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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羅間(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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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羅間(叁)

血森羅虛影消失了,他輕輕一浮,雙腳落地起身。

“假神?有趣,那您說,真相是什麽,他犯下了哪些罪行?”

聲音不對,語氣不對,與方才聶誠的口吻有明顯偏差,或者說,這個人,也許從始至終都不是聶誠!

闕幽和襲應同時怔然,不知是否景綽特別的手筆,這個時候四周起了些風,似乎映襯著不遠處紅衫之人此刻波瀾微蕩的心境。

他感到後背叫一雙眼睛盯著,直接又鋒利,像兩把刀的刀尖直接抵在脊梁骨,威脅著他給出答案,再猶豫一秒,就會直接刺入骨肉。

仔細回味下突然變化的嗓音,闕幽很快想到一個人——從血祭大典開始就遲遲沒有出現的厄邪宮右使齊森。

可眼前明明是被聶誠奪舍的慕青晷的身體,怎麽會是齊森?

大概是發現闕幽的疑惑,並誠心實意要替他解答,齊森驀地轉身,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把通體流銀的半月扇,扇沿沒有花裏胡哨的尖刺爪刃,同樣鋒利地能輕松隔斷脖頸,直取首級。

只是不知怎的,分明眼神夠悚人,氣勢夠兇狠,偏偏闕幽只翻手催了團不包含任何招式的玄力,以攻為守,齊森就招架不住,幾大步踉蹌後退,險些跌倒在地。

什麽?這是什麽啊?

半月銀扇足以證明齊森的身份,可若不是他親眼所見,把他殺了都不信堂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厄邪宮右使,什麽時候變得如此不堪一擊。

齊森的修為比他強上些許,在沒搞清楚狀況前,他不宜動用自己全部實力,所以剛剛那一擋並未用出全力,可就是這團並未用出全力的一團玄流,就把齊森轟出去幾丈遠。

大修巔峰都不致如此。

即便如此,闕幽也不會輕信齊森真的弱道這步田地,嗤笑一聲:“齊右使,你該不會是演戲演上癮了吧?還是說,這是你跟聶誠合謀中的一環?”

齊森絲毫沒有做賊心虛的思前慮後,果斷擡起手腕:“你若是不信,摸摸不就知道了。”

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氣定神閑,反倒是闕幽猶豫了,深怕是齊森故意引他過去的小伎倆。他向來疑心深重,這個特質確實幫他避免了很多麻煩,但也令他時而過於難做決斷。

最後,他還是在一番心理鬥爭後慢步上前,否則這將會是一場僵局,要想過河且只有一根獨木橋時,再冒險也不得不選擇踏上去。

齊森的脈象很平穩有力,對於普通人來說,是身體康健的表現,但脈搏每跳動一下,釋放出但玄流卻少且稀薄,記得齊森曾達仙修修為,如此程度的玄流,實在不是一個仙修該有的樣子。

“現在信了?”齊森笑瞇瞇看著闕幽,好似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慈愛,細看就能發現其眼底揮之不去的陰翳。

所謂相由心生,他本就不是什麽好人,只是眼下恰好跟闕幽等人目標一致,才裝出一副好人模樣來。

“聶誠早就知道今天不會安寧,你裝扮成他的樣子,說是替他淌淌水,盡職盡終,為他沖鋒陷陣,其實是想借此,與我們交談吧。”

齊森好整以暇鼓掌讚許:“不錯不錯,不愧是咱們少尊,頭腦就是靈光聰慧,但也不完全是,你只說對了八成。”

“這具軀體的舍確實是聶誠那廝奪的,但這少年被他擄回來的時候,除了八字能承受怨戾極重的魂魄外,修為只堪堪突破大修,經脈承受能力實在有限。聶誠嫌棄他修為實在太弱,花經歷再去找一個符合條件的又費力費時,而真正的血皿肖長悅一時半會還弄不到手,他就把矛頭對準了本座!”說到這裏,齊森已經咬牙切齒,本就相對陰柔的臉仿佛蓋上一層霧霭迷瘴,殺意若隱若現。

他繼續道:“他竟然喪心病狂地抽出本座的魂魄,奪了本座的舍!至於本座,如你所見,被安頓在這具他所棄置的軀殼裏出不來。聶誠不在的這些年,本座勤勤懇懇掏心掏肺替他治理整個厄邪宮,整個羅都,乃至整片族域,日日盼著恭迎神尊歸宮。誰曾想他忌憚本座這些年積攢的民心與威望,忌憚本座功高蓋主。在這具軀殼裏,就算附上本座殘餘的識海力量,連大修巔峰都夠不到,聶誠刻意沒有泯滅原主神識,本座不似他,用識海就能壓制住那神識,因此時不時會遭到原主神識的極力反抗,也只有這樣,才能讓聶誠那畜生放心。”

闕幽:“所以你想殺了聶誠奪回身體。”

“沒錯。”齊森點點頭,語氣又逐漸興奮:“且如你們說的,若他真是假神,就無需殺死他的所有信徒,介時,本座還想把他的魂魄裝回這具身體裏,任憑本座折磨欺辱!光想想,就能感覺到是多麽美妙的事。”

闕幽果斷否決:“不行,這具慕公子的軀體,必須物歸原主,不論如何他是無辜的,你可以把聶辰的魂魄裝進為虎作倀的魔兵身體裏。”

齊森:“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正氣凜然了?罷了,當務之急還是先奪回本座身體更重要。還有那邊那位神尊大人,您打算沈默不言到何時啊?”

話音剛落,手間的半月銀扇就剎時飛出,那角度極為刁鉆,襲應只要躲避,就會暴露正臉。

下一刻,耳邊充斥齊森的哈哈大笑聲:“血瞳啊血瞳,算算幽山部族這一輩女子當中,數你最有勇有謀,你與那闕雲麒青梅竹馬,要是能嫁給他做幽山主母,輔佐他左右,幽山部族何嘗不能回到當年闕湘樂時的盛況。”

原是血瞳女變成襲應的身形,卻無法偽裝出他的面容,因為闕幽沒見過長離焰神的真容,只看過畫像,畫像往往神似不形似,能騙過其他人,不可能騙過聶誠,於是血瞳女幹脆一直背手而立。

至於先前也跟他們站在一起的祁樾,一開始就沒進到長離海幻境來,在闕幽捏碎方盒一瞬,退開一步直躍高階而下,森森雙刀劈砍前來阻攔的魔兵,以疾風之速開出一條道,趕到肖長悅身邊,替他解決一個正愈偷襲的部族修士。

周遭各種聲音嘈雜不堪,像此起彼伏的汪洋大海,祁樾只得大聲沖肖長悅喊:“你只管專心布陣,小爺替你開路!替你掃清障礙!”

“好!那你悠著點,別讓障礙給掃了!我可懶得到那大樹底下給你刻墓碑!”肖長悅半開玩笑回喊。

有了祁樾的掩護,肖長悅不必再邊布陣邊防人還得保持專心致志,直接關閉聽、嗅二感,隔絕外界幹擾,順早已銘記於心的路線方位不斷前進布陣,隨著精神愈發的全神貫註,完整的凈盡大陣陣圖清晰可見呈現識海之中,與厄邪宮布陣範圍重合,他如同懸空俯視,每粒陣子應落在此片區域的哪個具體位點都詳細可見。

得虧他記性好,以往都只是套用公式死記硬背,從來沒有過如此通透純澈的感受。

祁樾經過五十登天煞塔的試煉,功夫修為比以往精進許多,刀起刀落,回旋翻轉,步履如風疊影重重,把它掩護地極好,無人能靠近他周身一丈之內。整座大陣離布成只剩數百來枚陣子。

恰此時,面前驟然出現一個人,較一路上前來阻攔的魔兵修士修為要高出不少,肖長悅沒有見過此人,格外面生,因此對他襲來的攻擊路數並不知情。那人先是詭譎地虛晃一拳,趁肖長悅閃躲時懟臉就是一口黢黑熏煙噴出,可肖長悅好歹也是個身經百戰的仙修,立即屏息,並足踩在祁樾恰好飛過來的一柄彎刀,高高躍起。

直至半空,他才驀然驚覺,剛才那股黑煙並非屏息可以躲避,竟會對視覺造成影響!此刻,他只覺眼前像蒙了漿糊一樣,反倒是一種幹擾,於是幹脆連視覺也一起閉了,指尖迅速不斷凝聚最後幾百陣子。憑借識海裏能夠縱觀所有陣子位點的畫面,所有陣子齊放而出,盡數不偏不倚各就其位。

說句有意思的,肖長悅覺得自己像是體會到當欠音的感覺。

陣成。

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祁樾似乎制住了那個口氣玄修,從下面拋上來一袋東西,裏頭除了琳瑯叮當的聲音外還有水聲,肖長悅一把接住,袋子小巧,卻比想象中要大出不少分量。

“闕幽為解各大部族識海裏的森羅種,行走大世數千年,搜集了無數至純至凈之物,這裏面是他用剩下的,也許沒有當初長離焰神加到陣裏的多,至少有比沒有好,你且湊合著用吧。”祁樾在下頭沖他喊道。

他已經擒住方才那個四處偷襲噴黑色口氣的玄修,喊話間,那家夥還在祁樾牢牢鉗制下掙紮,後者一柄彎刀貼著他頸間皮膚劃出血口:

“葉蕤生你小子,再敢給小爺我亂動,你看這血口會不會變成血盆大口。”

冰冷刃面貼著溫熱脖頸,加上祁樾恐嚇的話,那人立即不敢動了。

原來這就是葉蕤生,那個八年時間成為巔峰大修的平頭百姓,肖長悅只是粗略瞥了一眼,就片刻不緩把那袋子捧在掌心,掌面竄動蘊含金色神力的火焰,袋中之物很快被蒸去形骸,包裹裏面的潔凈玄流無孔不鉆,騰出袋外,隨肖長悅另一只手掌一揮一聚,滾滾裊裊,又隨他手掌一捏成拳,分成無數縷四散飛落,歸入陣面。

恰此時,長離海幻境也到了時效,像編織而成的畫卷突然繃線,一絲一縷拆散消退,闕幽等人剛習慣過於寂靜的環境,周遭各種各樣混雜一氣的戰亂聲就如潮水般直灌耳膜。

闕幽睜眼時還帶著忐忑,誰知剛好跟高臺下的肖長悅對上視線,後者氣定神閑地朝他一挑眉,很顯然是在說,只要是他肖長悅鐵了心要做的事情,就沒有做不成的。

戰況已經僵持許久,雙方俱傷亡慘重,戰場拼搏只管廝殺,更別說那些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屍體,有些早就被千百只腳踏得扁平,血肉模糊不堪入目。

假山石後,此時不只有躲命的城民百姓,還有有幸從亂兵中被帶出來的部族修士,其中還有不少幽山部族的。離無音帶著幾個據點藥修忙前忙後,人手還是嚴重不足,寒冬臘月,氣候嚴寒,裏衣讓汗水浸濕,額間叫汗珠占據,時不時滾落幾顆。

差不多時候了,肖長悅心道,長離海中,一直靜靜正坐的襲應睜開雙眸,虹膜現玄紅,隱隱山洪激奔,火海肆虐。

他要連帶穹川那份賬,一並向森羅聶誠討要回來。

神識顛倒,神魂浮現,再睜眼時,易容點已然讓滾滾熱流灼去,金色神力所過之處,墨發藏進一層若隱若現的紅,在發絲之間仿佛波紋泛動,眉間一長離火印是神魂神力匯聚之所。他周身裹挾金輝熠熠的玄流,狀如烈火流淌,水流一般濯去衣服上沾染的所有血與汙。

如此澄澈,如此耀眼聖潔。

仿佛霜寒陰天裏烏雲間,沖破厚重雲層的暖陽揮灑光束,明之所至,災厄湮滅。兵戈止歇,血河斷流,怨戾暫平,萬劫將休,所有人都沐浴在來之不易且短暫奢侈的自在寧靜下。

“肖公子...?”闕雲麒面帶愕然,兀自喃喃,但因襲應神魂揮灑開的神力實在叫人通身溫熱舒暢,語氣有些慵懶柔軟。之前闕幽來找他時說長離焰神沒有神殞,就在世間,他將信將疑,現在再怎麽也由不得他懷疑,只是誰曾想,肖長悅就是焰神尊所化,一直潛藏在他們之中。

血汙遍地上修士們眼裏殺意如燭熄滅,連手裏的兵刃都能松開了,乒乒乓乓落滿一地,或還屈著爪醞釀洶湧玄流的,漸漸松了五指,嗡嗡鳴響的玄流隨之平靜。

諸如潺娘鬼影的好殺之人,心裏明明有不足盡興的憋悶,仍無法做到以往的殺伐果決,心裏竟莫名生起前所未的憐憫,程度很微薄,於他們而言卻像辣裏帶苦一樣,十分怪異。

假山石後,有孩童探出腦瓜,瞅瞅不遠處周身如蒙光塵的襲應,又看看手裏捏的漆黑花朵,似乎在思考,究竟哪一種,更令他心神安定。

在場或許鮮有人知曉長離焰神種種往事,但無人不曉他曾淪為邪神,也無人不曉他早就神殞。因此他出現眾人眼前那一刻,本應驚愕唏噓四起,或罵言辱聲不止,又興許仗著心裏那份濃厚仇恨,情緒激昂,要對他喊打喊殺...這三種情況都沒有發生。

他們好像沈浸在襲應不過隨意散開的小許神力中難以自拔,因為這種充斥渾身甚至通達識海的本心純澈,比取之不盡但失血過多時百骸刺骨更叫人心安。

血森羅的花蕊黑洞洞的,黑的好似望不到底,多少把熱血灌進去的人,不曾有過這般念頭。但無數雙被貪念欲望固執占據的雙目,就像在看填不滿的無底洞,只要那花蕊還是沒有盡頭的黑,就還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只要犧牲微不足道的血液,就能向森羅花祈願,得到所想得到的一切,給的越多,得的越多,一直給,一直得,無休止境。

這不是恩賜,而是一場交易。

對這些城民信眾,厄邪宮魔修而言,最殘忍的酷刑,就是剝奪他們手裏賴以生存的森羅花。

眼看屠殺叛軍不成,潺娘和鬼影難得達成共識,運轉輕功騰身躍起,左右夾擊百階高臺,試圖救聶誠脫離挾持。

“寒、影,不必白費力氣,他並非本尊,即便是本尊,區區兩個小兒,不過蜉蝣撼樹,螳臂阻車。”

高空自始起就仿佛俯瞰眾生的滾滾黑雲一陣隆響,繼而粗沈詭邪的嗓音自天穹壓下,疊起激蕩,猶如真的天神親臨。

潺娘和鬼影稍稍吃驚後就依命收手,厄邪宮緊閉的宮門驟然大開,裏面黑黢黢的,聶誠紅衫黑袍,狐裘披風,雙手負背,閑庭信步走出。

齊森沒有回頭,想到聶誠此時頂著的那張臉,就已經氣的銀牙咬碎。

而他不知,聶誠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視線直直越過他頭頂,投向百級臺階之下的襲應:

“焰神尊大駕光臨,本尊實在有時遠迎,連基本的酒菜宴席都沒有陳設,也就這身份和臉還能補給您些面子,否則世人恐怕要指責本尊不念故日師徒情分,不盡為徒之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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