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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泰陣(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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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泰陣(貳)

洛九渠本來的氣就沒完全消,又被這麽一刺激,胡子都快翹到天上去。

陸辰渺不想跟洛九渠吵起來,沈了口氣:“其實師父你也清楚,肖長悅並非奸惡之徒。我曾跟他朝夕相處一載有餘,他是什麽樣的人,我比蒼境百姓,比聖山,比您都更加清楚。他是血皿沒錯,但一個人的品行心性,難道是一個無從選擇的身份可以決定的嗎?”

答案自然是非也,洛九渠半百之人,又臨時執掌清芷殿二十載,怎會不懂得這個道理。如陸辰渺所說,他對肖長悅對印象不算差,相反打從心裏還對其稍有欣賞。

洛九渠何不知曉當初薰山村、鄰疆城的事,也不是全然不理解陸辰渺對肖長悅的情深意重,從小到大,因要完成他每日布置的繁重課業,除了吃飯睡覺,陸辰渺沒有閑工夫跟其他同輩玄修接觸,更別說交到朋友,導致性格冷淡疏離,沒人敢主動接近他。

此事多年後,洛九渠每每想起都會心懷愧疚,悔自己當初對陸辰渺過於苛刻,對一個孩童實在殘忍。好在蹦出來個肖長悅,不按常理出牌,竟讓陸辰渺願意放下幾絲拒人千裏之外的漠然,願意拋出友誼的橄欖枝,對他傾覆封存已久的溫柔,說實在話,洛九渠是欣慰的。

要不是後來肖長悅被曝出血皿身份,立場存疑,隱患難定,洛九渠非但不會幹擾他們之間的友情,還會萬分支持,把肖長悅當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只可惜...

或許是上蒼對他的懲罰,罰他註定看著陸辰渺寡身一輩子,擁有不了真情,即便將來娶了妻,對方能否受的了他這種性格,都是值得憂愁的事。

“不論那肖長悅是什麽樣的人,為師都必須以你的安危、前途,以及清芷殿的大局和未來去考慮,此事休要再提。你一路奔波一定非常疲累,那就去吃點東西換身衣服好生歇息。”洛九渠雙袖一覆,背過身去。

幾個弟子得到示意,上前來要請他回寢屋,很顯然,洛九渠想禁他的足。

陸辰渺腰間天瀲青光一現,幾個弟子遭到威懾,猶豫著進退兩難,陸辰渺語氣鏗鏘堅決:“那如果我說,羅都是肖長悅攜襲應舊部打下來的,岑杞仙趕到時,森羅已經奄奄一息。並且,岑杞仙的修為能在短短數月間以非同尋常的速度突飛猛進,根本不是所謂蒼神恩賜,而是他啟用了萬世開泰大陣。”

大世之上,但凡玄修,都知道萬世開泰大陣是禁陣,是靠堆砌人命達到快速提升修為的目的。洛九渠壓根不知道陸辰渺所言之事,肉眼可見地身影一疆,陸辰渺看不到此時洛九渠神色覆雜,驚疑不定、憤懣、躊躇交加,背在衣袖裏的拳頭也越捏越緊。

陸辰渺感覺有轉機,繼續道:“師父,您不是那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這一二載來,七大宗門中有其四陸續倒下,都是在森羅還未找到承載其魂魄的軀體之前,要是蒼境真的還有蒼神穹川的庇護,您認為,魔孽會這麽容易通過妄水散布蒼境各處,如此輕易傾覆延續千年之久的四個大宗門?從中定當有人推波助瀾,而眼下受益最大的是誰?先前我和阿悅去往天極,實則已經找到神域神殿,還親眼目睹蒼神穹川沒有生氣的神軀,他早就已經在十八年前的森羅血弒,為護蒼境神力散盡。因此後來的一切,都是岑杞仙假借蒼神之名,行自己之私,並且,岑杞仙早已不是岑杞仙,厄邪宮之戰上,我目睹過他的陣容,是個看上去,與我一般年輕的青年。”

這一段話不過幾百字,足以敲得洛九渠一直以來的觀念嗡嗡作響,震地搖搖欲墜,邊上洛蘭諦亦是聽的眉頭都要捆成死結,如此重大的信息,任誰都需要時間消化。

清芷殿主殿四下裏靜默許久,誰都沒有說話,人人面色凝重地像塞了塊巨石進去,不知過去多久,大概邊上服侍的弟子都點了幾回新香了,洛九渠才緩緩擡頭,望著殿前座上八瓣蓮像,略顯渾濁的雙目裏波光流傳:“莫回頭,平安歸來。”

他怎麽會不相信陸辰渺,這個從小帶大情勝親兒的徒弟。

陸辰渺猛然擡頭,眼中驚喜交加,又有淚光打轉,鄭鄭重重地朝洛九渠行一完整無比的神禮:“阿悅曾許戰山巔護大世之志,徒兒無能,沒有他那浩蕩遠大的志向,唯願此生保全一人。”

言畢,他又磕幾頭,再起身時,眼眶淚水已幹,只剩堅不可摧的決絕,在眾人視線中,漸行漸遠。

洛蘭諦:“父親,您就不怕辰渺萬一有所閃失,或是一去不歸,清芷殿後繼無人,該當如何?”

洛九渠視線遲遲不舍離開陸辰渺背影消失的地方,只沈嘆:“他不會回來了,也一直志不在殿主之位。二宗當初,並未交代我定要將他培養成像他們一樣的接班人,是我一直無法放下這份執念,才把自己的願望強加在辰渺身上。一直以來,都是我這個師父對不起他。”

洛蘭諦也是才知道,雖然打心裏認為洛九渠這樣做對陸辰渺太不公平,可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就算把洛九渠責備一通也於事無補。

“那如若,岑杞仙怪罪下來,清芷殿遭受滅頂之災,又該當如何?”洛蘭諦心中擔憂還未解除。

事已至此,如若現在的岑杞仙,真像陸辰渺說的是假冒的,且啟動禁陣殘害無辜,那麽清芷殿必然不會向這樣的奸惡之輩低頭。

“真到那一刻,便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至死方休。”

神廟修建仍在繼續,對入眠堂幽隱的搜捕沒有停歇,肖長悅體內的襲應神力,一絲一絲地通過開泰大陣,灌入那烏經脈之中。若他以為這樣就可以高枕無憂,那就是大錯特錯,那烏怎麽也想不到,陸辰渺真敢獨自一人闖上界吟聖山。

一人一劍,天瀲青光和海嘯般的浪潮玄流從山腳一直席卷上山腰,樹木倒塌鳥獸飛散,眼看就要直奔玄機大殿所在的山峰而來,那烏絲毫不慌,仍舊靜坐主殿閉目養神,因為於他而言,對付一個陸辰渺跟殺死一只貓狗一樣容易。即便對方就要闖到那顆梧桐樹下,他也全然來得及讓陸辰渺氣焰戛止。

只是這次,終於是那烏失策了,機關算盡認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的那烏做夢都不會想到,陸辰渺的蹤跡驀然消失了。

他如今的修為,神識已經強大到可以覆蓋整片界吟,通過各種人事物散發出得氣息氣場辨別是山中弟子還是外來玄修甚至玄修的身份,但就在方才一瞬間,他感受不到陸辰渺氣息所在了。

第一次有人能在聖山中逃過他的眼底,那烏心緒一亂,一時半會想不出所以然,只能立即發動山間各處的稟蒼,通過稟蒼鏡搜尋陸辰渺的蹤跡。但稟蒼雖厲害,也有其缺陷,稟蒼鏡一次只能同時呈現四五處稟蒼觀測到的畫面,如若沒有可疑的視角,這四五個畫面只會隨機切換。

陸辰渺從小到大上聖山的次數不算太多,但足以讓他把玄機大殿所在範圍內的稟蒼位置熟記,避開以及躲避其視線死角不成問題。

那烏已經發動聖山所有弟子自己搜索陸辰渺的蹤影,自己則守在梧桐樹下,充當最後一道防線。

“神尊啊神尊,為什麽總有人前仆後繼地追隨您,總有人奮不顧身地保護您,從前是那殺千刀的穹川,現在是這個不怕死的小子。我有時候真的很羨慕您,而我至今數千年生命裏,唯獨對我好的只有神尊您一人,所以我不會放任那臭小子把你帶走,我要你永永遠遠只能對我一個人好。”那烏撫著梧桐樹幹,情不自禁說出這一番話,又捏住觸手可及的一片葉,用臉摩挲。

葉片的脈絡好似血管,因著玄流充斥其中,有著微微溫度,就像真切地貼著皮膚,那烏一時難舍難分。

他曾無數次想象成為焰神的神使,依偎襲應膝下,神尊的神暉就是他生命的支柱。

只可惜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既然作為人,只配擁有十之一二的順心如意,那麽成為神呢,這條自古以來不成文的規則,是否就無法傷他分毫。

至少眼下看來是的,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和他的神尊和和睦睦,永不分開。陸辰渺要是敢來,他就敢一刀把他劈成兩半,清芷殿算什麽,等他吸收了部分襲應神力,還怕一個小小宗門掀動風浪?

此事的陸辰渺全然不知自己被輕蔑了,他並沒有直接去玄機大殿,卻跟著半道竄出來的小田鼠一路趕向固心塔。這只田鼠是枯骨爪從小培養的靈鼠,對玄流和氣味的感應比尋常玄修還要強上不少,再者其只有半只巴掌大,極好隱匿,就算光明正大出現在人前,也不會引起什麽懷疑。

靈鼠帶他去固心塔,必定事出有因,即便沒有靈鼠指引,陸辰渺也懷疑肖長悅不會絲毫不給自己留後路,那麽這個“後路”多半就藏在固心塔中。

距離固心塔只有最後一列石階,陸辰渺隱蔽進旁側雜密的樹叢,靈鼠立即懂得他的意思,主動竄上臺階,先行鉆進最近的稟蒼,興許是用它堅韌無比的鼠牙咬壞了裏面某個重要部件,陸辰渺目睹那臺稟蒼停止運轉。

繼而靈鼠驅動靈活的小腿,悄無聲息繞固心塔一周,接二連三的稟蒼罷工在它嘴下。最後,咕吱咕吱奔回陸辰渺掌心。

“有幾人守塔?”陸辰渺問。

小鼠吱吱兩聲,扭動圓嘟嘟的身子抱住陸辰渺大拇指,幾絲玄流從指尖順著手臂經脈一路到達識海:

“兩名那狗親信弟子,修為大修巔峰以上,十餘名普通弟子,修為都在大修往上。”

陸辰渺點點頭。

小鼠趕忙繼續傳達玄流:“你剛才自廢修為,現在身體裏沒有丁點玄力,根本無法應付這些人。”

陸辰渺用食指揉揉小鼠毛茸茸的腦袋:“不礙事,我自有辦法。”

都到這一步,他們沒有退的理由,陸辰渺若是早有應對之策便最好。

小鼠沒在說什麽,被陸辰渺收進衣領裏:“一會不論多大動靜,都不要隨便出來。”

“吱。”表示知道了。

守塔的玄修感知格外敏銳,陸辰渺才踏上臺階,為首的兩名玄修就有所察覺,雙目驀然犀利,做警戒手勢,其餘玄修收到指示,紛紛起勢註意周遭動靜,箭在弩上。

原本以為來者有多麽棘手,敢闖界吟三大主峰以及固心塔的,都不會是等閑之輩,少說得有仙修修為才有可能活著離去,只是從來者周身,他們感受不到任何玄力波動。

他們不會不認得年少有為大名鼎鼎的陸辰渺,其中還有不少人曾奉他為偶像,尤其是同為劍修的弟子。一柄天瀲清光灩灩,多少玄修見之心潮澎湃,心下暗定努力修煉的目標,又有多少魔孽曾見之聞風喪膽,包裹劍身的青光仿佛蠢蠢欲動的山洪,無數自不量力的魔孽湮滅在其劍下。

二宗遺風,在陸辰渺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誰人能想,這樣一個出生就註定站在頂端的天之驕子,有朝一日會背叛聖山,為一個森羅族餘孽不惜奉獻性命。

這次,多少曾敬仰者第一次近距離得見偶像風采,後者劍上的青光卻遲遲沒有湧現。

“陸辰渺,即便你是清芷殿少主人,身份尊貴,但聖山威嚴無人可犯。今日若你執意闖這塔,和聖山作對,休怪我們不顧情面,誓死阻攔。”為首玄修向前一步,腰側劍已出鞘,陸辰渺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自從禦風失蹤後,那烏身側的人就換成了他。

陸辰渺:“不必顧慮,也不必留情,我定是要進固心塔的。”

“既如此,無需多言,在下李胤然,現下你玄力全無,就算這裏的稟蒼都被你悄悄毀了也無用,無需大長老出馬,我一人就能將你就地正法。”那弟子語氣剛硬,勢在必得,話語間劍光一現,剎時出鞘,如白虹電光,不容對方多言半字,已經戳至陸辰渺鼻前。

照理毫無玄力可言的陸辰渺根本無力躲避,僅此一招就會落敗,但下一瞬的畫面使李胤然瞳孔驟縮,他的劍尖在距離陸辰渺鼻梁還有不到一寸距離時戛然止步,仿佛觸及到某面格外堅忍的無形墻壁,“錚”一聲如破耳膜地尖銳震鳴後,調轉劍頭,反向他暴沖回來。

什麽情況,陸辰渺明明應該沒有丁點還手之力才對,居然不但能當下他用上七成力量的一擊,還有餘力反擊。根據劍破風回來的波動,李胤然明顯感受到比他攻向陸辰渺時還多了一成玄力。

也恰在此時,暗淡無光的天瀲迸發出前所未有洶湧的青光,潑天瀲灩,身處一丈開外,都不禁要擡臂遮擋雙眼。

如此可怕的玄力波動,遠高於仙修之上,難道陸辰渺方才就在刻意隱藏實力,放松他們警惕,好出其不意反擊,速戰速決?

李胤然思索間,他的劍沖出青光,轟然砸在他急忙築成的玄力墻上,因著青光過於刺目,逼得李胤然無法全神貫註,不出幾秒,玄力墻就張開裂縫,隨他嗆出一口鮮血,嘩啦一聲支離破碎。

兩名離得最近的玄修慌忙上前扶住踉蹌數步的李胤然。

連他們當中修為最高的都只一招就占了下風,試問還有誰能攔住陸辰渺。

李胤然不住咳嗽,胸口陣痛,強撐著站直:“就算我一人抵不住他,那就所有人一起上,誓死守住固心塔大門!”

聽此言如聽隆隆戰鼓,眾玄修頓感熱血沸騰,各展其道,從四面八方圍攻陸辰渺,數十道使盡全力的玄流掀的空氣紊亂,地動山搖,像無數只瘋狂撕扯的利爪,勢必要把空間都摧毀,讓陸辰渺永世迷失無界。

只可惜當下的陸辰渺,感覺渾身玄力充沛地仿佛大江浪濤,再經脈間不住翻滾,漲得他像被不斷充氣的皮筏,正需要能勢均力敵的力量,來一場爆發。

此時若是有雄鷹正翺翔山巔之上,向下就能看見似淺青色煙花綻放的場面,混雜著周圍各色玄流,變得絢麗多彩,比蒼臨城裏每年的煙花會還要奪目,然而,過路的雄鷹怎會知曉覆蓋煙花之下的慘烈壯景。

煙塵久久不散,十數名玄修一鼓作氣的結果不是勝利,而是叫陸辰渺驟然爆發的玄力炸地橫七豎八,再無還手之力,情況好些地還能趴在地上咳血,差一點地已經昏迷過去。

李胤然做夢也沒想到陸辰渺何時達到可怖如斯的修為,三兩下就打得他們毫無還手之力,他竟還天真到一開始以為憑一己之力就能讓對方知難而退。

陸辰渺撣撣衣上灰塵,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他,直徑邁進固心塔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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