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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羅間(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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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羅間(肆)

“不必,”襲應始終帶著微笑,但不及眼底:“你如今的血功以及識海道,無一樣是本尊授予,且本尊現在只是個形近殞落的虛魂,實在不好以為師自居。”

聶誠略顯訝異之色:“怎會,師尊救我性命,授我詩書,教我修煉,沒有師尊便無我今時,怎可如此說。”

襲應微哂:“你如今這樣,本尊可不敢恭維。不過倒是奇了,你非幽山部族出生,沒有修習血功的先天體質,這麽多年,就沒有一人懷疑你這血功出自何處?還有這識海道,滿片黑壓壓的森羅花海,說白了就是變黑的長離神卉。不論怎麽說,本尊都在你之前,這只是跟本尊神魂顏色不同的識海,又是怎麽來的,就沒有一人想過嗎?”

但凡在場的,不論臺階之下暫時止戰的修士魔兵,還是躲在假山石後角落裏的城民百姓,都能清晰聽到襲應與聶誠之間的對話。

闕雲麒就在襲應身後不遠處,聞言心中似有疑惑徹底解開,喃喃自語著:“看來闕少尊所言屬實,聶誠神位來源果有隱情。”

聶誠倒是不慌不忙:“眾人皆知闕湘樂是本尊妻子,夫妻之間共享功法並不奇怪,至於本尊神魂識海,自是師父您將衣缽傳給徒兒的表現啊。”

襲應抓住聶誠話語裏一絲破綻:“不是都說,本尊嫉妒你天資卓越走火入魔,想殺你未果後屠了天極?本尊既妒你想害你命,怎會傳衣缽給你。”

聶誠:“師尊的心思,徒兒豈敢胡亂揣測。”

兩人都不說話了,只是相互盯著對方,眼神淩銳如劍或暗沈似淵,看似禮貌的笑意之間蘊藏一觸即發的殺意。

腥氣一直彌漫在空氣,周遭沙塵礫粉沒有那麽快沈落地面,灰蒙蒙烏泱泱,暗示這場爭鬥還要延續。沒有命令,雙方都不敢擅自妄動,置身災厄席卷前的死寂裏。

假山石後傳來窸窸窣窣響動,一四五歲孩童探出腦袋,睜著水汪無邪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問道:“娘,那個火紅色衣服的人,就是襲應邪神嗎,為什麽跟畫像長得不一樣,那邪神的故事,是不是也跟講的不一樣?”

二十出頭的年輕婦女第一次當娘,難免粗心,一個沒註意,孩子就差點跑到假山石外,縱使自己也很怕,還是咬牙跑過去抱起孩子。

可是晚了,窸窣聲想起的一剎那,聶辰就註意到這邊,孩童所言,顯然已經對其抱有懷疑,即便只有四五歲,也是必須得除的隱患。他隨即只是動動指頭,黑爪自空氣顯現,兜頭抓向婦女懷裏的孩子,眼看就要把那顆小小頭顱捏碎。

襲應先他一步,長離花形狀的火焰在孩童頭頂撐開,擋住來勢洶洶的黑爪。

女子本就不弱,為母則更剛,何況方才其丈夫為保護妻孩,死在刀光劍影中。聶誠身為神尊,對信徒百姓的性命不管不顧,悠然靜坐宮中遲不露面,還是闕雲麒好不容易抽開身,將他們帶到相對安全的地方躲避。

而那會兒不知為何,明明應當有的憤恨和對闕雲麒的感激都在片瞬歸於平靜,心中反倒不斷滋生起亡夫生前做的些瑣碎雜事,小到弄壞了她幸苦編織的竹簍,大也只大到偶爾一次喝醉酒,放跑了家裏一兩只雞...竟升起對其的死感到慶幸的可怕念頭。

直至祝央不顧眾人極力反對用玄器攪碎人手一支的森羅花,又喝了離無音調配的一記湯藥後,這種念頭才逐漸平息,本該有的情緒回升。

她沒有玄力但有腦子,回想方才發生但一切,心裏隱隱有了細思極恐的猜想:

“聶誠!我的孩子做錯什麽,你要這麽迫不及待殺他滅口,還是說,她不小心說破真相,你心虛了!”

見狀,聶誠眼眶微撐,略帶難以置信地看向階下襲應,後者神情淡然地回望他。

只見聶誠臉上狠戾愈盛,咬牙切齒:“你...方才是故意那麽說的。”

“若只是單純敘舊,本尊一個字都不想跟你廢話。”

聶誠氣笑了:“好,好啊,你們不可能知道森羅嗜心的解藥,唯有你...”他說著又轉向一旁齊森,後者早已被闕幽帶離高臺:“你是本尊座下最忠實的狗,有一天竟還是反咬一口,嘖,咬的還挺疼的。”

他閉目似乎平覆了會情緒,繼而十指間催動腥紅玄流,同時天穹上的血光黑雲旋轉愈發加快,如同倒過來的深海漩渦,繼而,周遭氛圍微妙地詭異起來,耳後陰風惻惻,有刀刃利器顫動聲,有玄流蠢蠢欲動聲,還有邁開步子,摩擦地面的腳步聲。

驀然,身後一陣勁風暴起,一道身影躍得極高,手中裹滿玄流的玄器直劈襲應頭頂。他只是回身一甩袖,那偷襲之人就癱倒在地,定睛一看,竟是名幽山部族修士。

怎麽回事?

襲應扭頭看向一邊闕雲麒,剛要開口問,就見後者一動不動杵在原地,神情怔怔睫毛顫動,雙唇緊抿牙槽微凸,明顯在極力克制著什麽,他最後擡頭望天,黑雲翻騰血光熠熠,就大致明白了。

闕幽驚愕:“不對,我分明早已解了他們的森羅種,怎麽還會受血雲天所控?!”

聶誠柔聲道:“幽兒,恐怕是你粗心大意,沒解幹凈吧。”

話音剛落,闕幽瞳孔驟縮,源是心臟猛然一陣劇烈抽搐,像要生生震地七零八碎般,緊接著無端痛楚不住襲來,猛烈霸道的要傾吞意識。

他不可能給別人解了忘記給自己解,但森羅種作祟的痛苦是實打實的,令他無法思考究竟是怎麽回事。只是他也來不及思考,理智就將要崩塌,一掌玄流襲向身側齊森。

只是火焰長龍快於闕幽攻勢,先一步卷離齊森,把他往離無音所在的假山石後送。闕幽一擊擊空,紅著眼朝襲應再度攻來,誰知身後也傳來長槍破空聲,闕雲麒也失了意識。

兩人的出手就像給其他所有玄修魔兵一聲令下,全軍黑壓壓朝襲應奔來,放眼望去,神志猶在的除了沙漠的舊部民,只剩襲應、祁樾、齊森和血瞳。

襲應本欲直奔高臺,誰知這些人與一般傀儡不同,失了神志卻沒失去智力,直奔最容易殺滅的假山石後去,眼看就要剿殺手無寸鐵的百姓。他正欲放棄聶誠躍向假山石,好在祝蒙祝央父女及時擋住這些人,是魔兵直接斬殺,若是友方部族修士,則想辦法擊暈。

血瞳攔下闕雲麒,而舊部修士則和祁樾一起迎戰闕幽,以及寒影二剎。而此三人皆是仙修修為,很快就有些力不能敵,祁樾抹抹嘴角血跡,趁來之不易的片瞬空隙攤開掌心,上面躺著粒流火仙石。

仙石感受到他掌心釋放的玄流,開始火光爍爍,沒出片刻,宮門底燃起烈火,不住上躥,直至把整座門吞噬其間。

這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仙火。

炎剎踏琰為仙,同景綽、依緲一樣,仙先天體魄強於人,仙力自然也和人類的玄力有所不同。

宮門很快燃燒殆盡,踏琰帶著數年如一日嚴苛操練的百號玄修湧入,很快就融入激戰當中,他則從祁樾手中分走寒剎,一瞬間為其減輕不少負擔。

這是肖長悅的安排,聶誠此人詭計多端,警惕敏銳,不可能感受不到一點風吹草動,興許早就有所預料,安排了不少後手。因此不能為了速戰速決,急於一時,一開始就把全部實力毫無保留鋪在他面前,總要有所留存變數,不至於全部兜入聶誠算計之內。

而踏琰等人,就是其中之一。

宮門一毀,百姓也不必再畏畏縮縮躲在假山石後,等待隨時可能降臨的死神。在祝蒙和祝央的掩護下,離無音帶著這數十城民逃出宮外,一路奔離厄邪宮,耳邊兵戈玄流漸退,硝煙漸淡,戰火漸遠,早已麻木地充斥鼻間的血腥氣終於叫新鮮空氣取代。

人們為劫後餘生歡呼。

這種激動來之不易,離無音沒有立馬打斷他們,而是待了一會才正聲道:

“不,還沒有結束。”

眾人激動已過,視線陸續集中到離無音身上,後者繼續道:“城中尚有千萬百姓還深陷森羅嗜心中。”

“離大夫,森羅嗜心可是能控制情緒,就是您方才給我們喝的藥,替我們解除的東西?”問話的是那位孩童的母親。

她或許是這些人當中,最直觀體會到森羅嗜心可怕的存在,每每聽到或提及這四字,就驚心發怵。

離無音點首:“沒錯,源頭就是你們人手一支的森羅花,此物只需以血相祭就可實現心願,實則遠不止如此簡單,也絕非血神森羅給予信徒的恩惠。”

畢竟此物對人的誘惑實在太大,未免有人心存不甘:“空口無憑,你如何證明所言?”

離無音穩然回答:“你們就沒想過,每載總有幾名因以血祭出血森羅的信徒被選入厄邪宮成為修士,幾年之後,那些人就再無音訊,是什麽原因?”

數十人幾乎同時神情一怔,顯然都是此刻才發覺當中蹊蹺。

離無音接著解釋:“正常玄修需要數年方可走到大修這一步,天賦極高者至少都需三年,而那些人以平凡之軀在短短一周內就到了大修巔峰,因為有一種邪魔外道,是根據人心中貪欲執念程度來精進修為,程度極高者,只需外力稍點,就能突飛猛進。但物極必反,走此道者往往活不過三年,就會反噬而亡,死時極為痛苦,死相格外慘不忍睹。”

那婦女腦袋尤其靈光:“所以,我們每向森羅花祭一次血,貪欲就會上漲一分,離深淵漩渦就更近一步。”

“那聶誠的修為也會更上一分。”離無音補充道:“他本就是一介人類出身,命格八字不好,伴隨災厄,自小就被拋棄,後得焰神尊所救,收為徒弟留在身邊,所幸天賦極高,焰神尊一直有意傳其衣缽。奈何此人天生就易受戾心所累,焰神尊為幫他四處奔走百年,他卻遭心魔蠱惑深陷其中,誤會焰神尊並將他拉下深淵,才有了天極被屠及之後的事。”

那孩童或許遺傳母親,自小聰慧:“娘,所以邪神的事真是假的,離大夫人這麽好,肯定不會說謊的。”

邊上一男子卻嗤笑一聲:“小屁孩,啥也不懂,人家說啥信啥。”

離無音只是一笑而過:“聶誠這人很聰明,知道自己憑借人類之軀,再怎麽修煉,也達不到自己師父那般力量,於是奪走焰神尊一部分入魔的神魂,又從闕湘樂手中搶到幽山部族獨有的血功。他知曉走貪欲的路子會反噬自身,就借助和心魔的交易,從別人身上汲取為己所用,三者結合,足以跟一位神明匹敵。”

一人反駁:“就算你這麽說,反正森羅花一年一換,只要我們在一年之內不養成血森羅,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我們想要都東西,照樣拿得到。”

“別做夢啦,”一旁齊森突然開口:“只要你開始血祭森羅,就逃不開森羅嗜心,輕到控制情緒思想,大到剝奪神智,就跟剛才宮前突然暴起那幫人一樣。你心中貪欲還會愈發旺盛,很快渾身的血都不夠獻祭一朵森羅花,有錢人可以花重金買血奴,像你這般衣衫襤褸的,要麽血幹而亡,要麽精神奔潰郁郁而終。”

“你!”那人氣的語塞,臉漲通紅。

此時厄邪宮前高階之上,火海與漆黑藤木交織,植物畏火是本性,血森羅花藤在長離神火面前,顯然沒有之前那般狂妄囂張,但沒有絲毫退縮之意,莖藤表面也好似裹了一層金剛盔殼,神火無法輕易穿透。

火光中,藤蔓蜿蜒裊娜,仿佛鬼影綽綽,欲頻頻戳向襲應,燎原般的長離神火好似穿不透的楚河漢界,燃得空氣扭曲,次次逼退莖尖,無懈可擊。

一時雙方誰都奈何不了誰,聶誠點地而起,借助藤蔓,幾乎只有一息,就逼至襲應眼前。後者早有準備,腳底因著迅步陣驀然在聶誠視線消失,趁聶誠片瞬不備,火焰則凝聚萬千凰鳥唳鳴著沖向較近的血森羅藤。金色神火觸木愈發旺盛,聶誠奮起反擊,不料肖長悅的不暇接早就埋伏一旁,神火包著刃片,如天空驟降金雨,威力不容小覷。

聶誠躲避功夫,火凰鳥已經燒滅幾根血森羅藤,不暇接的神火刃片亦有插在藤蔓上的。要知道聶誠修的是識海道,所有招式顯現都來自識海,襲應這樣一燒,對其識海打擊不小,聶誠嘴角現出微紅,精神恍惚片瞬。

襲應趁機一展長離羽翼,熾火迸發,金羽隨風向陽,比周身雀躍的火焰還要熱烈耀目幾分,神火一柱沖破厚厚黑雲,開出一道天光,圓日恰在那處,久違的光芒灑在高臺上。

聶誠抹掉嘴角血漬,雙臂一展一擡,粗壯血森羅藤聚集於他身前,拔地突起直戳雲霄。說心裏沒有畏懼是假的,襲應不是只剩一部分殘魂麽,怎麽還有如此可怖的力量,還是說,是他的力量在步步流失!

他腦海裏閃過這樣一個可怕猜想,卻一時不明原因,此時此刻,數道藤蔓高墻之隔後,熾烈火光和扭曲空氣愈漸靠近,層層擊破,蕩開的氣勁,將高臺四周的欄桿飾物通通轟為齏粉。

“嘩啦!”

最後一層藤墻也不堪神火轟擊灼燒,分崩離析。

胸前好似隕石撞擊,肋骨哢然作響,心肺扭曲絞痛,像要被生生砸碎,滿口鮮血噴灑而出,襲應稍稍偏頭躲過,嫌惡地不想沾染上聶誠一星半點血。

聶誠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飛去,最後重重砸在厄邪宮的堅硬宮門上。

“襲應...你怎麽就這麽不識趣,數千年前你幸而未殞,好好做一縷殘魂呆在那小子識海裏不好麽?非要繼續淌這趟水,上趕著跑本尊這來送命...”

聶誠強撐痛到幾乎散架的身體,神火似乎灼燒到了骨髓裏,還要勉強擠著陰邪的笑。

襲應眸中明明蘊含火光,卻冰冷刺骨,居高臨下盯著聶誠:“長悅被你當作血皿,本尊寄宿在他識海,就算不想跟你做對,也別無選擇。”

聶誠不但不回話,還森森笑起來。

襲應:“本尊當初就應該聽取超然和穹川的勸告,早日送你歸西,就不會有這數千年來,你造下的孽。”

此言就像深深紮在肉裏的刺被驀然攪動,聶誠笑聲戛止,驟然暴起,目眥欲裂,眼白的血絲都清晰可見:

“你在本尊面前裝什麽高尚!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難道不是源於你對本尊動的殺心嗎!!”

“執迷不悟,”只聽“啪”一聲脆響,聶誠臉上留下一道紅手印:“心魔乃天地惡念所化,你當真以為他是真心助你獲得這些力量的?你該好好看看。”

襲應手一招,金色火焰聚為鎖鏈,把聶誠死死固在原地,繼而轉身躍至階下,絕對威懾的神火使失控的修士不敢靠近,他雙手幾結印法,先前就布置好的萬向凈盡大陣緩緩顯現,聶誠所在位置,也在這整片大陣範圍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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