開泰陣後好一會沒出來,然後就看見那烏不知何時出現在梧桐樹底下。

很顯然,他們的行動暴露,工地裏還能風平浪靜,想必是那烏在暗中調查內鬼,那麽此地必不宜就留。

對他這個幽隱頭子來說,想要悄無聲息的離開還是比較容易的,在回天香閣的路上,似也不太尋常,不乏看到有著尋常衣服的青年,四五個一組,跑進每一家店鋪搜找。枯骨爪心下暗叫不好,離這裏不遠,就要到天香閣了,那裏是入眠堂的暗樁,絕不能讓這幫人攪出什麽東西。

這才有了後來所有暗樁中的探殺幽隱都被譴到外面隱藏,其餘的入眠堂中人以最快的速度坐上馬車離開。

現下正是多事之秋,枯骨爪不能拿巨大的風險去賭暗樁不會暴露的可能,最好最保險的辦法,就是立即轉移。

而他們也很快速找到暫且落腳的地方,完全可以說就是在撤離路上商量出來的,便是清芷殿的別苑。

從蒼臨到離遙不算太遠,趕了二三日的路。

清芷殿別苑跟清芷殿距離不遠,就在清芷殿後面,有一片花圃和一座小橋流水連接,那裏配有專門的下人負責日常灑掃打理,平素鮮少有人去到那裏,只有在佳節設宴時候,才可能安排在環境優美的別苑。

陸辰渺自小在清芷殿長大,對裏面一磚一瓦,一路一道格外熟悉,帶著十數人避開幹活的下人,悄無聲息鉆進一間屋子,是專門用來存放清芷殿下人統一制式的衣服的。

“叫你的手下們趕緊換上。”陸辰渺朝枯骨爪冷冷丟去一句。

枯骨爪挑挑眉,揮一揮手,幽隱們人手拿起一套,男女各別跑到屏風後頭換起來。繼而枯骨爪就見陸辰渺還一直盯著他:“不知陸少主是被本堂主臉上哪一處美貌吸引,竟連視線都挪不開。”

陸辰渺指向剩下那些衣服,斬釘截鐵道:“你也要換。”

枯骨爪覺得自己被欺負了:“你叫本堂主穿成仆從的樣子隨你左右?”

“穿上就好,未必定要隨我左右。”陸辰渺依舊語氣淡淡。

枯骨爪不是不穿,也不是不知道陸辰渺這麽做是為了讓他們更好的隱藏在此,只是心裏就是莫名不甘心,那種被競爭對手鬥贏一局的憋屈感。

但他畢竟不是三歲小孩,不會因此胖生撅氣,死活就要臉面,還是咬著牙抿著唇抓起一件衣服,跟陸辰渺的視線進行片刻較量後,到屏風後面換衣服去了。

待出來時,枯骨爪已經扮作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仿佛換了個人似,低眉順眼靜候差遣。

陸辰渺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不懂這人又是鬧哪出,倒是身後的其他幽隱,完全適應了自家堂主這般樣子,沒有絲毫驚詫。

“既然說好要協力把阿悅救出來,就要彼此放下往日成見,這是我自己說過的話,自然要以身作則。”枯骨爪順聲順氣道。

陸辰渺實在無語,心道有這個必要麽,反倒看著虛偽,還不如該怎樣就怎樣,至少他知道枯骨爪這個人,即便因為都對肖長悅有不太尋常的感情鬧的不和,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對他耍陰的。

“在這裏老老實實待著,別苑每日都會換仆從來打理,沒人會註意到面孔是否陌生。”陸辰渺丟下一句話,準備從方才溜進來的地方再悄悄出去。

枯骨爪:“你要去哪?”

陸辰渺:“聖山追查的是你們入眠堂,跟我還有整個清芷殿都沒有幹系,那烏可能都不知道你我認識,所以我沒必要躲。既然回來了,自是要去向師父問好。”

直覺告訴他,陸辰渺絕對不止是去跟洛九渠問好那麽簡單,雖不知其心裏打什麽小算盤,只要不是向那烏倒戈都沒啥問題。枯骨爪知道現下在蒼臨的入眠堂幽隱處境危險,不能還沒把肖長悅帶出來,自己也搭進去了,就沒再多問,決定暫且安心躲在這裏。

這段時日,洛九渠沒少因陸辰渺的事操心。自從界吟會剛落幕不久,他們還沒來得及啟程回離遙,陸辰渺就說有急事要向大長老稟報,便匆匆出門了。幾個時辰後回到客棧,沒說上兩句話就鉆進房間,次日一早就傳來岑大長老要親征羅都的消息,派弟子來傳陸辰渺隨駕的時候,後者已經收拾整齊就等出發。

又過了一段時間,羅都滅森羅殞的消息就傳到蒼臨。

洛九渠一直思不得解,攻打羅都這麽大的事,為何岑杞仙沒有召集四府和玄門百家,群策群力共征沙場,只是率上聖山數百來精英弟子就草草前往。

更令人驚詫的是,居然還真打贏了。

岑杞仙已經凱旋歸來好一段時日,就算到離遙需要多兩三日行程,算來陸辰渺早該回到了。

戰場刀劍無眼,命如掛在懸崖之上,隨時可能被風吹落萬丈之下,更何況是在羅都,森羅的地盤,修為再高的玄修,都不敢保證自己有命回來。

如此洛九渠難免胡思亂想,是受了重傷無法立時回來,還是...

一道道可怕念頭和畫面如潮如湧,他年紀大了,心緒一旦不好,及其容易食無味寢難安。

“還是沒有辰渺的消息?”洛九渠看著面前毫無喜色的弟子,不用對方開口,就清楚答案。

弟子憂愁滿面地點點頭。

洛九渠緊抿的雙唇微微顫抖,已經略顯渾濁的雙目爬滿血絲,再也控制不住塞滿心內的情緒,悲憤交疊:“找!繼續找!好好一個人怎麽會憑空消失,找遍整個蒼境,大世,掘地三尺不夠就再掘的深一些,不論如何都要把人找到!當年清芷殿二宗托我照顧好辰渺,要是他真有個三長兩短,整個清芷殿的未來該當如何,我又怎能和二宗天穹之上的英靈交代。”

弟子被洛九渠的突然發怒嚇一跳,匆匆應著是慌張告退,冷汗直冒,心裏不住祈禱陸辰渺最好現在就立刻馬上出現在自己眼前,他出生平民,好不容易通過民間玄堂考入清芷殿,可不想因此就被逐出殿去,寥寥結束了玄修生涯。

殿中洛蘭諦也明顯驚訝,沒想到洛九渠會突然發這麽大火,竟氣地臉都通紅,憤怒裏還帶著愧疚,眼角懸著兩顆淚珠。

茶水已經空杯,洛蘭諦重新沏好,稍散熱氣端給洛九渠:“父親,沒消息未必就是壞事,如若真是那最壞的猜測,聖山應該早就會派人來通知。師弟去載可是又拿下界吟大會頭籌,二十歲就高達仙修修為,跟父親您或都不相上下,可謂前無古人,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洛蘭諦話音剛落,就聽殿外傳來一聲驚呼,聲音是剛那名去弟子的,呼的是“陸少主”。

洛九渠和洛蘭諦立即相視一眼,不約而同立馬起身出殿,果真瞧見殿前,小弟子跟陸辰渺也在面面相覷,前者目瞪口呆,後者一臉平淡。

小弟子沒想到自己隨口祈禱的願望這麽快就顯靈,想著自己應該立馬去常拜的神廟裏還願。陸辰渺已經從小弟子身上挪開視線,本想叫他進去通報的,結果剛才那一嗓子,足夠傳到幾裏開外了,殿內的人自然也都聽見了。

洛九渠先是楞住了神,撐著通紅的眼眶,上下來回打量陸辰渺許多遍,才初步確認是自己從小帶大的徒兒沒錯,緊接著邁開步子緩緩走到陸辰渺面前,眼神一直盯著,生怕一不註意,後者就會立即跑掉。直到他伸手捏了捏陸辰渺的肩膀,才相信自己不是因為多日沒休息好老眼昏花產生幻覺。

“辰渺...”洛九渠聲線微顫。

陸辰渺:“師父,抱歉,讓您擔心了。”

洛九渠有種失而覆得地劫後餘生感,一陣難隱顏表的喜悅後,神情恢覆嚴肅:“為何不寫信,為何不傳訊?”

說來尷尬,這點確實錯在於他,厄邪宮前,他被當作脅迫肖長悅的人質,後者才不得不跟著假冒的岑杞仙回聖山。口口聲聲說要護好他一人,卻成了對方的累贅。岑杞仙打得他砸在墻上起不來,無人知曉肖長悅跟著聖山的人離去,跟他擦肩而過時,陸辰渺心裏有多麽鉆心裂痛。

即便面上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他一心想著如何把肖長悅從聖山救出來,無時無刻不在想,以至於趕往蒼臨的路上,險些禦劍分神從高空墜落。再後來便是當初在蒼淵境受罰的舊傷覆發,被入眠堂的人救起後昏迷了幾日才醒,總之一直都無暇給清芷殿寫封報安信。

他有些不好意思說自己因救肖長悅心切忘記了,只道:“是弟子的疏忽。”

洛九渠心中雖還有火,畢竟是自己從嬰孩拉扯大的,跟自己的親兒子沒有區別,還是不忍心再責備:“平平安安回來了就好,往後不許再如此放肆了。”

陸辰渺風塵仆仆的樣子,洛九渠想拉他去沐浴換衣服,然後再備一桌子菜,他們三人好好吃一頓遲來的團圓飯。

稍作猶豫,陸辰渺還是出言叫住興致勃勃的洛九渠:“師父,我想去救一個人。”

洛九渠頓住腳步,回頭只見其臉上笑意有所凝固:“救人?救誰?”

陸辰渺直截了當:“肖長悅。”

洛九渠微驚:“那個肖氏的餘孽肖長悅?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陸辰渺不語,望著洛九渠。

“他沒死?”看對方神情,洛九渠很快就猜出來事實,開始的微驚更是難收。

陸辰渺認真道:“師父,肖氏不是包庇血皿的孽人,肖長悅更不是餘孽,其中緣由覆雜交織,徒兒不孝,現下來不及跟您解釋清楚,還請師父相信我...”

“不行!”洛九渠厲聲打斷:“先前你跟他交好,還助其逃脫追殺,岑大長老震怒之下,要治你的罪,為師以各種理由再三求勸,看在清芷殿的面子上,此事才擱置了一段時間,但整座府邸都被聖山的人把手控制,不準我們隨意出入。為師雖不知你前段時間匆匆上山所謂何事,可至少獲得了隨駕出征的機會,功過相抵,此事才了。現在你又要為了他以身犯險,為師絕不同意!你是清芷殿唯一的少主人,將來要肩負起整座清芷殿,怎可總為一己私情,毫不顧全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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