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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羅隕(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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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羅隕(壹)

襲應看不到聶誠的表情,但大致和他猜想的一樣,滿面驚愕,憤恨不已,脖子額間青筋突起,眼珠瞪的幾乎要落出眼眶。

“萬向大陣...”字字從緊咬的如絲線細的牙縫中蹦出:“襲應...你殺我一次還不夠,還想再殺一次!還說你對本尊沒有殺心,這殺心竟盛到,過了數千年,還狂烈如斯...!”

奈何他已重傷加身,又被神火鎖鏈束縛,灼痛與傷痛交織,動彈不得,眼看著周身萬向陣升起、運轉,迫在眉睫之際,只得慌不擇路地狂喊:

“心魔,心魔!幫幫本尊,快幫幫我!本尊若是死了,你也會受到重創,介時超然現身,如何可與之一抗!”

耳邊傳來一陣慵懶哈欠聲,似是責怪這蠢貨攪了清夢,緊接著,神火鎖鏈外圍有黑煙盤旋而上,侵入火焰,不住腐蝕,沒出片刻,鎖鏈如生銹殆盡的廢鐵,哢哢散落。

黑煙繼而鉆入聶誠衣縫,所過之處,傷口快速愈合。

萬向陣還未徹底啟動,聶誠起身拍拍灰塵,整了整衣襟,一覆先前威嚴形象,擡頭望天。單單操控身中森羅種的傀儡似乎並不能讓漫天血光黑雲滿足,隆隆做響仿佛抱怨。聶誠嘴角一哂,驟然催動玄力,黑色識海力和紅色血功相纏,隨聶誠的結印動作興奮雀躍。

天穹黑雲比先前更加濃密,襲應不久前以神力開出的一道天光被再度淹沒,周遭又回歸暗沈,綿雲縫隙間,血光滾滾翻湧,不斷匯聚漩渦中央。

恰此時,萬向陣啟,整座宮殿乃至廣場周圍,白光迸現,襲應迅速回身,躍向臺階,同時一手伸進衣領,觸及那支血靈簪,剛要一把取出刺向聶誠,驀然發現方才還狼狽不堪此人,不知何時又直直立在高臺之上,衣冠端正氣色如常,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怎麽會這樣,襲應心下一楞,聶誠就抓住這半息不到的時機,結完最後一個印,黑雲漩渦中間早就有波動整裝待發,轟然振聾發聵,仿佛來自天際的巨柱直大地,又像九天血河飛流直下。

“呃!”

襲應本能想叫出聲,痛入心脾和血柱威壓的的驟然窒息,把還未流出喉嚨的聲音絞的粉碎。雙膝脫力逼得他直接跪地,腳下臺階張開裂痕。

氣血不住翻湧,心跳如雷貫耳,瞳孔收縮極致,識海中,火紅長離花海和漆黑森羅花海來回閃動,意識好似在海面浮沈,搖搖欲墜。

肖長悅的神識就身處這片混亂不堪的識海,此刻額角汗珠豆大,這種感覺到他絕對熟悉,就是伴隨他十幾年,森羅精血在他體內發作的表現。

自從襲應神魂進入到識海,森羅精血受到壓制,這種情況就幾乎沒有發生過,眼下久違而至,長離海都有遭到侵蝕的危險。

襲應只得暫且不取血靈簪,雙手運轉神火稍加壓制,森羅精血驀然如此暴戾,一定受這血雲天影響,奈何他的神魂和肖長悅識海還未全然融合,否則又有何懼。

他近乎牙槽咬碎,強撐著用神魂之音對肖長悅道:“看到石桌上茶壺沒有,裏面是長離花茶,趕緊把它都喝了,與本尊神魂徹底融合,這血雲天裏有心魔的手筆,長離海支撐不了多久了!快!”

“師尊啊師尊,以為只有你留了底牌嗎?本尊照樣有,”聶誠輕輕一擡食指,便隔空擡起襲應下顎:“就像你說的,你的神魂寄宿在本尊血皿的識海裏,本尊怎會任其奪命。師尊啊,您這張令人驚嘆的臉蛋配上吃痛隱忍的神情,簡直和數千年前入魔前一模一樣,沒想到這樣令人興奮的場面,本尊還能再度體驗一次。”

隨即就是一陣狂狷大笑。

襲應:“呵,不過...不過是心魔的走狗。”

聶誠非但不氣,語氣還甚是得意:“走狗又如何,至少能讓本尊擁有無人能敵的力量,免遭師尊你兩次殺伐啊。本尊倒是很好奇,師尊這次能堅持多久呢。”

因著萬向大陣中斷,周遭強烈的白光早就消退下去,面對部分友軍在內,祁樾幾人難免動不開手,雖說殺的魔兵不在少數,還是有漸漸步入下風趨勢。

對於修為較高者,譬如闕雲麒闕幽等人,血雲天和體內森羅種無法徹底吞沒其神智,時而淪陷時而清醒,往往最為痛苦。血瞳不敢對闕雲麒下手過重,又見不得其如撕扯頭顱的痛楚,不斷試圖改變身法擊暈對方,然而嘗試數次,明明都擊中要穴,闕雲麒依舊若無其事地朝她猛襲。

血光和槍影片刻間過了數十招,只見槍尖突然凝滯,繼而不住抖動,闕雲麒及時收了招。血瞳知道,他一定又恢覆了片刻清醒,便也更著緩緩收手。

“阿瞳,在血雲天和森羅種聯合控制下,你打不暈我,那聶誠定是留了後手,闕少尊的解藥才不起效。我不清楚他留的後手是什麽,無法對癥下藥,但,我想只要你殺了我,至少能讓你們少一分負擔。”闕雲麒說著,竟直接把長槍扔在一側。

血瞳氣不打一出來:“闕雲麒,你瘋了!你竟敢讓我殺你,我怎麽可能殺你!我還等著你娶我,做幽山部族的主母呢!”

闕雲麒欣慰一笑,不過轉瞬又回歸正色:“我不死一日,森羅種就在我體內一日,就算有幸捱過這次,聶誠那廝還能隨時操縱我,我不想淪為邪神的傀儡,更不想,對自己的親人、戰友、兄弟、朋友指槍。”

血瞳不說話了,只感覺眼眶酸脹,逐漸濕潤,兩頰劃過幾痕淚,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哭,因此這種感覺格外陌生,也格外別扭,甚至有些討厭。

“快,我醒不了多久,快點!”闕雲麒邊喊邊甩頭扶額,極力讓自己多清醒幾瞬。

要說方才血瞳是乍一聽闕雲麒所言,一時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才反應較大,這下已經少許冷靜,她長睫微顫,似乎想起些什麽,隨後從衣袋裏摸出一只繡樣精美的錦囊,把裏頭兩只血紅耳墜倒在手心。

“雲麒,你一只,我一只,”她揀出其中一只為闕雲麒戴上,隨後又給自己戴上:“這是我上幽山血祠求的對墜,你那只裏面有我一滴血,我這只裏頭有你一滴血,這樣,黃泉路上或是地府酆都,就不怕找不到你。”

血瞳目神一凜,掌心凝聚血流,形成尖利血劍,“噗呲!”肉裂響徹耳畔,血濺臉頰,與淚渾然,只剎那間,闕雲麒倒在血瞳臂彎裏。

“好,如此便好,”這句話是闕雲麒用最後一口氣說出來的:“我無他意,卻一直有個疑問,你自小也被種下森羅種,為何,為何...”

血瞳知道闕雲麒想問什麽,只是先慢慢撫合他的雙眼,待闕雲麒徹底沒了生息,才用格外輕柔的聲音緩緩道來:“你先走一步,記得在奈何橋邊等我,不會等很久,我會找到你。”

雲飄去,紅瞳滴血淚。

淚眼模糊間,忽有一東西在血瞳眼底乍現,他猛然低頭,闕雲麒心口血窟窿處,浮現一粒黑籽,頃刻綻出一朵血森羅,不待他看的仔細,就化成粉屑飛散。

緊接著,不遠處響起幾聲納悶,擡頭望去,來源幾名與傀儡激戰的舊部玄修,前一瞬還對他們攻勢洶洶的部族修士或魔兵,突然被抽去了什麽似的,破天荒恢覆了神智,雙方皆是一頭霧水,一時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她視線又迅速挪回闕雲麒傷口,久久盯著不放,若有所思,方才那朵從血窟窿裏升起的血森羅,就像某種機關,隨著它的消散,部分修士恢覆了意識。

但仍有近一半數的修士還在血雲天操縱下,毫不知累地廝殺。

身後撲來一個魔兵,血瞳反應很快,心說來的正好,手中血劍再度凝聚,就像方才刺穿闕雲麒一樣刺穿其心臟,魔兵悶聲倒地一命嗚呼,奇的是,他的心口處遲遲未有血森羅浮現。

血瞳突然明白了什麽,闕雲麒的死就像某種契機,讓她無意間撞破這血雲天操控傀儡的秘密。就像數百年前就已絕跡的蠱術,蠱母亡,子蠱也活不了,只是蠱母需殺了宿主才會顯現,子蠱死去同時,便是其宿主們徹底脫離苦海之時。

闕雲麒被種下的,或許從來就不是森羅種,而是精心培育的血森羅,好比蠱母,牽連著無數顆森羅種,對闕雲麒而言,闕幽的藥不足以解毒,對其他各部族修士而言,只要血森羅宿主不死,喝了解藥也不會湊效。

眼下還有部分人未曾清醒,說明被種下血森羅的不止闕雲麒一人,茫茫人海中,依然藏匿著一個或是多個血森羅宿主,是解開混亂的關鍵。

只是要從何找起?一個個殺過去定然不成,依靠蠱術的原理,能成為蠱母宿主的,要麽體格強健,要麽修為較高,如此說來,在場符合條件者,不出十數。

恰此時祁樾這邊依舊占不得上風,局勢有些吃力,血瞳把闕雲麒屍體安置到一處角落,不再多看一眼,盈身躍向寒影雙剎。祁樾跟潺娘打得正酣,血瞳乘其不備躍至身後,鮮血固成的血劍比之前還要長上幾寸,眼看就要穿胸而過,潺娘背後驟然張開霜藍帶翠的翎羽,仿佛無數只怒目瞠圓的眼睛,花得血瞳下意識瞇了瞇眼,視線再清晰時,四五片刀刃似銳利的霜翎依然逼至眼前。

她如何不曉潺娘的孔雀霜翎含有劇毒,可惜來不及躲了,至少中了不會立馬斃命,眼下最重要的,是能把她的發現告知祁樾,早點死又有何妨,還能早日跟闕雲麒地府相聚。

料想中的透骨霜寒沒有襲來,眼前好似電光石火,極快的乒乒五聲,翎羽已經豎著插在地面,祁樾一柄幽黑彎刀月如鉤,飛旋著抵擋卡全部霜翎,順帶這潺娘背後屏羽間留下一道長長血痕。

“你怎麽過來了,闕雲麒呢,他怎麽樣了?”祁樾收回彎刀,反手又劈碎潺娘寒冷刺骨的玄流。

“他死了,我殺的。”血瞳輕描淡寫,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幹的事:“你不必感到驚嘆,我也本就是將死之人,靠著你的續命丹偷得半載光陰,他死了正好,我們能在地府相聚,他死在我前面也正好,至少能比我少傷心會兒。”

祁樾沒有回答,只是嘴唇比剛才抿緊幾分,像在思索、在同情,還可能是擔憂。也只有祁樾自己知道,這份擔憂,不是對血瞳的。

“我有發現。”血瞳的話打斷他的思緒。

祁樾:“什麽?”

血瞳:“因為闕雲麒死了,部分人才清醒過來。”

二人協作夾擊潺娘,應付起來相對輕松些許,才能分出精力說話,血瞳把她殺了闕雲麒後的所有發現,詳盡說予祁樾聽,祁樾稍加思索,得出新的結論:“所以你懷疑潺娘也是被種血森羅的人選之一,才這麽急著要殺她。可我認為,你還漏了一點。”

血瞳看了眼祁樾,等候下言。

“聶誠此人心思縝密,詭計多端,血森羅既能控制其他所有森羅種宿主,又要讓其自己的宿主必須去死,才能解放所有受控的人,他不會放過這一舉兩得的好機會。因此我認為,被他種下血森羅的人,定是會對他有所威脅,他巴不得讓其去死的人。闕雲麒符合這個條件,那麽剩下在場所有修為較高者且符合此條件的,只剩一人,便是...”祁樾說完,緩緩看向不遠處。

血瞳隨之望去,隨即心下一噔。

要是真如祁樾猜測,他們如何下得了手。

血雲天愈發猖獗,好似要把整片天空炸裂,旋起的烏風卷的沙土、碎屑、枝葉,甚至血□□天飛揚,仿佛嘲笑他們的掙紮是多麽無謂。

長離海中,肖長悅早已一壺熱辣滾燙的長離花茶落肚,就像平日喝苦到作嘔的中藥,屏住呼吸大口落肚那樣,之前襲應要他隔三差五喝幾杯的時候,恐怕打死也不會想到,有一天要跟痛飲醇酒那般,喝這灼的五臟六腑都疼的玩意兒。

他盤膝打坐,感受滾燙熱流蔓延開每一處經脈,湧進血肉骨骼,過程就像把整個人丟在火海炙烤燃燒,必須熬過如此苦楚,感受這烈烈火焰如同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不再認為其滾燙難熬,才是與襲應神魂真正融合之時。

他必須加快速度,必須平盡全力,眼下他慢一秒鐘,眾人的希望,闕幽數年前的努力和謀劃,背水一戰的成敗,乃至大世未來的命運,就走向湮滅一大步。

聶誠似乎很有興致,抓起襲應下巴向後扭:“本尊看師尊才該好好看看,你忠實的信徒們,正深陷生死邊沿,苦苦掙紮不讓自己掉下去,這些,全都是拜你所賜。數千年前你若是乖乖殞了,你的這些信徒們就還能平平安安躲在蒼境的大沙漠裏夾著尾巴生活。而現在,他們卻不得不為你灑血拼死,好一個明之所至災厄盡湮,沒有你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襲應唇齒之間以叫鮮血染紅,而他或許沒發現,鮮紅的血色裏不知何時開始摻著淡淡的星點金色:

“你利用人心中的貪欲和執念控制他們,讓他們為此離不開你,恐懼失去你所謂的恩惠,這就是你身為神明,以這些惡念把自己的信徒牢牢拴在身側的手段,那咱們,也半斤八兩...”

“呵,”聶誠絲毫不以為意,語氣輕蔑:“光會耍嘴皮子功夫有什麽用,你現在這樣子,還不是任我擺布,我改變主意了,不會讓你那麽輕易去死,對一個最大的折磨,就是讓他感到無盡屈辱,你說是嗎,師尊。”

襲應感到脖間一緊,窒息感頃刻襲來,聶誠大掌緊緊扼住他脖頸,眼裏居然癲狂地泛起淫光:“難怪曾經讓穹川那麽癡迷,本尊現在似乎可以理解了。”

“你想幹什麽...”襲應艱難擠出字句。

“你說我想幹什麽?”聶誠語氣輕柔危險,就像一把一劃見血的利刃輕輕撫過耳側脖頸,接著擡頭望向階下眾人,音量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聽到:“奉勸你們想好,若不想讓耀陽永遠墜落,現在束手就擒還來得及,否則...”

兵戈玄流碰撞聲漸漸輕下,除了受控的傀儡暫時木訥立在原地外,所有人都看向高臺之上,聶辰一手捏著襲應脖頸,一手緩緩伸向其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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